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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荼蘼 · 叁 拜会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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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蛇绕在他手腕上,细细摩挲着,“别想了,离天亮还早,你先回去休息会儿吧。”
陆丰却是没了睡意,又道“我明早再去一趟浆洗房。”
巴蛇无奈的劝着,“那也是天亮之后的事,你先休息。”
小道长点了点头,回屋和衣躺好,被巴蛇又是一通念叨,“怎么!你还打算再出去斗法?”
陆丰眨了眨眼却是不接话。
临近天亮时,陆丰迷迷糊糊又梦见那梦,梦里人面容模糊,大喊着朝自己奔过来,喊得很焦急,却依旧听不清喊得内容,梦里的自己知道那人喊得是自己的名字,用力伸着手却也只是越落越深。
身子被人摇了摇,他睁开眼就见阿修趴在床畔,一双暗金色眸子正仔细看着他,冰冷的竖瞳却充溢着关切,问道,“陆丰,你做噩梦了吗?”
陆丰摇了摇头,“和以前一样,梦不出个所以然。”
阿修歪了歪头,“你还要再睡一会儿吗?还有一会儿才能天亮。”
陆丰坐起身,盘腿坐在床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这。”
阿修顺从的坐在他身侧,就听陆丰道,“你我相识有一年多了吧。”
窗外在这时传来一声鸡鸣,阿修看着微微亮起的窗外,沉声道,“一年三月又八天。”
陆丰笑了笑,“你记得真清楚。”
一旁的阿修转头看着他,陆丰也不过就是十七八的模样,面目清隽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未脱,侧脸线条柔和,一双眸子像是一池清水,映的出人性善恶,却始终清澈如初。
他垂下眼,手指扯着衣袖,轻轻的嗯了一声。
“我师父让我下山历练三年,如今已经过去大半。”陆丰颇为感慨的说道,“再有一年多的时间,我就得重返清华山,派中上下嫉妖如仇,我不能带你同去。”
阿修手扯着衣袖默不作声。
陆丰瞧着他模样心里叹着气,“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黑衣少年手中动作稍顿,闷闷不乐道,“我怎么想的又没有用,你都打算一年以后自己回去了。”
话出口,十足十的委屈,陆丰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戏里唱的的那些个负心汉。
而阿修就像委屈执着的痴情女子,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
刚要解释,就听阿修又道,“我就不能在山下等你吗?陆丰你又不可能一辈子呆在山上,你总会接到各种各样的委托,我在山下等你,待你下山,我和你一道继续赶路。”
他有些倔强的看着陆丰,“你问我怎么想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陆丰沉默着,看着不远处的桌子,桌子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一套茶具。
眼睛轻眨,移眸看着阿修,少年暗金的眸子写着忐忑和执拗,在那目光里,你几乎说不出什么苛责和拒绝的话,陆丰叹了口气,“你会找到前进的方向,在你没有找到之前,我会陪着你。”
陆丰揉了揉他头发,“我保证。会陪着你。”
视线里,阿修垂下头,手指松开衣袖,不在意一般平整了下衣裳,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不以为然的语气,话里却明显听得出欢喜糅杂其中。
坦率又别扭,看的陆丰失笑,“恩,我说的。”
阿修抬眼看他,被他脸上的笑意刺激到,恼羞成怒的化成巴蛇,钻到被子里再不肯出来。
陆丰无奈的摇了摇头,起身下了床。
徐青先生差了人过来服侍,被陆丰婉言谢绝,被人围观着洗脸吃饭,想想都觉得可怖。
早饭用毕,陆丰揣着还在闹别扭的巴蛇一道出了门,径直去往浆洗房。
香兰她们正在挑拣衣物,烧水添柴,见了他忙行礼问安。
陆丰摆了摆手,看向香兰,“我想问你,白夫人可有一个玉器,似钟似铃。”他伸出手指,指着食指第二个指节,“大约这么大,色如羊脂。”
香兰有些惊异的看着他,“道长是如何得知的?”
