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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隐忧酒 ...

  •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诗经·邶风·击鼓》

      【一】

      城外的官道上蹄烟滚滚,一身戎装的唐寻正骑着骏马走在行军之首,马上的他一身长袍银甲,手中握着支长枪,面上冷漠。

      他身后是边塞十万疆土,衰枝枯草连延脚下,鹰鹫还在不远处啄食死尸。头上的红缨头盔正闪着日耀,他望着高空的日头擦了一把汗,还有两里路可到驿站休息。

      “驾!”官道旁的林道上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一声声的策马娇声由远及近。

      “前面的!给我停下!”一名容姿绝艳的女子驾马拦在了唐寻的前头,三千泼墨丝被高高的束在头顶。淡扫烟眉下的秀目侧扫着面前的一万精兵,勒马的缰绳在手中紧紧一拽,朝着那一身银甲的唐寻而去。

      那士兵见有人拦路,以为劫客捣乱,连忙掏家伙迎战。只听到自己的将军冷冰冰的吼了一声“慢”,便收起家伙看戏。

      “你找死吗?”唐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般贸贸然拦军队,他还是头一回见。

      就不怕被射成马蜂窝?

      曲缨禾驾着马走到他身边,笑道:“区区几百支明箭还伤不到我!”

      唐寻脸色一黑,沉声道:“传令下去,等下过站不停,全速赶往漠北!”说完又望着笑意盈盈的曲缨禾——

      “边塞寒峻,还是请姑娘回去吧!”

      曲缨禾被这鬼天气冻的抹了把鼻涕,而后忍着风沙抬头看他,“将军,我是奉皇上旨意特来助将军破阵杀敌的。”

      唐寻冷峻的面上挑了挑眉,圣旨三天前就到了他手里,当时他还嫌曲缨禾这名字女气,没想到居然还真是个女子。

      真是活久见,皇上居然派了个女子前来助他打仗。

      曲缨禾提了个布包,身上只裹了一件薄衫,她见他直直瞧着自己,以为他觉得自己穿得单薄要将披风给她。等了半晌,却听那人道:“曲姑娘可想好了,战场不比擂台,若是输,便是死。”

      曲缨禾一怔,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质疑自己的能力。当下长鞭破空,她猛的甩鞭过去缠上他手臂。

      唐寻皱了皱眉,暗道这女人自不量力,欲挥开,却发现手臂上竟然使不上力来,眨眼间他已被她拉下了马。

      曲缨禾收鞭,提身上马,一只脚屈在马背上,笑的得意洋洋,“将军,马背上也不是擂台啊!”她衣裾翻飞,眼眸清亮,低下头朝他叫喊时,万里风沙狂妄都不及她飒爽。

      唐寻怔了怔,看着她那倨傲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他收了银枪,看她在用手帕抹着鼻涕,忍不住弯了嘴角。

      “曲姑娘英勇,若不嫌弃,随本将回营喝碗热酒吧!”

      曲缨禾跳下马拍拍他的肩,“早如此不就好了,我都快被冻死了!”

      大魏将士骁营,帐中帐外全是清一色的男人,还有几队军兵光着膀子在营中操练。曲缨禾看到时便瞪大了眼,边看还边感叹身材真好。唐寻咳了咳,入帐命人拿酒。

      穆延承进来时先是愣了愣,而后立即行礼,“副将穆延承,见过姑娘。”

      曲缨禾看了他半晌,道:“延承兄,你还记得我吗?小时候你可丢过毛毛虫在我身上呢!”

      穆延承咽了咽口水,这猴年马月的事她居然记到了现在。他想着这回死定了,凉州巡抚家的妮子来报仇了!未曾想曲缨禾并没有计较。

      唐寻端着酒碗敬她,“曲姑娘路途劳累,喝了这碗酒,今晚本将便为姑娘设宴接风。”

      “不必。”

      唐寻挑眉,见曲缨禾一脸认真,“行军打仗,最忌饮酒误事,将军心意我领了,况且我此次奉旨助将为次,寻人为主。”

      唐寻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穆延承,问道:“不知曲姑娘所寻何人?”

      “实不相瞒,是寻我夫君。”

      穆延承后退了几步,摇摇头表示不是他。唐寻来了兴趣,这如此彪悍的女子,究竟是谁能收入囊中?

