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妖》城西有个员外郎

5、生壤 · 伍

　　月色姣姣刚觉夜色凉，几字寥寥更知秋意寒。

　　江思远手捂着脸泣不成声，树妖气愤难平的不停骂着“老贼妇”，一旁的江樊也是一脸土色默不作声。

　　结界里的穆何，缓缓的举起了手，“那个，江思远怀的到底是什么啊……”

　　几人视线移过来，就见穆何一脸惊恐的指着江思远的腹部，肉眼可见的有东西在里面挣扎，江思远手指用力的发白，整个人痛的说不出话。

　　陆丰低骂了一声，冲到他身侧，掏出一张符咒贴在他额上，“这符咒可以降低五感，你且撑住！”

　　树妖见状却是哈哈大笑，他看向江樊，“恭喜恭喜啊，你也要有个讨人厌的妖怪孙子了。”

　　江思远已经滑坐在地上，江樊跪在他身侧，着急的额头直冒汗。

　　巴蛇缠的更紧了，“那到底是什么怪物？！把它弄出来！”

　　“呵，何必在意这一时半刻，它自己不也正努力吗。”树妖皱着脸，眼里却是癫狂的愉悦，“你们不是想知道那是什么吗？我仔细说给你们听啊。”

　　“那是栖凤山那株梧桐神木最后的一丝生机，它干枯太久，没人知道它还活着，直到百年前，卿宁化生，她才用山魅的本元滋养起了那丝生机，你们不必妄想能将它剥离而出，种子已经根植沃土抽芽拔穗，如今的江思远谁也救不了。”

　　话音刚落，就听江思远一声惨叫，穆何直接将他外袍扯开，众人只见那高耸的腹部被那只小怪物顶的越来越涨，皮肤被撑的紧绷，隐隐的都开始变得透明，看得到皮肤下的血管脉络。

　　江思远表情近乎狰狞，江樊转身朝着树妖的方向激动的磕着头，“求你了，放过他！放过他！是我有罪是我的错！你杀了我吧！放了思远，放了我儿！”

　　穆何把江思远靠在自己怀里，也是一副焦头烂额的神情。

　　“啊！！！”江思远又是一声痛呼，穆何担心他咬到舌头，一激动直接把手塞到他口里。

　　江思远本能的咬住，只一瞬间，鲜血溢出，穆何的惨叫也响彻整个院落。

　　那血液温热，顺着咽喉滑下，下一刻暖意四散在四肢百骸，江思远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只觉得疼痛似乎也变得勉强可以忍受。

　　他盯着自己的腹部，皮肤被生生扯开一道裂痕，裂痕在视线里一点点蔓延，惊恐之下都忘记了疼痛，直愣愣看着那道裂口蜿蜒爬出一条藤蔓，上面缀着小小的鸭蹼一般的绿叶。

　　院落安静的只能听到几人的呼吸，江思远咬着穆何的胳膊用力到颤抖，那裂口不断的往出延伸着细细的藤蔓，几人看着随着藤蔓探出的那只小小的手掌，月华也洒下，那只细嫩的婴儿手臂泛着森森的寒意，让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小小手臂用力的攀着江思远的皮肤，身子也用力朝出挤着，江樊看着江思远痛苦模样，伸手就想把那小怪物扯出来，被穆何喝住。

　　陆丰将他手拉回，指着那些在他伸手一瞬间齐齐对向他的藤蔓，“小心！”

　　江樊却是有些恼怒的将他一把推开，“你还愣着做什么！杀了那妖怪啊！！！”

　　陆丰回头看了眼江思远，那小怪物如今已经探出了头，眼睛微合，藤蔓为发，小脸粉雕玉琢稚气可爱，他目光有些黯然，“太迟了……”

　　那小怪物奋力的挥着手臂朝外爬着，身子一点一点抽出，小脚丫也脱离了江思远的身体，她顿了顿，本能一般的顺着江思远的身体爬到了他胸口位置。

　　众人就见它伸手抱住江思远的脖子，把头也埋在他颈窝，缩成小小的一团。

　　江思远低下头，手试探的朝它伸出，那些藤蔓果然又伸过来，不似方才的剑拔弩张，轻轻柔柔的绕着他指尖，撒娇一般温和亲昵。

　　江思远艰难的扯着嘴角笑了笑，手落在它头顶，轻轻揉了揉那头乱糟糟的藤蔓，小怪物舒服的哼哼了两声，微微仰了仰头，在他手心轻轻蹭了蹭。

　　温柔顷刻间泛滥成灾，江思远手掌轻轻落在它身上，一下一下轻拍，小怪物也随着他动作逐渐均匀了呼吸。

　　“你说她是卿宁救回的神木，那勉强也算得上是我们的孩子。”他微微扬起唇角，脸颊贴在小怪物的发顶，“就叫她江连卿吧。”

