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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壤 · 肆 可是我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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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昏时,晚霞映满归途。
陆丰带回来一老一少,直接带到了江思远所在的院子。又过了片刻,一道黑影从墙上跃进,钻进陆丰袖中。
江樊想来也被告知了这件事,匆匆赶来,面色有些难看,质问道,“道长这是何意?”
陆丰将那一老一少安置在一旁,这才回身解释,“江老爷嘱托我之事,今日便可见分晓,担心节外生枝,我只能将几位聚于一处。”
他仔细的在院子四周布下结界,江思远看着他举动,突然有些着急的朝这边冲过来,“你要杀了她吗?!”
陆丰回身挡住他,“不是卿宁。”
江思远眼睛睁大,许是惊讶他竟然知道卿宁,待反应过来,表情释然却更加绝望。
他回到座上,看着陆丰准备好一切,张了张口,却还是什么也没问出口。
有些他视而不见的结论,像一幅巨大的画卷,被人坚定的拉开一角。
退无可退。
江思远深吸了一口气,“你找到幕后黑手了?”
“您问的是哪一个?”陆丰看着他,清亮的黑眸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是害你怀有妖胎的黑手,还是……”
他顿了顿,“杀死卿宁的黑手”
江思远紧抿着唇,不着痕迹的朝着江樊扫了一眼,那人果然如同想象里一般面如土色,他眼里闪过痛楚,垂下了眼,“自然是……害我的黑手。”
陆丰神色如常,眼底却隐隐闪过一丝失望,“你很快会见到他。”
他视线缓缓扫过在场各人,“但在此之前我却想给诸位讲一个故事。”
“有位富贵人家的少爷,某一天在一个山里结识了一位美貌的姑娘,那姑娘天真善良,是他出生至今从未遇到过的美好,即使发现那女子非人乃山间的妖魅,两人也在日渐的交往中生了情愫。少爷替她定了好看的裙裳,打了精美的首饰,临行前都不忘许诺早日归来。”
“少爷不知道的是,自他走后,自己的父亲竟然也住到了别院,这位老爷很快就发现了在自家院中逗留的女妖,他找来了道士做法布阵,阻了那女妖生机。”
江樊不语,静立在一旁,江思远手指紧握着扶手,用力到手指发白。
“他的确起了杀心,在最开始的时候。”陆丰目光转向江樊,“但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喜欢上那女妖。那女妖死前他寻过两次道士,第一次做困杀,但第二次却是为了聚灵求生。”
“怎么会?!”江思远有些难以置信的朝着江樊看去,“父亲!”
江樊神色沉了下来,声音冷硬道,“胡扯!我确是寻过两次高人作法,但也只是因为那女妖太过难缠,我想除之而后快。”
真相被从故事里扯到现实,陆丰自然也乐的从善如流,于是回道,“江家别院卿宁居住的屋子,一应摆设俱在中间位置,四周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圆形痕迹,墙上还有些污渍,巧的是,道法同宗,我大概在脑海里复原了一下那些污渍的位置,发现那是一个不算复杂却颇有实效的聚灵阵,无攻不杀,在里面修炼倒是事半功倍。想来那些圆形痕迹大概是之前为了让草木精粹的山魅卿宁更快恢复而栽种花草树木的花盆留下的痕迹。”
江樊又道,“时日久远,道长又如何确定那不是我之后的摆放。”
“荷包。”陆丰继续道,“今日我替您追回失窃物,那荷包里装着两个形状细长的东西,巧合的是,我不久刚去过红罗坊,店家告诉我说江少爷曾经定制过衣服首饰,其中就有提到一对白玉滴珠耳坠。”
“那又如何,天下白玉滴珠耳坠没有上千也有成百,如何能证明就是一副。”
“的确,但那副耳坠江少爷不满材质,特地寻得长云白玉,天下白玉耳坠不少,但长云白玉的可不多,能落到秦城江家的更是独一副。”
江樊紧抿着唇,表情阴暗不再回话,江思远坐在位上有些痛苦的捂住了眼,“最后还是没有救回卿宁……对吗。”
陆丰顿了顿,“若就靠那阵法,再有月余,卿宁大概就能恢复。”
“那怎么!”江樊突然发问,话开口就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他垂下眼,“那她怎么就……”
“因为凶手另有其人。”陆丰道。
有风吹过,扬起甜腻的桂花香风,袖里的巴蛇不安分的动了动,陆丰朝院外瞟了一眼,不以为然的继续道,“街上常有人讲奇珍异兽,凶手大概也是从此处听来的。山魅这种生灵,死后凝珠,食之可医心疾。”