      他呷了口酒看她,“那敢问姑娘夫君是何人?”

      “唐寻。”

      “噗……咳咳……咳咳……”一口酒呛在了嗓子眼儿里,唐寻冷峻的面上咳得通红。穆延承瞬间兴趣盎然,刚要询问,就被他一个眼刀堵了回去。

      曲缨禾疑惑——“莫非将军认识我夫君?”

      唐寻哑舌了半晌——“曲姑娘,令尊可是凉州巡抚曲策?”

      “正是。”

      这下好了。儿时爹娘曾与他提起唐家与那曲巡抚之女的婚事,他压根没放在心上,不料这姑娘竟寻他寻到这儿来了。

      “据本将所知,那唐寻还尚未成婚,姑娘怎唤他夫君?”穆延承不知何时已端了盘干果,一边吃一边看戏。

      曲缨禾猛地抽鞭打翻了桌椅,气势汹汹,“我自是要唤他夫君!那唐寻不识好歹,竟要与我退婚,将我曲缨禾当成什么了!这婚岂是他说退就能退的!我此次来就是为了取胜之后与他完婚!”

      穆延承咽了口茶,怜悯而同情地望了唐寻一眼。定是父母见他对这门婚事不满意才帮他退了,未料惹怒了这姑娘。

      唐寻胸口气闷——“可是,曲姑娘并未见过那唐寻,怎就非他不嫁了?”

      “将军此言差矣,我嫁不是为那唐寻,为的是我曲家颜面!”曲缨禾看着他,誓有杀之而后快的意味,“唐家是朝中官臣,我曲家亦为名门。我若不与他成婚,整个大魏都会道我还未进他唐家门便给谴了回来。我曲家丢不起这个脸!”

      帐中突然安静下来,曲缨禾揉了揉冻僵的胳膊,穆延承赶忙将一旁的绒风递了过去。曲缨禾笑开:“多谢延承兄,延承兄可知唐寻在何处?”

      穆延承慌忙道:“曲姑娘来的不是时候,唐寻几日前受了重伤,现下已回京休养了。”

      曲缨禾眼中嫌弃又增三分,“大男人如此娇气,真给唐家丢脸!”

      唐寻额上青筋直跳,一边忍着穆延承幸灾乐祸的目光一边硬生生扯出微笑,“曲姑娘说的是,说的是。”

      曲缨禾愣了愣,总觉得她贬谴那人时这将军怎的一副不乐意的模样。

      难不成是……曲缨禾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这将军与她夫君唐寻有断袖之嫌?

      他后颈一冷,又听得她道:“喂,大将军,我住哪儿啊?”

      唐寻带着曲缨禾停在了一处简朴的中军大帐前,并排有三间小营帐。他大方道:“除了中间那间,剩下的你要挑哪一间?”

      曲缨禾环顾了三间小营帐,指了右边的那间,“我住这就好。”

      “可以,我立马……”唐寻的声音还没完,就生生的被穆延承打断,“那可是我的住处啊!”

      “对不住啊延承兄,我不知是你的住处,多有得罪。那我就住左边的那间帐子吧。”说完,曲缨禾便带着自己的行囊朝左边而去。

      等她走到了帐门口掀开帘,唐寻才反应过来,慌忙喊了一句:“慢着!”随着那帐帘掀开,浓重的笔墨书卷的味道扑鼻而来。

      唐寻连忙将曲缨禾从门口拉开,笑道:“姑娘稍等,这是我的书房,我收拾收拾你再搬进来。”

      曲缨禾想起刚才帐内狼藉的模样,笑了出声,“无妨无妨,既是我要借住将军的书房,自是该由我来收拾。”

      曲缨禾一出手,只消小半天便将凌乱的书房收拾妥当,挪到了唐寻的寝帐。

      结果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唐寻都要重复一个问题:“姑娘,你把我的那什么放哪了?”

      【二】

      唐寻正思索着该如何剿灭多出自己一倍的漠北蛮兵时,见穆延承入帐,问他:“唐寻,你不会真打算让她留在这儿吧?不说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单是这军营哪能住女人?”

