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嫣然》萧落木

30、刀兵争·千钧一发

　　血月，朔风，黄沙。

　　塞北的荒漠，此刻，正被鲜血浸透。有敌军的，也有我们的。

　　我命金贵得很，也就远远地看着。冲在最前面的，是南宫。

　　一片刀光中，我看见南宫的身影，在敌军之中游走穿梭，灵活矫健。那样傻气的军刀他挥舞起来竟然如此的潇洒大气。

　　我曾经见过无伤同念庚交手。我第一次见到有人可以把剑舞得那么温柔轻灵，甚至不会惊动竹枝上休憩的月华。现在，我看到南宫的刀法，惊异于有人可以将刀挥洒出这样的风华。

　　舍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大开大合，刀光森然间仿若看见渔阳鼙鼓动地而来，金戈铁马，气吞万里。一柄大刀展现出大漠英豪的无尽气度。

　　“闪开！”南宫突然回头一边向我跑来一边对我喝道。

　　我微微一愣，还没有明白过来。下一瞬，一柄弯刀削在了离我不远的地方。是另一柄弯刀，格住了它。

　　而后，南宫闪到我身边，一拳击倒了不知何时潜到我身后的胡兵。

　　看着他赤手空拳和地上的两把弯刀，我脸色惨白地干笑。

　　南宫一把拉我到他身后，回头对我展开一个安心的笑容，但是遍身淋漓的鲜血让他的笑容显得有些狰狞，却没有来的带着一种残忍的美：

　　“没事，我会保护你的。”

　　他捡起丢出的弯刀，继续格杀敌人，但是不再离开我的身边。

　　明明是血雨腥风的沙场，明明时时刻刻都有葬身黄沙的兵士，我却觉得，只要有南宫，只要他还活着，就会没有事，什么也伤害不了我……很安全……很安全……

　　“公子回来了！”远远的，有些模糊，是张金的声音“援兵！援兵来了！”

　　南宫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向这里狂奔而来，跑在最前面的，是无伤。

　　最终，还是来了，很及时。没有上演好莱坞里那种郁闷人的最后一分钟营救。

　　南宫对我微微一笑，突然一把抱起我，顿时天寻地转，只觉得自己似乎在朔风中飞过，等我回神时，已经被无伤稳稳接住。

　　“小宁妹妹先交给你保护啦！”南宫对无伤挥了挥手上的弯刀，眼底依旧是浓浓的笑意。而后，他反身回到战场，仍是冲到最前面。

　　无伤什么也没有说，扶我在马上做好，自己却翻身下马，一手按着腰间的长剑。

　　“思宁！”担心的，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是霄寒！

　　我回头，看见霄寒正骑着马，向这里奔来。没等马停下，他已经从马背上滚下来，神色很是焦急。

　　“思宁，你没事吧？我赶上了吗？”

　　我微笑着点点头。

　　霄寒气喘吁吁地跑到我身边，确定我真的没有事后，才问：“南宫那家伙呢？”

　　我指了指两军厮杀的最前面。

　　“无伤……”我想叫无伤去帮助南宫，但是我还没有说完，无伤却微微摇头。

　　“你不能有事。”他平静地说，但是语气里却还带着隐约的喘息，想来，也是一路赶来的吧？

　　我低头，无伤空洞的双眼被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很黯淡。长发在夜风里飞扬，超凡又平常，冷漠而温和，陌生却熟悉。

　　熟悉？

　　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对这个冷漠的人感到熟悉了？

　　他，就如同这大漠的风，翱翔的鹰，漫天的沙一样，是任谁也抓不住，留不下，走不近。即使近在身边，距离却仍旧是遥远，水中月，镜中花一般，咫尺天涯，觉得永远走不近的人却在不知不觉间，熟悉了……

　　曾经，我觉得他看上去总是那么冷漠，这一刻，我在马上俯视他，他修长而挺拔的侧影却是那样的……寂寞。

　　“思宁，这场战我们有没有胜算啊？”霄寒对无伤是不是参战倒是一点都不在意，他擦了擦一脸的黄土浮尘，一边问我。

　　我这才记起来，援军到了，这场战才刚刚开始而已。

　　虽然现在人数上相差不大，但是比起骁勇善战的胡人骑兵，我们的优势并不明显。刚才虽然是被火药和白磷烟雾弹吓到了，但是现在展开白刃战了，我们却一点便宜也占不到。

　　突然，我的目光扫到了一件东西，那是南宫的黑木弓。

　　由于是近战，南宫并没有带上他的弓箭，而是以弯刀作为武器，他的弓箭全都留在营帐前面。

　　一个想法闪过我的脑海，不等细想，我猛地夹紧马肚子，向营帐跑去。

　　无伤虽然看不见，而且战场上喊杀声，兵刃声，马嘶人吼一片混乱，但是他听到了马的嘶鸣和马蹄声。他身轻如燕地一跃，顿时闪到了马的前面，右手一把抓住笼头，一声呵斥，马立刻停住了，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但是眼底里有淡淡的责备和询问。

　　“无伤，这很要紧，关系到战局！”我没有时间解释，只希望无伤可以放手“迟了南宫会死的。”