陆丰细细瞧着她,又道,“昨夜里见了一眼,那女鬼深夜起祟,我和她交了手,她留下了这玉器。”
香兰颇为伤感的说道,“那是将军送给夫人的,夫人生前常配在身上,将军外出征战时,夫人日日坐在廊下,睹物思人。”
正说着,有一妇人提着一桶热水从灶房摇摇晃晃走出,陆丰快走几步,上前接过拎到洗衣的婢子身边,又问,“还有吗?”
那妇人愣了愣,“还有一桶。”
他推门而入,两个水缸一个灶,灶台上铺着些干巴巴的菜干一样的东西,灶台旁边垒着劈好的干柴,边上蹲着一个少女,正认真的添柴烧着水,见到他愣了愣,“你是谁?”
陆丰指了指她脚边装满热水的木桶,“帮忙拎水桶。”
香兰在门边忙道着谢,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架势,“多谢道长。”
“应该的。”陆丰单手拎起水桶,不摇不晃的送到院里,他认真夸着,“香兰姑娘性子和软,又勤快朴实,我方才见灶台上还晾烤着些菜干,心灵手巧实在难得。”
“道长过誉了。”香兰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开脸,“前些日子晾好了些菜干,这两日收回还没来得及捆扎,就先放在灶台上了。”
她边说边擦手,兴冲冲的打算给陆丰包上些,被陆丰拦住。
香兰又道,“往日里不得空,全靠西厨备着饭菜,若是那日得了空闲,我们姐妹们也偷偷开个小灶,上面的睁只眼闭只眼,我们也就过过嘴瘾。吃不了多少,不如给道长带走些,尝尝鲜。”
陆丰连连摆手婉谢,好奇道,“你方才说西厨?府里一共几个膳房?”
“府里有三个膳房,东厨是管将军郡主主子们和贵客的餐食,西厨是管西院这边的下人们的餐食,还有一个西门场膳房,负责府里的守卫和兵士的餐食。”
陆丰又问,“还有一事,想请香兰姑娘解惑?”
“道长请说。”
“将军对白夫人如何?”
香兰垂下了眼,脚尖蹭着地,“本不该乱嚼主子们的舌根,但总还是觉得我家夫人挺委屈的,将军和郡主自小青梅竹马,却偏偏性子都是十足十的霸道,脾气来了谁也不肯低头迁就,于是就有了我家夫人。”
香兰口气有些哀怨,“就像是我这几日晾晒的菜干,吃多了西厨盐重的饭菜,就觉得这菜干清淡爽口,可若是日日吃,也只会觉得寡淡无味。”
陆丰抿了抿唇,不打断,只静静听着。
“到后来,夫人淡的像院子里的荼蘼,将军连见都不愿见,一次夫人跑到将军屋前,在阶下等了整整一日,也没被允许进入,我们一开始以为是有人故意不通传,后来才听里面人传出话来,说是将军不想见。”
“我家夫人傻,死守在外面,夜深也不知返,深情徐徐却触怒了将军,他大发雷霆,差人直接将夫人架回了院子,禁足院内再不许走动。再往后恩泽稀薄,也只有三个月前也只来过一次。”
香兰有些难耐的抹了抹眼,“那一次,夫人开心极了,欢喜的迎上去,就被将军冷漠眼神吓的停住了动作,将军说,你不是很想念浮云坡吗,我送你回去可好。夫人没说话,转身跑回了屋子,合上门,大声喊着,我不会走的,她喊了好多遍,从咆哮到哽咽,一直喊着不会离开。”
香兰声音也带着哽咽,“我知道上位者见多了珍贵,但还是会觉得我家夫人委屈,你们打情骂俏何苦拉上她个傻子,府里人都笑话她像个笑话,是个疯子。可她只是傻,也就只傻而已。”
陆丰抬手轻拍了拍她肩膀,也不会说安慰的话,就那么傻愣愣的陪着。
香兰抹了眼泪,红着眼道,“让道长见笑了,扯了这么些有的没的。”
“很有用。”
“那就好。”香兰扯着嘴角艰难的笑了笑,“我去洗衣服了,道长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来问,小女子一定知无不言。”
陆丰拱手致谢,这才离开了浆洗房。
他脚步飞快,只想着先去查证,差点和迎面而来的几个婢子撞上,他愣了愣,忙退到一旁,认认真真的陪着不是。
一个青衣婢子,看着衣着大概是东院的大丫头,瞧着他略带稚气却又姿态老成的模样,忍不住掩嘴轻笑着,“小道长莫慌张。”
陆丰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乖巧道,“几位姐姐怎么想起来西院了?”