      唐寻笑出声,想起了白日里被她给拉下马的场景,反问道:“那你觉得该如何?”

      穆延承也咂舌,那曲家的妮子虽生了副俏模样,可言语举止全无姑娘家扭捏,光使得那一手长鞭,穆延承想跟她动手都还得思量思量。

      他想了半晌,又问道:“唐寻,说实话你想娶她吗?”

      “自然不想。”

      穆延承一拍桌子——“这不就结了,跟她说开了,这军营不能留女人,你也不会娶她。让她明日就回去!”

      帘帐被人掀开,人未至语先声:“让谁回去呢,延承兄?”曲缨禾已换了一身深青色的束腰劲装,她本就生得娇好,那衣服穿在身上更是显得她英姿飒爽了。

      唐寻愣了愣,下意识地想说怎么不多穿几件,然后硬生生给咽回了嗓子眼儿。

      他管这干嘛?

      “没什么,我们在想你不喝酒,岂不是要让全营的人都得戒酒了。”唐寻看着她道。

      曲缨禾顿时笑开,声音都清脆起来,“将军不必如此,酒也要喝,不过得少喝才行。”

      穆延承坐在一旁给他打眼色,都什么时候了还谈喝酒!

      “缨禾啊。”穆延承叫她,见她询问的看过来,“延承哥哥也算小时候跟你玩得好吧,你能不能听我一句话?”

      “延承兄直说便是。”

      “回去吧,这军营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穆延承说完就已经做好了要被她一鞭抽死的准备,未料曲缨禾听完只是挑了挑眉。她腰肢极细,全倚进宽大的椅子里,笑着看向了唐寻。

      “将军可知调我来这儿的是圣旨?”

      “本将自然知道,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曲姑娘是女子,军营中有诸多不便。”唐寻这人,明明是将军,可说话总跟富家公子一般慢条斯理的,想堵他,却又找不到漏洞。

      曲缨禾面上也无所谓,给自己倒了杯茶,“如果我一定要留在这儿呢?难不成将军要打着赶我走?”

      “曲姑娘若想留,便留吧,只是这边塞寒峻,切勿感了风寒。”曲缨禾愣住,他看着自己时的模样当真像是关心她,她刚感动得不得了又听那人道——

      “不然本将不好向皇上交代。”

      “……”

      唐寻说得没错,这边塞果然寒峻,极北之地阴冷,将士每天都要大量操练来使身体御寒。曲缨禾自认从小习武身体要比平常人强壮的多,可才五天就已经病倒在了床上。

      唐寻来看她时死活不让看,蒙着被子嚷着没事没事。

      他强扯下棉被,扳着她单薄的肩膀把人转过来。她肩膀的温度隔着衣衫都直烫手,唐寻皱紧了眉。她面上通红,他去探她额上温度,烫得都能煮鸡蛋了。

      曲缨禾死闭着眼不看他,发丝黏在颈子上,后背也被汗浸湿一片。

      “军医可来过了?”他冷着声音道,后面有人恭敬答来过了。

      “曲姑娘体寒,本就不能受凉。所幸姑娘习武底子不弱,煎剂药吃了就好。但今后万不可再着凉寒。”

      “你别听他胡说,我身体好着呢!”曲缨禾慌忙睁开眼看他,这一看不要紧,唐寻正坐在床前皱着眉瞧她,大手还放在她额头上给她降温。

      他手也算温热,比起她额上温度却凉了不少。

      “曲姑娘,明日起你便随军中将士一起操练吧。”

      “为什么?”曲缨禾果然是被烧糊涂了,平日里看着挺精的一姑娘。唐寻叹了一口气,拿过身后递来的汤药喂她。

      “漠北不似你想象的那般,这里,危险极了。曲姑娘就没想过,来这里可能会死吗?”曲缨禾被苦味熏的直皱鼻子,他语气冷淡,可曲缨禾还是听出了一丝关心的味道。她咽下那勺汤药。

      “我当初向皇上请旨来这里时就想好了。我来不仅是想为大魏出力,更是不想让别人瞧不起我曲家。我爹一生为官清廉,名誉倍荣,就因为唐家一句两人无缘,让我爹沦为大魏笑谈!我自然不能善罢甘休!”