　　江连卿，江恋卿，江思远爱上了女妖卿宁。

　　一场风花雪月被恩怨掀起，再落地，依旧是原原本本痴情模样。

　　他低垂着眼，看了眼自己的腹部，那里空落落的，似乎所有的生机都随着小怪物一道溜走。

　　他突然觉得身体不似往常一般疲累，久远之前的回忆走马观花的闪过眼前，小时立在桌后看着父亲算盘拨的噼里啪啦，巷口的那家豆腐汤装在大碗里，热气腾腾的引得自己口水直流，后厨的大师傅总是塞过来的点心，上元节街道上的花灯长龙，以及栖凤山树下小憩时候抬眼的那一抹惊艳。

　　那时不过五月末，栖凤山山腰漫着大片大片的樱草花，小小的一簇簇，花色艳丽，看的人心情都会好起来。

　　他躺在树下，迷糊的打着盹，隐约间觉得有什么东西砸在脸上，睁眼就见一个身着水绿衫子的姑娘坐在树枝上，手里捧着几串红色的果子看着自己，眉眼如画，活泼灵动，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刚要开口，就见那姑娘直接跃下来，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想也不想冲上前接人。

　　青衫飞舞，墨发飘扬，出尘脱俗的仿佛九天落下的仙女。

　　他将人接住，迎着那清丽面容还是有些淡淡的羞赧，不好意思的别开眼，“我还道，九天上的仙女落到人间了。”

　　那姑娘愣了一愣，蓦地笑开，笑靥如花盛放，美丽的移不开眼，弯着眼，“你这人真有趣，我叫卿宁，你是谁？”

　　画面再换，卿宁趴在书桌边，日光打在她脸颊，肤若凝脂，唇如桃瓣，他微微凑近了些，刚待有动作就见卿宁睁开眼，四目相对暧昧流窜其中，卿宁红着脸又把眼合上，眼睫轻颤，小脸写满了期待，把脸微微凑近了些。

　　他也灿红着一张脸，把吻轻轻柔柔落在她唇上，柔软，温暖，大概是这辈子感受到的最为幸福的滋味。

　　画面又换，卿宁着着他送的那身白裙，有些不舍的拉着他手，“你不能去私会什么崔家小姐，不能和别的女子眉来眼去，不能告诉别人你尚未婚娶，然后去做驸马爷！你听到没有！”

　　他苦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早知道就不该给你讲那些话本！小脑瓜里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卿宁不满的皱着鼻子，“总之你得记住，家里还有我这个糟糠之妻呢！”

　　他失笑，趁着周围没人注意，飞快的在卿宁脸上印下一吻，转身就跑，“我很快就回来！你等我啊！”

　　那是一切变故还未发生，所有种种还是最原本的模样，栖凤山，别院，没有凡尘世俗，没有身份牵绊，没有异类，没有私利，他是眼里只有卿宁的江思远，她是心里只装着江思远的卿宁。

　　空气中隐隐闻到淡淡的草徐青香，窝的好好的江连卿突然不安分的动了动身子。

　　江思远目光突然温柔下来，他有些歉然的看着前方，“抱歉啊，我回来的迟了……”

　　陆丰只见他缓缓伸出手，手抬起一半，便重重落回身侧。

　　江连卿也在这一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抱着江思远的脖颈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背上的温暖手掌慢慢失了温度，她哭的凄惨，仿佛也感受到了至亲离世一般声嘶力竭。

　　陆丰正伤感，突然目光一凝，长剑抽出直接斩下万道光华，两声惨叫传来，却是半响没有动静的树妖和那缩在一旁的老妪。

　　那树妖趁着众人不注意，从土下将根伸到老妪身后，陆丰话里带了恼怒，“修！废了他道行！”

　　巴蛇听话照办，陆丰走到那老妪身边，她左腿被一截树根直接刺穿，方才若是自己迟发现片刻，那树根取得就不止是她这条腿了。

　　她捂着腿，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陆丰握着长剑，第一次觉得无力，巴蛇可能觉得自己看管不力，缩在他腿边一言不发。

　　穆何已经用衣服把江连卿包裹起来，那小女娃哭声响亮，正被穆何轻拍着后背，柔声哄着。

　　月色如练，照出每个人面容各异，陆丰看了眼正拖着步子打算离开的老妪，想了又想还是递给她一瓶药膏。

　　那老妪眼中喜色浮现，就听陆丰道，“好自为之。”

　　她垂下头，看了眼院中已经长眠的江思远，又缓缓收回眼，转身离开。

　　转身一刻，陆丰听到她道，“对不起……”

　　陆丰眼睛微抬，看着那小小的孩子吃力的扶着老妇人，带着哭腔的童音念叨着，“我们不来了……这里好可怕，妖怪好可怕。”

　　阿修幻出人形，眸光轻颤，轻声反驳道，“人才可怕好嘛……”

　　陆丰重重呼了口气，走进院子看着剩下的江樊和穆何，穆何还在小幅度的晃着哭声渐弱的江连卿，江樊却是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一般跪坐在江思远旁边，仔仔细细的替他归拢着衣服。

　　他僵着一张脸面无表情，连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陆丰收了剑，三人用最安静的方式退出了那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