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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壤 · 陆 对他来说, ...

  •   那晚月色皎洁,月色似薄纱轻笼庭院,陆丰手握长剑,把长炼的那套剑法来来回回耍了七遍。

      汗淋淋的站在月光下,他疲累的抬手擦了擦汗,一侧的房屋门被拉开,穆何着一身青色外袍走近,一双眸子在月色下如同一汪深潭,看不见底,他摇了摇手里的酒瓶,“来一口?”

      “不必。”

      穆何笑了笑,当着他的面打开瓶塞,当下痛饮三口,酒香四溢,在夜色的激发下似乎比平时更加醇美,郁郁菲菲盈满了口鼻。

      “道长有心事?”

      “没有。”

      “哦。”穆何坐到旁边的石凳上,“道长打算怎么处置江连卿。”

      陆丰转头看他,就听他又道,“她出生就害死了父亲,按清华山的那套规矩来讲,她怕是应当除之后快的恶妖吧。”

      他声音淡淡,平日清朗的声线也像是染上了醉意,温醇低沉。但陆丰就是从那话里听出了淡淡的嘲讽。

      他微微蹙起眉,回道,“屠夫用刀杀鸡宰羊,鸡羊无罪,刀无罪,人有罪。”

      穆何眼尾微微挑起,那双眸子深潭水波微动,他低低的笑了笑,“那今日除了老妪和那树妖,余下的都是无罪。”

      陆丰皱了皱眉眉头,“那几人皆有罪,江樊不明不查,有冤陷之罪,老妪自私害命,有杀人之罪,树妖种种行事虽有报仇性质,但更多却是泄私愤,更是行为恶劣。”

      穆何半眯着眼,仰着头又灌了一口酒,“江思远和卿宁呢?”

      这话终还是触到了陆丰的丧气点,他有些郁郁,“美丽和懦弱本不算罪过,可偏偏,偏偏这两人不得善终……”

      穆何又是一口酒,闻言不禁笑出声,“不明不查的江樊中年丧子,自私害命的老妇受伤却还是得在这乱世洪流中挣扎着拉扯幼孙,并且终日经受良心拷问,树妖被散去道行,你虽留下他一丝灵智,终有一天也会重回道途,但终究年岁漫漫。”

      他仰头看着月如银盘,声音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道长可知那江思远为何离去?”

      陆丰凝眸看着他,“不知。”

      “那栖凤山自几年前那场大战后,鬼气弥漫,一方鬼候成了气候,卿宁本就依托栖凤山的精魅,受此影响也越来越虚弱。我多宝楼曾在去年和一位来自秦城的富商做过一笔生意,交易的商品是一瓶千年石乳,十滴,千金。”穆何转动手腕轻轻摇了摇酒瓶,酒水滑动带出轻轻的流动声响。

      他道,“你口中不得善终的那两人反而由生到死自始至终未曾生出怨怼。”

      陆丰眸光轻颤,眼睑微垂,认真的点了头。

      穆何见状,笑着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长你这幅性子真不讨喜。”

      “怎么?”

      “妖不领情,人不落好。”他眼里带着微微的无奈,“也称得上一声任性了。”

      风卷起满院桂花香,陆丰看着这人一步步走回屋内,身姿倜傥风流,却带着隐隐的寂寥,他睁着一双清亮眸子,一眨不眨看着这人回去。

      四下寂然,喧哗落定,隐约能听到树叶被风扫动的微响,陆丰低了头看着手里长剑寒光四起,手指顺着剑身轻轻拂过,剑尾处手指轻弹,“锵”一声轻响,清泉叮咚,弦琴奏鸣。

      他手腕轻转,挽出一朵剑花,长剑归鞘,似清风拂过山岗,留下一声寞寞长吟。

      二日一早,陆丰收拾妥当,长剑束在身后,推门而出,将门仔细的掩上,走到另一侧,敲开了穆何的房门。

      屋里穆何身着素色寝衣,惺忪着一双眼,呵欠连天的把陆丰迎进门。

      床帏掀开,露出穿着绯红色小褂子的江连卿,齐耳短发,发黑如墨顺滑,不见昨晚那满头藤蔓的模样。

      见了陆丰,咯咯的笑着,用力的扑腾着小胳膊小腿。

      穆何趴在她身侧,脸埋到被褥里,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嘟囔着,“昨晚让楼里送过来的褂子,这小丫头精力太充沛,我一晚没睡好。”

      陆丰试探着朝江连卿伸出手,那小丫头睁开了眼,一双碧色近墨的眸子水盈盈的看过来,探着手要抓住陆丰的手。

      陆丰将食指伸出送到她手边,那白嫩嫩的小胖手立马攥的紧紧的,咧着嘴咯咯笑起来。

      陆丰愣了愣,弯了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穆何半撑着身子看的兴致盎然,时不时帮忙扯扯江连卿的衣服。

      “你说江连卿会被如何安置?”