      “我要整个大魏看看,哪怕是战场杀敌,曲巡抚之女也比唐家那臭小子强多了!”

      唐寻手上一顿,又继续喂他的药,面上难得有点无奈的笑意,“曲姑娘说的是。”

      曲缨禾嫌他太慢,索性伸手拿了药碗一饮而尽。

      “多谢将军,放心,我不会再给将军添麻烦了。”

      唐寻点点头,说了声好好休息便出了营帐。曲缨禾拉上被子接着睡。

      【三】

      曲缨禾十九年的功夫底子到底是刚硬的,风寒刚消就已随着将士一同操练了。现下十月,秋寒也盛,曲缨禾穿不惯厚衣,仍旧穿着锦服。这军中大半将士一天天地跟着享眼福,还有些私下调笑。

      唐寻听见时也只是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穆延寻见她又活蹦乱跳起来,提议说晚上给她把接风宴补回来,让她好好吃一顿。曲缨禾答应的爽快,说要全军将士都沾沾她的光才行。

      唐寻看了她一眼,半晌让人把厚氅拿来给她披上,“别又着了凉。”

      士兵们正在篝火前畅饮,还有几方士兵在斗武,每每一个妙招回身都会惹来阵阵欢呼。曲缨禾出现的时候,那些喝过酒的男儿们更是热情高涨。争相拥着要来看看跟随而来的胆色女子。

      篝火旺盛,酒碗盛满,烤肉架在木棍上,被烧的通红,就连这寒风似乎都被这火烤的没那么冷了。四周将士很久没如此大吃大喝了,荤话张口就来,一阵人笑得放肆。

      唐寻皱眉,下意识看着曲缨禾,她却跟没事人似的大口吃着肉,又喝了一大碗酒。

      “好酒!”曲缨禾径自走到他旁边坐下,端起一碗酒嗅了嗅,“真是不错!”说着便要仰头饮干。一只大手止住了她的动作,一块香喷喷的烤肉递到她嘴边。

      唐寻说:“酒烈,先吃口肉。”明晦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咕嘟咕嘟的酿造。

      曲缨禾以酒就肉吃得好不欢快,那娴熟的动作好似早已做了千遍万遍。

      唐寻微微皱着眉,他止住了往嘴边送的碗,担心道:“这酒烈,少喝点。”

      曲缨禾微微一笑,“哪这么娇贵了,我从小就是喝酒长大的,将军可相信?”她挣开了他的手上前与众将士们一饮而尽。

      她说这番话时,唐寻勾着嘴角笑,“信。”

      这女子都能跑到军营里来,还有什么事是她没做过的。

      不想曲缨禾那豪爽的行径倒获得了一众将士的好感,在频频撂倒了几名壮兵后,她在将士们心中的地位俨然高涨了许多。

      曲缨禾回头就见唐寻正笑着瞧她,篝火正燃,他眼眸被火光映的明亮,流光溢彩。

      曲缨禾愣了愣,看他起身走过来,拍了拍掉落在地上的厚氅,然后给她披上。嘴角都盛满笑意,“曲姑娘……当真女中豪杰。”

      曲缨禾笑开,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

      【四】

      转眼又过去了十日。

      这估摸着不是第一次开战了,敌方两万兵甲在阵前对峙,气势汹汹,叫嚣大魏的懦夫速来应战。

      曲缨禾虽武功高强,但还是缺乏实战经验。听敌方这么叫嚣,她立马坐不住了,单枪匹马就往前冲,以至于第一次上阵杀敌就挂了彩。

      唐寻皱眉,驾马出战。他顾忌着要去救她,前来砍杀的兵将前仆后继,源源不断。

      战马应军鼓,铠甲冰凉,厮杀喊将。八百里银霜,鲜血飞溅到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反手甩枪,利尖挑了近身之人的脑袋。骏马飞驰,他弯身时将她揽抱上马,手臂紧锢着她腰身。

      “曲姑娘定要小心,切不可大意。”

      曲缨禾笑着伸手在他胸前铠甲上锤了一圈,“将军放心,这些喽啰伤不了我!”

      唐寻手中银枪已杀出重围,刚想再嘱托她几句,下一秒怀中女子已纵身跃了出去。

      “多谢将军解围,看我取了敌军首级,献于将军!”

