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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四)冰元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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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又一年年,这一年又到了尾声,天转寒,空气温度凝冷,是不是飞一场白雪。再几天又是圣节了。过了年,我该二十三了,今年又有些许个人离去,若安,地皇太后……都是我和他觉着重要的人,想着,圣节也不会过分隆重吧。
我和轩辕世语的相识、相知,相爱相利用,竟也有六载之年。
冬日斜阳照,宫门外的梅花初放,梅林枝头傲的盛景倒让我思想起三年前天重在位之时……赶紧扶着我起身,我愈发的懒了,穿着羽绒飞絮的清蓝色凤袍,头上簪着的凤冠白羽点缀,是白孔雀。手里抱着热水袋,我看甘锦,道:“陪我去熹和殿看看,丽妃准备如何了?”
“好的,”甘锦应我。
去熹和殿,路经御花园我恍然想去画庭了,若安不复,画庭竟也凉清清。走进画庭,听风吹竹叶枯黄散落了一地,宫女拿着扫帚沙沙地扫着,一个橘衣女子从庭中走了出来,梳着两个环髻,头上多带了些金饰,她见我带着身后的宫女向我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凤仪天下!”
我笑着:“画蕴。”
杜画蕴带头看我,遣退了宫女,方才唤我道:“昭涯。”
于是,我和画蕴在画庭了走着,画蕴走在我身侧,边说着:“你来看于若安的是不是?要不然我带你去他先前的画室。”
我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我知道若安死后,画蕴便当上了画庭的总画师,总随着年华不往,一去不复返的不只是时间,宫里还剩下的我的熟人也就是画蕴和玥柯了。
若安不会收拾东西,院子杂乱,沉积着不少东西,画卷在墙角堆了无数,高高叠起,有些被雨打湿发旧,我和画蕴走近去,随手抽出一卷,展开:一个女子,身着单衣,持剑之舞,生如真人。她永远是九州之上最好的画师。
我叹了叹,看画蕴:“画蕴觉得如何?”
画蕴不知觉笑笑:“他画的很好,画蕴是望尘莫及的。若非于画师……我怎么可能坐上首席画师的位置?”
我闻言,收起了画卷,若安替我画了许多,我都保存在紫云宫,唯独那一幅轩辕世语的像,我不知放在了何处,或许是当初过于珍视藏得太深,以至于自己都找不到了。
我对画蕴道:“相信你自己罢,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宫廷最好的画师,不次于若安。”却永远超不过她。
“多谢,皇后娘娘美言。”画蕴这样谢我。
不久画蕴说还有事便告辞了,余我一人在若安的庭院里,杂乱封尘,我慢慢移步走到曾经和若安谈笑喝酒过的石桌边,石桌上还摆放着酒杯和酒壶,之上青花瓷做的酒具上沾惹了尘灰,我从袖中取出了丝帕,拿起酒杯轻轻擦着,一边擦着酒具上的灰黑色染到洁白的手绢上,这一切使我回想起往时……若安执酒笑得肆意不拘的脸,疯狂地喝酒;显得淡然无所谓的表情,却从口中吐出滔滔不绝的哲语,大到传说六界九州,小到情爱生活琐常;最后他渴望自由解脱的眼眸……
“于若安,若安。若一世安你不要……——
我从来都没想要什么一世安。一世平凡没什么作为,也够无聊的,没有任何价值;倒不如在惊险之中,保持着镇定,这样有价值地活着。就是哪一天真的死了,回想起来我这一生每一分每一秒,都把它当最后一分一秒过。那样,没有沉沦才是真的,价值。”
若安的一切历历在目,祭奠她的,惟一壶浊酒。我将酒壶中浑浊的酒倒在杯中,倾覆在石桌旁“哗哗”而尽。
“皇后娘娘?”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我回头去看,一身黑色妖娆的女子,眉眼中带着几分妖孽的美,而今倒是清静了些许。
“冰元公主么?我该叫你剑南王侧妃的。”我看着她,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淡淡的。
慕容冰元走进画庭,习惯性笑起来,对我道:“皇后娘娘说这个做什么,不论叫什么,我还是慕容冰元啊。”
“哦?”我不置可否,又道,“冰元公主来画庭?”
慕容冰元走近来道石桌旁,难得得收起了她的笑容,道:“好歹她生前也是我的朋友,我俩交情不错,她去了我该来看看她的。”
我不由笑了,不知真假,似乎带了几分讽刺:“堂堂的冰元公主,也会记得这番情谊啊。”
冰元闻之,冷眼看我:“皇后娘娘什么意思?在你眼里,慕容冰元是无情无义的?”不过转眼,她又笑道,“我倒希望自己无情无义。”
我摇了摇头,其实我不了解慕容冰元的。我再看她,问道:“那么,你在剑南王府,过得可好?”