      穆何摇了摇头,手轻轻捏了捏江连卿的小肉脸,“不知道,江樊也许不会留她,这孩子是罪孽,是愧疚,是他这辈子最不能直视的曾经。”

      陆丰语气平静,“那就由我带走她。”

      穆何在他看不见的位置,眼里闪着细碎的光,“道长终日奔波,也是不便,如果道长信得过,我倒是可以代劳,我多宝楼丫鬟仆子还是够用的。”

      陆丰移眸看向他,不发一言,却也没有应允的意思,一双大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不赞同。

      “道长你伤了我的心。”穆何如是说。

      陆丰摇了摇江连卿的手,“你们不多和这一类生灵打交道。”

      “多宝楼做万家生意,道长却是小看我了呢。”

      正这时门被轻叩,穆何把人迎进来,是昨日一起吃过饭的杜若风,陆丰立身行礼问好,杜若风这才道,“定的明日用了午饭上路。掌柜让我给你提个醒。”

      穆何点了点头,回身看着床上的江连卿,小女娃含着手指,正出神的看着床畔的三个人。

      一双眸子忽闪忽闪,最后朝着杜若风遥遥伸出了手,杜若风微微一怔,就见小家伙不满的咿咿呀呀朝他不停的晃着胳膊。

      穆何在背后不满的感叹,“这么快就忘了我昨晚含辛茹苦拉扯她的情分了。”

      杜若风伸出手,指尖想触一刻,江连卿握住他指尖,眯着眼笑的开心,手指被细滑小手紧握,温柔也顺着指尖一路漫向胸口,一贯冷清的杜若风手探到她背后,小心的抱起,护在怀里。

      陆丰盯着他一举一动,没有多言。

      几人一路朝着前厅走去,江家人来往穿梭,正在料理江思远的后事。

      因着情况特殊,不敢耽搁,江樊一手负责着江思远身后的一应琐碎,穿衣入殓,皆事事亲为。

      陆丰做了法事,念经颂咒超度亡灵。

      临钉棺前一刻,江樊喝住众人,陆丰见他沉默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素白的荷包,在手里摩挲了几下,眼里染了湿意,一步一步走近棺木,将那荷包放到妥帖放在江思远的脸颊旁。

      他退远了些,看着那些人取出长钉,将棺木合上封住,按照风俗这一过程中不能见哭声,四周皆肃穆,只有钉棺人一记锤一句响亮的吉利话,回荡在耳边,江樊佝偻着背一眨不眨的看着隔绝父子的棺盖被钉死,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这幅沉默模样直至下葬完毕,黄土阻隔阴阳,真真正正的父子永别了。

      江樊留在坟前,仔细的摆着一应贡品,一言不发,沉默如金,过了许久,陆丰才听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疲惫,“老天爷最公平不过了。”

      他往实的拍了拍手边的黄土,眼里是肉眼可见的悲痛,“我害他人失了心头肉,它也要让我尝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

      陆丰黯了神色,轻声道,“节哀。”

      风卷起一地黄土,兜兜转转又落了满地,这一场悲剧,也终于尘埃落定。

      江樊看了眼不远处被杜若风抱在怀里的江连卿,目光闪了闪,和陆丰一起走近,谁知江连卿一见他,一把抱住杜若风脖颈,满脸的不喜欢。

      江樊呼了口气,说不清是叹气还是松了口气。

      他终究是无法面对江连卿的,一看到这孩子,眼前就是江思远那一晚惨淡不堪的模样。

      对他来说,所谓的孙女不过是杀死独子的一把刀。

      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双手递给一旁的穆何,“不情之请,为君图之。”

      穆何抬眼看了陆丰一眼,又瞅了瞅抱着杜若风死活不撒手的江连卿,叹了口气,“江老爷这么大手笔,哪里给我拒绝的机会了。”

      他坦荡荡的接过银票,直接放回怀里,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拖沓,道,“却之不恭,却之不恭。”

      江连卿的去留就被如此迅速的定下。

      多宝楼的人当天午时就要启程,陆丰也整理好行囊一道告别,江樊将他们送出门外,整个人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皮福平和多宝楼的几人上了马车,江连卿如今被穆何抱着也进了马车。

      陆丰看着马车帘子落下,刚要转身离开,就见那帘子又被掀起,穆何眸子温和的望过来,“道长接下来打算往那里去?”

      “未定,一路朝西行吧。”

      穆何笑了笑,“总觉得我和道长有缘,很快又会相见呢。”

      他举着江连卿的小胳膊,微微晃了晃,“跟道长告别。”

      陆丰瞧着江连卿那粉嫩嫩的小脸,眼底也不自觉渗出温柔,“我也很期待。”

      车辙吱扭,一行车马慢慢驶离视线。

      江樊也转身回了府里,陆丰看着那扇大门缓缓关闭在眼前,扯了扯背剑的束带。

      抬步朝西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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