      唐寻怀中一空,下意识要去抓她,却愣了愣。身旁的一个敌兵被他吓得停了动作,紧接着被抹了脖子。唐寻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这本不该才对。

      本不该对她上心才对。

      大魏是赢了。一万精兵损了五千,却杀了敌军两万多人马。

      似乎打胜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将士们还是很高兴,穆延承前来请示说能不能多开几十坛酒,给兄弟们庆祝庆祝。

      曲缨禾有些诧异,自上次她说酒要少喝,唐寻就真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吗?

      边塞的夜晚总是凄清寒冷,天空也不见什么星星,帐外的篝火倒是烧的耀眼无比,一簇一簇的温暖。

      曲缨禾待在营帐内没出去,肩上伤口已被军医包扎好了,她暗怪自己想多了,何必要为这事纠结,当下掀了帘帐去和将士喝酒。

      “曲姑娘,您今儿个可是立了大功了,不喝上十碗别怪兄弟们不让走啊!”全营的人也都跟着起哄起来,领头的是上次被曲缨禾喝倒的那个将士,现下是对曲缨禾马首是瞻。

      曲缨禾笑开,看着他道:“行啊,我喝多少,你也得喝多少,今儿谁先倒了谁就给全军营的人洗碗!”她说完军营里又是一阵拍手叫好的。

      唐寻看过来时就是这幅场面,曲缨禾换了身火红的曳地长裙,厚氅也没披,端着酒碗就往嘴里灌,夜风吹起她脚边的裙子,篝火在她身边燃烧。

      “曲姑娘好酒量!”说话间曲缨禾又喝完了三碗,等喝到第四碗时却被人握住了手腕,“曲姑娘,你还有伤在身,不可饮酒。”

      男子穿了一身月白锦衫,腰上挂着玉佩,墨发玉冠。曲姑娘,曲姑娘。曲缨禾笑开,明明就是将军,怎么说话举止总是一副富家公子的模样?就连这相貌都如此俊朗。曲缨禾眯起眼直愣愣瞧进他眼里。

      “将军,你不做小倌都可惜了!”

      军营诡异般霎时静了下来,将士们咽了口唾沫,敢这么跟他们将军说话的,这曲缨禾当真是第一人了。

      唐寻没什么表情,只自顾着拿走她的碗,有不想让她喝了的意味。

      “将军这是干什么?我要是输了,可得给将士们洗碗呢!”

      “本将替你喝!”他声音低沉浑厚,原本寂静的军营霎时又如炸开了一般热闹起来,“将军这是有意要抱美人归啊!”

      曲缨禾愣住,他手掌宽大温热,将她手腕都捂热了。唐寻已喝了两碗,她把手腕抽出来,不知为何就笑着看着他喝,还同将士们坐在一起吃肉。

      偏有几个起哄的喊道:“将军这是心疼曲姑娘啊!曲姑娘,趁这良宵美景赶紧从了咱们将军吧!”

      曲缨禾有点控制不住场面,下意识去看他却发现他正低头笑着瞧自己,眼里好像全是温柔,曲缨禾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打着哈哈道。

      “兄弟们可别开我玩笑了,我哪敢觊觎你们将军?再说了,我可是有夫之妇!”

      她说完这话唐寻笑意更深了,嘴角险些咧到耳朵根儿上。将士们仍不甘心,“那曲姑娘说说您那夫君是何人能有咱们将军帅,有咱们咱们将军威武吗?”

      曲缨禾闭了口,又灌碗酒水起身给了那将士脑袋上一巴掌,笑说:“是,我夫君哪有咱将军威武,咱们将军可是枭雄啊!”

      唐寻闻言,嘴边的笑意越发深不可测,拉过曲缨禾便离开了宴席。

      四周的起哄声不绝于耳,只不过两人都置所未闻。

      【五】

      夜里,高远的空中悬着一勾浅浅的月色。唐寻带着曲缨禾爬上了一处高山,又险又陡。偶有细石滚落的声响,星光照路洒在削岩上泛着冷清的白。

      等到山顶的时候,曲缨禾才发现是一片光洁平坦的四壁。两人力竭躺在上面,望着那璀璨的星光银河,微风轻拂。

      曲缨禾坐起看着上京的方向,夜色如墨。京城此时定是万家灯火耀眼无比,妻女父母欢聚一堂,有谁又会想到这茫茫边塞还有这守着大魏疆土的将士呢?