冰元听了我的话,停了停没有立即回答,良久才笑看我:“皇后娘娘我倒也不妨与你直说,冰元的性子就和传闻中的一样,我喜欢帅气又极品的男子,轩辕剑崖是其中一个,甚至,轩辕世语也是。”
我听到最后一句,竟然也没多大感觉了,本想说让她也去做轩辕世语的妃子,但后来想想,她怎么甘愿做人家的妻妾?
冰元接着说道:“但那种喜欢似乎扯不上爱情啊,我对他们只是喜欢,喜欢俊美的容颜,文武双全的才能。至于爱情那种单一的东西,我慕容冰元是做不到的。”
我突然哑然了,不知该说什么。
“那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我不由问道。
此言一出,似乎冰元也有点糊涂,扯了扯嘴角,好像自问:“我也不知道嗳,也许看着你于我也有用吧。皇后娘娘。”
“有用?利用么?”我道。
“差不多。”冰元道,抬手伸展了伸展,“哎呀,我这不是来看于若安的么?怎么偏到这个话题上去了。好了好了,皇后娘娘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罢,我还是回去在我的暖屋里好好享受享受罢。皇后娘娘,冰元告辞了。”说着,慕容冰元一个转身,翩然地出了画庭。
我看着她,有一瞬间的茫然,其实,我是没有看清楚过每一个人罢。慕容冰元,若我于你有用,你有那能力,可要像轩辕世语那样好好利用啊。
回去已经晚了,去熹和殿的事还得放到明日。
次日我坐着轿子去熹和殿,路经御花园,却看到了我最不想看到的场景。挡风的矫撵停在湖心亭前,隔着湖畔遥遥望去,听见从亭中传来悠扬琴音,看到一身红拂女子飞带抛出红绫,尽展绝伦舞姿。置于之间的是那个风流天下,轻摇羽扇的帝君。
我淡淡凉笑,惯了,我看像甘锦,问道:“近来,昭世帝宠幸哪些嫔妃?”
甘锦望了眼湖心亭,道:“陛下宠极了忻鸿昭仪,而丽妃也是常见的。予她协六宫之权,听说是没多少在丽兰殿宿夜过,一直在昭仪的裳梨轩。”
“嗯。”我淡淡地嗯了一声,他动不了她,还真如此宠她,是真喜欢上了?“走吧,去熹和殿。”我罢了罢手,道。
矫撵被人抬着向前,我没瞧见远亭中他温情的眸中闪过一丝看不见的厌恶和狼狈,执酒猛地饮下。
熹和殿红火喜庆的不止,我倒是很满意,在这平凉的冬雪日凭添了温暖,虞思媛的能力一直都很好,她有一个做强者的本事,可惜,她过于自负,且在这个世代容不下女尊。
我正想拿着一张精美的窗花亲手贴上去,只听见门外一阵窸窣,一串珠宝碰撞发出的脆响,接着是一个清亮的女声:“皇后娘娘怎么亲自动手了?这些小事让下人做就成了。”
我转过身,甘锦想扶我从凳子上下来,我却没有,看着丽妃和忻鸿昭仪站在我面前,忻鸿向我行礼,丽妃却未动,我也没说什么,就这样俯视着她二人。丽妃不得不仰视我,我没理她自顾自将窗花贴上去。虞思媛清美的脸上显出不耐烦,我方才在上面道:“丽妃的能力很好,后宫诸事处理得仅仅有条,有丽妃为本后分忧,本后自然有闲情逸致来贴贴窗花了。”
“哦。娘娘兴致很高啊。”丽妃笑了,脸上泛起了两个浅浅的酒窝,却再无可爱动人,“臣妾是怕皇后娘娘伤着,娘娘还是小心为上,在紫云宫养着,圣节那天,臣妾自会去派人请娘娘。”
我闻言,凉凉一笑,她这样说最好我是呆在宫里不要出来碍她的眼是么?野心之大,欲取我而代之,尽在言语中。我也懒得和她计较,懒懒道了一声:“好啊,丽妃这样想着本后自然是好的。那本后就回宫去了,丽妃一边忙于后宫之事还要为陛下弹琴,可要悠着点忙坏了身子本后可要找何人代劳去?”
“是。”丽妃想必是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那个“是”字可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我不再看她,这才让甘锦扶着我下来了,衣衫翩然出了熹和殿。
外面的风雪大了,天不再晴朗,我是知道的,皇宫里的天何时晴朗过。他对我的放任,容忍是因为我于他有用;那么他放任虞思媛,任她执掌后宫呢?