　　南宫确实善于逃命，但是从他刚才的表现看来，他就是那种杀人会杀出状态的人，而进了状态，不是他把人全砍光，就是自己被人砍烂掉。

　　“……”我看到无伤无声地叹口气，而后轻巧地翻身上马，一手接过缰绳，一手抱住我的腰，低声问“去哪？”

　　无伤与他冰冷气息完全不同的温热吹拂在我的耳际，让我不由一震，好不容易控制住没有丢脸“先去营帐，让后找南宫。”

　　无伤不再说话，猛地踢了下脚蹬，战马长啸着跑向军帐。我一俯身捞过南宫的木弓。

　　抬头，四下望去，终于在一群人中找到了已经受伤的南宫。

　　“左前方，500步。”知道无伤看不见，我直接告诉他南宫的方位。无伤点点头，再次猛拉缰绳，马立刻转向南宫的方向。

　　一路上无伤只是用剑挡下敌人的刀剑，偶尔才将拦路的家伙打昏，至始至终，他的剑都没有出鞘。

　　不喜欢……杀戮吗？是啊，一个喜欢杀戮的人又怎么会有那样温柔的剑法呢？

　　蓦然记起，我曾经说过，他是杀手而不是侠客，因为他的眼里只有仇恨而没有侠义。但是，他现在却确确实实没有杀意……是我错了？还是他变了？

　　终于，南宫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了。

　　“南宫！南宫游非！”我高声呼喊。

　　南宫一刀削下一个胡人的首级，一边回头寻找我。

　　“接住！”在我们目光相交的一瞬，我将他的木弓和箭袋抛过去。

　　南宫纵身一跃，接住了弓箭，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无伤一剑扫开了一个碍事的家伙，我微微闪了闪。继续说：

　　“擒贼先擒王！南宫，射他们头领！”

　　南宫恍然大悟似的，一脚踹开一个扑上来的胡人，站稳弓步，拉弓，射箭。

　　带着白色尾羽的箭直中远远站在土丘上指挥的首领的胸口。即使是这么远的距离，南宫的箭依然贯穿了他的胸膛。

　　那个首领捂着自己的胸口，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而后颓然向后倒下。

　　胡人顿时阵脚大乱，有几个人甚至愣在当场，当然，他们立刻就像砍瓜切菜一样被放倒了。

　　“乘胜追击！乘胜追击！”霄寒一看形势大逆转，激动的巴不得也拿把刀冲上去，虽然我还拉着他，但是他连蹦带跳，恨不得长个翅膀就飞到前线杀敌。

　　“笨！”孺子不可教，只能猛地敲他的头。

　　“呀哟，好痛！”霄寒捂着脑袋，一脸特委屈的样子“干嘛又打我！”

　　“穷寇莫追知道不？收兵！”

　　这样的深夜，虽然敌人乱了阵脚，我们已经压倒性的取胜了，但是我们并不清楚敌人是否还有伏兵。更重要的是我不想霄寒立太大的功。如果他只是赢得一些小战，皇帝自然乐得给他一些小恩小惠，但是若霄寒取得大功，皇帝不但会忧心他本来就说不清的身份，还要担心他功高震主，不要说赏，难保皇帝不会找一个借口要了霄寒的命。

　　霄寒已经是王府的公子了，即使不能世袭爵位，皇帝也会给他封土。那么，他还要这些显赫的战功干什么？已经是小王爷的身份了，难道还要皇帝封他也做一个皇帝不成？

　　霄寒自然没有看破这一层，但是他还是很听我的话的，所以即使不明白，还是老老实实地收了兵。

　　我知道他的心里还是不服气的，但是，现在不是时间，等忙过了这一阵，我再慢慢解释给他听就是了。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远远地，我看见南宫支着他的长弓走近

　　“我们的大功臣回来啦。”我笑嘻嘻地打趣他。

　　南宫也笑着和我打趣：

　　“我不过是个莽夫，还是小宁妹妹的妙计好，要说是功臣，谁又能比得上小宁妹妹？”

　　他笑得那么高兴，就像有太阳要从他湛蓝的眼睛里升起一样。但是，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有道道血痕，苍白，而且冷汗盈盈。

　　我一步抢上前去，扶住南宫：

　　“南宫，你受伤了！”

　　南宫拍拍我的发顶，仍旧是那令人安心的笑容：

　　“没事的，死不了。”

　　我不相信他的话，没事的人是这个样子吗？为什么他的额角有这么多的冷汗？为什么他的嘴角隐隐抽搐？为什么我的手上潮湿一片？接着苍冷的月光，我看见我的手上是一片刺眼的殷红。我的心没由来的慌了，回头对霄寒喊道：“霄寒！霄寒！南宫受伤了，叫军医！”

　　“真的没事……”南宫勉强笑着说，我却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身体越来越沉重。

　　“霄寒！军医！”我觉得在我肩上的南宫给我一种随时都会去见耶和华的脆弱。

　　南宫的笑容，霄寒回头疾呼军医的焦急，还有无伤的默然都从我眼前晃过。

　　南宫看向无伤，两人视线微微相交，又各自转开，两边，皆是轻轻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