      唐寻深深的吐了口气,“你看,这儿是不是很美?每次我花光力气爬上来,在对着这璀璨的星河,一身的疲累也消散不见。”

      曲缨禾微微一笑,“是很美。”星子落入了她的秀目里,好像盈了万千璀璨。她微微一侧目,正看见唐寻紧紧地盯着自己,问道:“你在看什么?”

      唐寻扭头,对着漫天的星光道:“看星子,多美的星子啊!”

      “啊!看呐!有流星!”

      唐寻也不由得呵呵一笑,“流星!”

      曲缨禾闭着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默默地许了一个心愿。睁开眼后,看见唐寻也学着她的样子在许愿。

      曲缨禾顿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男人在所有人面前是一个杀伐决断、可以独当一面的盖世将军,此刻在她面前却像是个孩子,曲缨禾玩味地问道:“你许了什么愿?”

      “希望你的愿望都实现。”他离得她有些近,声音就响在她耳边,曲缨禾硬生生听出了一丝危险的暧昧的味道。

      她下意识抽鞭,刚挥出去鞭子被他握在了手里,他反手一拉,轻而易举地就卸下了她的防身武器。唐寻笑出声,“曲姑娘这是做什么?要与我切磋武艺吗?”

      “缨禾不敢。”她还坐着,另一半身子侧向他,顾忌她肩上有伤,唐寻伸手托住了她背脊。

      “将军,我有夫君!”

      “曲姑娘认识本将这么久了,就不想问问本将的名字吗?”

      她还真没问过,“那将军叫什么名字?”

      “在下唐寻。”

      曲缨禾听过一个戏文,讲的是一个富家的小姐不愿嫁一富家公子便逃婚了,却被贼人偷了银两,正得一公子相救,两人相处之间便生了情愫,最后成亲时才知道对方的身份。

      她当初听过后差点笑晕过去,怎么可能有这么狗血而且白痴的事情。讲戏的人叹她不知红尘情事,自然也就不明白其中缱绻了。

      什么狗屁缱绻,曲缨禾看着他与自己咫尺之间的脸,笑道:“将军,把鞭子给我好吗?”

      “为什么?”

      “因为我要抽死你。”

      “我原先没告诉你,是怕你一时冲动要杀我而后快,毕竟你认定当初我唐家退婚是羞辱了你!”

      “既然如此,现在又跟我说明白干什么?将军不怕了?”曲缨禾一双杏眼怒瞪着唐寻,谁知他却上前几步抱紧了她。

      “怕,我怕你若是杀了我,就得守寡了。我想我该是喜欢上你了,唐将军也好,曲姑娘也罢,缨禾,你也怕是对我动了心思吧。”

      心思?她对他动了心思了?他看似冷漠,却处处对她留心。一开始她以为这将军觉得自己是个女子才对她照顾有当,她蒙在被子里听他说军医可来过了时,是有那么点感动的。他问,曲姑娘没想过会死在这儿吗?曲缨禾想,她还真没想过啊,毕竟是连她阿爹都没想过的事情。

      唐寻还抱着她,大手摩挲着她的后脑勺,声音含笑,“缨禾,别恨我罢。”

      她本来就没恨过他,只是不甘心。

      “这是我从不离身的玉佩。”唐寻从怀中拿出来递给曲缨禾,“它对我来说很重要,如今给你,就当是下聘了。”

      “待这场仗赢了,回上京,我让皇上亲自为我们赐婚,我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我唐家大门。”

      “待得我们回程之日,便是我迎娶你进门之时。”

      曲缨禾笑开,手上不知何时已拿了鞭子,“唐寻啊唐寻,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脸皮可真厚啊!”