他看向一旁的老妇人,正是江家别院打扫庭院的老妪,“您的独子前年参军,再无音讯,唯一的孙子又有心疾,体弱多灾病,对吧。”
那老妇人抬眼瞧了他一眼,伸手捂着孩子的耳朵。
方才还以为这老妪是被带来作证,却不想这才是重头戏。
那老妪垂着眼这才缓缓道,“的确是我。”
话音刚落,下一刻院外杀意骤起,“咣!”一声撞击声,结界只拦住一个呼吸就被撞开,一道棕色身影朝着老妪就冲了过去,下一刻去势一阻,一只手指粗细的小蛇出现在那人面前,瞬间暴涨成丈长大蛇,水桶粗细,血盆大口张开就是一记扑咬。
余下几人刚要朝屋里跑去,就见那大蛇尾尖轻扫过屋檐,就是一片倒塌,于是纷纷调转方向回到陆丰身后。
陆丰反应飞快,取出十来张符咒塞到几人手里,手指咬破在地上画了阵法,将几人护在其内。
他一边协助着巴蛇,一边警惕着阵法处的几人。
陆道长虽然阵法结界上修为一般,但攻击起来却是丝毫不含糊,手指掐剑诀,一把飞剑场中来回穿刺,激的那妖头皮发麻,动作都露出了怯意。
巴蛇一记扫尾,将那妖拍到地上,眼见又是一记猛砸,院门口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陆丰都来不及反应,就见那只妖已经冲了过去将人擒在手里。
穆何惨白着一张脸,“我只是听到动静过来看看……陆道长,什么情况啊这是……”
陆丰咬牙切齿的把长剑握在手里,巴蛇直接缩进他袖口。
陆丰看了眼那妖,又看了看一副委屈害怕模样的穆何,心里落下主意,扬了扬眉,道,“动手啊。”
那妖一副青年男子的皮相,比穆何还稍稍低了些许,如今半按半提把穆何提到了胸口位置,手紧紧掐着他的脖子,表情有些不淡定。
倒是半曲着腿的穆何,表情微微一僵,眸子里山水不动,面上却像受了十足的委屈,哽咽着嗓子,“道长,你得救我啊。”
陆丰依旧一副冷淡神色,“你倘若真的杀了他,我也不必费心计较你是非因果,直接灭了就是。”
“哼,你也不过在虚张声势。”那妖说着手指用力穆何整张脸都憋得通红,用力扯着他胳膊。
陆丰皱了皱眉,“慢着!”
那妖冷笑了一声,“我还当道长有多铁石心肠。”
“用这把!”陆丰自袖中取出一把通体黝黑的匕首直接扔到他身前不远处,“我道门中人,除魔卫道当是己任,至于救命渡人,阁下还是去找找佛门高僧吧。”
穆何红着眼瞅了陆丰好几眼,见那人依旧冷淡神色,委屈巴巴的抽泣起来,惹得那男妖更是暴躁。
“你哭什么!一个大老爷们的!”
穆何据理力争,“你以为是因为什么!因为谁!”
两人正争吵,脚下那黑色匕首突然窜出一条蛇,激射而起直接咬到男妖掐着穆何的手腕上,穆何一挣就势一矮,朝一旁滚去。
那男妖还想朝他下手,就见一把长剑闪着银光直接封住他去路,长剑一个上挑,朝着面目就是一记。
陆丰剑诀不松,抬手剑间长剑呼啸,他朝前几步迈出,把穆何肩膀擒住就朝后拉去,一直拖到结界里。
穆何心有余悸的又朝后缩了缩,指着战局,“道长!那条蛇!”
陆丰抬头看去,就见巴蛇缩小了一半,把那妖缴缠住,蛇头张开,就停在那妖脖颈位置。
“阿修,住口!”陆丰长剑归鞘,“他还有大用。”
巴蛇吐着舌信,微微退开了一些距离,却还是缠着对方不打算放开的样子。
那男妖神色冷绝,“杀了我啊,道长你护不住她们一生,我总有机会得逞的。“
陆丰看着那妖,“我知你是卿宁好友,你树木修行本就不易,何必自寻死路。况且江思远并不是元凶。”
“杀那老妪是为了卿宁的仇,那杀他江思远就算是我的私仇好了!”树妖恨极的咬着牙,“保护不了她就不要招惹!得到了又弃之如敝屐,他若常伴左右妥善维护,卿宁哪里会被一次次的折磨伤害!”
江思远在他目光里垂下了头,树妖的话就像瘁了毒的冷箭,一支支直插胸口。
他声音有些发颤,看向老妪,“卿宁她死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那老妪捂着孩子耳朵,眼泪簌簌的落下,“我不想杀她的,可这孩子是我的命根子啊。”
一旁的树妖激动的破口大骂,“老贼妇!你家孩子的命是命!卿宁的就不算了吗!!”
“我只是想救我的孙儿。”老妪有些怯弱的缩了缩身子,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江思远,“她有说。”
“我伤了她,哭着求她原谅,说我只是不想我的孙儿死,我不想失去我的孙子。她反抗不能,握着我的手腕说她也不想死,还要等少爷回来。”
她知晓求生无望,知晓人心狠辣。
于是只能哀叹,“可是我也不想死,我还要等我的思远回来。”
四下寂然,山水转不动,悲凉也碎了满地,人性汲汲营营终究为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