第一次见到的虞思媛清丽聪颖,却也没想过她的宫心。也是,入宫廷的女子有哪一个是逃得过心计?
回到紫云宫,甘锦让人点上了暖炉,送我歌笑的药,我喝着,听甘锦说道:“丽妃眼见得势利就要凌驾于皇后了,娘娘,这般你也容忍?”
眉睫轻颤,我只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她想置我于死地很久了,我也是。”
“皇后娘娘!”亦春进殿,道,“启禀皇后娘娘,如政殿传来消息:政皇妃染了风寒,病下了。”
我惊讶地抬头,看甘锦:“政皇妃出生于北国寒地,常年驰骋沙场,怎么这里的冬天说病就病了?”
虽是疑惑,我到底还是要去看她。
如政殿的一切装饰从简,简约干净,大体上纯正的冰蓝风格,到让我想起昔日住过的涟水殿。走进如政殿,就像走进了冰屋子,宫殿的风格不像我唐国的倒是像极了冰天雪地里的宋国。玥柯她是很想家乡的吧,可是龙钰青无情……
在如政殿门口,很巧地遇见了许久不见的慧才人张萱慧,这个宫廷里仿佛没有这个人的慧才人,她向我行礼与我一同进去了。
龙玥柯见我来,欲下榻我却止住了她,支去一些宫女,让她们把门窗关上。我坐在床榻边,看着玥柯略有些苍白的面容,似乎再不想年前那般英气富有活力。我问道:“身体好些了么?他,有没有来看你?”
龙玥柯看我,道:“早上来过,政务多,他不能久留。”
我点了点头,看了看一旁的慧才人又看龙玥柯:“张萱慧一直不受宠,也不晋封,他真是当没这个人。”
龙玥柯淡笑:“皇后不用她,那她受宠做什么?来与皇后分宠?”
我也笑了:“说什么宠不宠的,他是宠极了忻鸿昭仪和丽妃。”
龙玥柯摇了摇头,道:“不瞒你说,忻斐曾是我宋国幼年的好友,她的性子温顺又和人。世语喜欢这样的牛蒡子也不错。可是虞思媛却不是心善之人。她有野心有自己的傲气。我怕的是她将来倾覆朝野,成为唐国的祸水……”
我伸手握了握龙玥柯微凉的手,道:“世语有你这样的蓝颜知己,是他的有生之幸。”
她亦看我,似乎叹了一口气:“昭涯,我知道你恨他,即使他当初理你为后是为了解开封印,可在此之前经历的风雨难道还不足够爱么?”
我听了她的话,愣了愣,问她:“你说什么?什么立后也是,为了解开封印……”
龙玥柯正要答我,却轻咳了一声,张萱慧怔了怔眸子看我,道:“皇后娘娘难道不是因为知道了陛下当初封后的初衷才如此恨他的么?奴妾知道娘娘心中有傲骨……”
龙玥柯忽然打断了张萱慧的话,睁大了眸子看我:“不会,你是不知情的罢!昭涯?”
我怔在那里,他真的不曾爱过我,就连当初的誓言承诺都是,利用。解开封印,我还须要成为皇后啊,帝后凤鸾之气融合,才配得上他帝君的身份,难怪他只是禁足于我,没有废后;难怪他会纵容我怎么多……
我摇了摇头,头痛起来,我起身,道:“玥柯,好好养病,我累了,先走了。”甘锦进来扶我出去,慧才人在后面说道:“恭送皇后娘娘,奴妾想再留会照顾政皇妃。”
我点了点头,踏出了如政殿 ,眉头紧锁。
我拉住甘锦的手,许久才问出一句:“你说,轩辕世语立我为后,也是为了解开封印?”
甘锦窒了窒,才道:“帝君帝后,真龙凤銮,若真天命,如此才般配。甘锦以为,宫主是知道的。”
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只是个笨女人,我淡淡凉凉笑了:“这样也好,让我彻底看清了他的情意,将来,我也不会因为什么放不下他……”
这一夜回宫,门外的风雪更大了,明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圣夕夜,可在着前一夜,我,睡不好,每一个在宫里的日夜我都不曾安然。快到新年了,此页梦中,我见了父亲、母亲。
我梦到我回到了童年儿时,母亲抱我在膝,逗得我咯咯地笑。父亲用他长了胡渣的下巴蹭我的脸,我又是讨厌又是无奈……
“爹、娘……”我呜咽着喊着他们,留不住淌下,湿了蜀锦枕,漉了锦被,一切都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