      唐寻叹了口气,轻轻将曲缨禾揽入怀中,“缨禾,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漠北不似你想象的那般,这里,危险极了。我怀疑军中出现细作,你若是成为了我的软肋,我怕我会护不了你。”

      曲缨禾微微靠在他身侧,“我有自保的能力,你切莫担心。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定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

      【六】

      又是一日鸣鼓出兵,曲缨禾因受了伤唐寻并为让她出战。穆延承在一旁发牢骚,将军什么时候这么体贴过弟兄们,果然有了妻子就是不一样啊。

      岂料此话换得曲缨禾一个白眼。

      他讨好地端来了一盅炖汤,着手将汤盛了出来,送到曲缨禾的手中,“刚刚煮好,你快尝尝!”

      曲缨禾接过碗,倒了半碗在穆延承的碗中,“多谢延承兄了,只是这一碗分量太多,我喝不下,还请延承兄帮我喝点。”

      穆延承翘着唇张嘴便喝了下去,见他喝下,曲缨禾才仰头将汤也全部喝下。

      良久,她不由得是真正的心底一惊,且遍体生寒。

      她皱着眉头抵着那袭来的浓重睡意,勉强看向他,“居然真的是你?”

      穆延承亦是深深看她,一面缓步上前,一面开口道:“是我。听你这口气看来是跟唐寻早就怀疑我了?也难怪这次出兵没有带上我,只不过即使他唐寻千算万算提防我又如何,他还不是漏算了一点也是最为致命的弱点,就是你。”

      穆延承——“我的时间不多,只好得罪了。”

      曲缨禾撑着最后一口气问道:“为何你喝了没事?”

      “药全都沉在了碗底,我喝面上半碗并无大碍。”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进,心也慢慢地寒了下来,刹那之间,只觉得浓浓的疲倦,渗入五脏六腑。

      曲缨禾醒来,是在一辆行驶的马车中。

      头很疼,浑身瘫软像没了骨头一般。

      “醒了?”穆延承手里握着物件儿,曲缨禾看清了那是唐寻给她的玉佩。

      “唐寻倒真的看重你,竟然连他母亲的东西都给了你。”

      曲缨禾全身无力,只一双眸子刀子似的割向他,“我竟不知延承兄的演技如此精湛,将我与唐寻都骗了去。”

      “穆某深受漠北可汗大恩在先,但凭他吩咐,万死不辞,只能对不起你们了。”

      曲缨禾定了定神,又开口道:“延承兄,你是大魏的副将军,怎能沦为漠北的细作!唐寻多信任你,他将你一手提拔上来,如今你却背叛他,你怎对得起他,怎对得起大魏的黎民百姓!”

      “不要再说了!”他骤然打断她,“自古忠孝难两全,忠于义,亦同此理,若非漠北可汗大恩,便不会有今日的穆延承,我就算负尽天下人,也断不会负了他。”

      战场之上,杀声震天。

      两军对峙,唐寻自然在那儿。

      他受了伤,兵甲上全是血,尤其胸口处,赫然可见的一道伤。一见到曲缨禾,那双冷炙的眸子便阴骘起来,握着冷刃的手青筋暴露。

      穆延承挟持着曲缨禾到了战场,那乌泱泱的军队踏出了一片黄烟弥漫。他微微皱眉,眯眼望向远处的两兵相交。

      “唐寻!速速退兵!不然我就杀了她!”穆延承朝唐寻的方向吼了一声,手中抵着曲缨禾的剑不由得紧了几分。

      唐寻冷冷地看向他,声音冷寒如铁,“穆延承!漠北兵早已溃败,如今你这样,现在无非是要我倒戈卸甲,又何必挟持一介女流,白白落人口舌?”

      颈上的剑又近了几分,有鲜血流出,曲缨禾低低痛呼一声。

      “穆延承!”唐寻低吼一声,眼睛死死地盯着曲缨禾流血的脖颈。

      穆延承冷笑:“只要你死。”说着,松了松曲缨禾颈上的剑,“她就可以活。”

      话音刚落,曲缨禾还不及制止,唐寻便举起剑,刺进自己的胸腹。

      血汩汩而出,从他身上掉下来,蔓延进曲缨禾眼里,像针一样扎进去,疼得她胸口一窒,泪汹涌而出。

      唐寻却感觉不到疼似的,看着曲缨禾,安慰般轻轻笑了一下。

      拔剑,他并没有倒,转而看向穆延寻,眼神依旧狠戾,“第二剑之前,先放了她。”