“打算去趟西门场寻将军的。”青衣婢子身旁年岁稍小的婢子抢着道,“这边走快一些。”
陆丰看着她们手里捧着个包装严密的茶砖,意外道,“将军喜茶?”
小婢子话又接的飞快,“你是不是觉得好武之人多好酒啊!”
陆丰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那青衣婢子笑着撞了撞那小婢子,“安分些!”
又回头看着陆丰道,“有人送到府里的新茶,郡主吩咐给将军送过来。”
小婢子在一旁吐着舌头,“才不是,是徐青先生吩咐的!”
青衣婢子一脸的无奈,“有什么分别!”她戳了戳小丫头的额头,“你待我回去像徐青先生好好说说你这一路上的不安分!”
边说,边告别了陆丰朝着西门场的方向走去。
陆丰遥遥看了一眼,巴蛇在怀里轻声问道,“也要去西门场吗?”
“不了。”陆丰想了想,“还是先去查那个玉器吧。”
他出门跑向街市,玉器坊挨家挨户的进,终于在一家老字号问到了情况。
铺里人只说是木将军两年前专门寻来打造的,别的却不肯再多说半句。
陆丰出了门皱眉道,“我觉得我丢了什么东西,线索太多反而找不到了。”
巴蛇跃跃欲试,探出头看着陆丰,“不然先查查这个木鹤璋吧,这个人矛盾的厉害。说他喜欢白夫人吧,送人家玉器是他,幽闭人家也是他,若说他讨厌白夫人吧,他还一直追查下落。”
陆丰轻咬着嘴唇,认同的点了点头,想起方才的婢子,朝着西门场跑去。
街上店铺林立,陆丰一边跑一边闪避着路人,遥遥看见有座华贵三层小楼,上书“多宝楼”三字,目光只是稍稍一顿,又继续朝着木府跑去。
三楼处有人推开窗,遥遥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红唇如盛放的虞美人,唇边长着颗妖娆的美人痣,牵扯出极轻极淡的一抹笑意。
“哎呀…是带着巴蛇的小道长呢。”
西门场是将军府内西侧的一处练武场,将军府的人常说,西门场是木将军除了书房去的最多的地方。
这话一是说将军爱武,二自然是说这人对后院妻妾的不上心。
还没走到近前,就听着里面操练声阵阵,陆丰想了想还是大大方方寻了兵士通报,被人领了进去。
西门场里设有演武台,此刻有不少人围着大声助威,陆丰个子不比这些人高马大的兵士,踮起脚才看的清楚台上的情况。
木鹤璋手持长枪,正和另外一个手持宽刀汉子酣斗,两人具是光着膀子,肌肉纹理分明线条流畅,陆丰抿了抿唇,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表情凝重。
台上木鹤璋一个挑刺赢得满场喝彩,那汉子渐渐被压制,左支右绌落了下风,终于被木鹤璋寻到纰漏,长枪直指咽喉。
“承让了。”
“才没让!”那大汉怒吼着,“就是技不如人!”
周围人哄笑,木鹤璋笑了笑把枪递给一旁的人,余光扫到陆丰,笑容也变成讥讽,款款朝着这边走来。
陆丰盯着他一步步走近,恭顺行礼道,“见过将军。”
“道长可是来看我这西门场有没有妖邪作祟的?”木鹤璋鄙夷的看着他,“我让人给道长空出场地可好?”
陆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目光扫过他赤裸的上身,心里存了疑虑,眼神却多了思量。
“我会招魂。”他睁着一双大眼,言之凿凿道,“能和魂灵对话。”
“无稽之谈!”
“白夫人说,战场凶险,请您务必小心,她不在你身边,护不了您周全了。”
“荒谬……”
“白夫人还让我告诉你,那钲她还给你了,她不能等你回来了。”
木鹤璋表情变了几许,终于还是咬牙道,“来人,备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