      穆延寻顿了一下,手中的剑又松了些,再不肯让步。

      曲缨禾噙着泪,眼见唐寻又要刺向自己,神色忽然凝冷。

      她冒着被剑封喉的危险,一掌劈向穆延寻。穆延寻失手,丢了剑,连连后退。

      曲缨禾颈间顿时如血洗,可她顾不得疼,躲过众人的刀剑,朝着穆延承挥鞭而上。

      与此同时,两军混乱,短兵相接。

      唐寻看着曲缨禾倒下,眼睛一红,嗜血一般,拼死杀出一条指向曲缨禾的血路。可是到了那儿时……迟了。

      一切都已经迟了。

      穆延承已死。

      敌兵已灭。

      曲缨禾安安静静地伏在地上,右臂已断,腹背受剑,浑身是血,身子将凉。

      ——你若是成为了我的软肋,我怕我会护不了你。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定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

      泪掉下来,心碎了满地。

      唐寻小心翼翼地抱她入怀,珍宝似的,唯恐弄碎了她。

      鲜血自她胸口源源不断地流出,霎时便浸透了她的白衣。唐寻死死抱着她,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

      第一次,他如此生动地触碰到了她,却也是最后一次。

      “缨禾?缨禾……”他按住她胸前的伤口,按住她断臂的伤口,却怎么做都止不住血。曾经号称无所畏惧的大将军,竟头一回感觉到了莫大的恐惧。他此刻慌得像个孩子,也只能像个孩子,颤着声,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半晌之后,曲缨禾终于睁开眼,气若游丝。

      “缨禾……留下来……留下来……”他几欲崩溃,已经分不清脸上流下的是什么,他只是死死地看着她苍白的脸,不断地擦去她嘴边涌出的鲜血,“我还没八抬大轿娶你进门呢,你从上京追至漠北不就是想让我娶你吗?我娶我娶,我要风风光光把你娶进唐家大门……”

      曲缨禾看着唐寻,忽然笑了,她替他擦去他满眶的泪,一张口,血便溢了出来,“我可能……等不到了呢……”

      她的微笑定格在默然的光影里,苍白的手划过一个凄凉的弧线再沉沉坠落,如同一片终将凋零的落花。

      唐寻朝她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可眨眼之间,那笑便消匿无踪,“我这就带你回家,我们回上京。你别睡,我还没娶你……”

      那天,日头过得很快。

      他抱着她,从漠北到京城,他已经与她走完了一生。

      这一生不算短,至少执子之手,与子同游。

      【尾声】

      栖忧酒坊内。

      我唇边渐渐敛了笑,停了半晌才淡淡开口,“这故事,便配隐忧酒罢。”

      我斟满一碗隐忧递与他。人生苦短,有时候当下才是最该需要紧握的。

      他迟疑地接过,接着仰头一饮而尽。

      茶阁酒楼上的人熙攘,几个巷口的妇人也话杂,指着唐寻道,要哪个人家的姑娘才能配得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曲缨禾愣了愣,随即不知名的怒气蹭的窜了上来。驾马就要先走,唐寻勾起嘴角,提身就坐到了她身后,手臂勒住她细腰。

      “唐寻你干什么呢?”这下可是看清了,在上京城众目睽睽之下,他突然低头亲了亲她侧脸,“你说我干什么?”

      “你还要脸吗?”

      “要你。”

      那几个将士窃窃私语,“还说有夫君,我就说曲姑娘是骗兄弟们的,哪个男人能比得上咱将军?”

      “就是就是。”

      “曲缨禾!”唐寻突然对着整支队伍大喊,吓了曲缨禾一跳,“嫁给唐寻!”

      说完看了身后弟兄们一眼,不然怎么说是出生入死的弟兄呢?霎时上京城中喊声震天。

      “嫁给唐寻!”

      “嫁给唐寻!”

      “嫁给唐寻!”

      曲缨禾怔愣时听见他在耳边说:“现在你想拒绝都不行了,娘子。”

      所有将士都在这喊呢,也没她拒绝的份儿啊!

      她弯起嘴角笑,笑得跟两人初见时狂妄,“要嫁也得是我的小相公嫁!”

      他低下头亲吻她,她听见他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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