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舒忧酒 ...
-
有人活到八十,却没有快活过一日,有人只活到十八,却真正快活过。有爱人存在的过往那便就是好时光,不惧为爱放逐流浪。
【一】
郑泠竹遇到顾望弦是她十岁那一年。那时她与母亲正被仇家追杀,母亲为了护她,身受重伤。而正当危急关头时,一位头顶金冠如玉的少年犹如天神一般到来,救下了她们。母亲在弥留之际抓着这个年仅十三的少年,将女儿托付给了他。
顾望弦始终不忍心拒绝将死之人的要求,低头瞧着这个衣衫褴褛,巴掌大的小脸上尽是泥污,此刻正哭得上接不接下气的姑娘,便点头应允了。
他取出怀中的帕子,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泥污。因哭过,泪水与污垢混到了一起,显得脏乱不堪。他也没嫌弃,依旧是温柔地擦拭着,柔声问道——“你可愿意跟我回去?”
郑泠竹低着脑袋,点了点头。
少年再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抽噎着回答——“郑……泠竹。”
“泠竹,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顾望弦将她带回了所罗门,亲自照拂。
起初郑泠竹每晚都会发噩梦,梦见她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死在眼前,而无能为力。从噩梦中惊醒后,缩在床头,眼里泛着红,那一双已见端倪的桃花眸里烟笼雾遮,实在是祸水的料子。顾望弦看了半晌,到底向她伸出手来,她便凑过去,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他怀中。
“你不怕我?”顾望弦一时好奇,她吸吸鼻子,老实地回答:“怕,可我不敢一个人睡。”
她是京城郑家的小女儿,千娇百宠长到这么大,难得的是乖巧懂事,这样柔弱地望着人时,很难被拒绝。顾望弦一哂,抱着她去了自己房中,将她丢在床上说:“睡吧,我陪着你。”
门中众徒皆道自家少主下山历练一番,竟拣了个小媳妇回来,真是太赚了。
起初郑泠竹还会慌乱地摇摇头,向他们解释不是这样的。
但久而久之,顾望弦亦没否认,众人只当小姑娘是害羞不好意思,郑泠竹也不再解释,索性想着若是误会便误会去了罢,顾望弦待她也委实是极好的,若再辩解倒显得矫情。
从那以后,所罗门众人都在传他们未语笑三分的少主与那拣来的小媳妇日日形影不离,感情甚是好,不知道要哭倒多少女子了。
这番平静而又美好的生活,在他们长大后,被捏了个粉碎。
六年后,所罗门宗主身患重病,进入了弥留之际。他将顾望弦和管家秦伯叫进了房中,房门紧闭,只余他们三人。
郑泠竹与其他的下人一同守在门外,只觉得这个时段过得尤为的漫长。
当顾望弦出来时,已是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
郑泠竹看着他,忽地问道:“阿弦,怎么了吗?”
顾望弦手微微一紧,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明日……”他顿了顿,终是开口:“明日要送你离开这里。”
郑泠竹心底一凉,揪住他的衣衫,脸色煞白,“去哪里?”她下意识地摇头,“不,我不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顾望弦微微一笑,伸手拂过她的发,深眸中是少见的缠绵缱绻,“傻瓜,父亲已将门主之位传于我,自有一些门中的叛徒要反了,我要下山一趟平众乱,你在这里我怎么能安心?我将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待过了这段时间,我接手好了一切,便去接你。
他说得条条清晰,郑泠竹终于安心,她柔柔一笑,“那你什么时候去呢?”
“等此间事了,我一定去。”顾望弦话音落下。郑泠竹看着他笃定的深眸,心中的巨石终于放下,原来他都有了计较。
她郑重地问道:“你当真会来找我?”
顾望弦默默看了她倾城的容颜许久,慢慢道:“会。”
“若不来呢?”她眼中皆是紧张,平众乱,她当然知道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这一句问出已是耗尽了她平生所有的艰涩。
“若我不来,魂兮也会来。”他看着她静静地笑。
“说什么呢?”郑泠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你一定要来,我等你来。”
他看着她眸中的光彩,终是淡淡低喃道:“好,我一定会来。”
【二】
黎明,轻雾笼着溪水,飘渺如轻纱。一辆马车就停在所罗门前。顾望弦脸色略有些苍白,眉眼半掩在了狐裘披风之中。
两人四目交缠,却只是默默。
郑泠竹伸手轻抚他干净的鬓边,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
“南絮会照顾好你,她身手也不错,有她跟着你我才放心。”他轻触她的脸颊,淡淡道。
“嗯。”郑泠竹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只是脆弱地弯了弯唇角。
顾望弦看着她眼底的凄然,眼中也渐渐拢上水雾轻纱。
离别在即,他眼底的柔色渐渐褪去。他缩回手,淡淡道:“去吧,等此间大事一了,我便去找你。”
郑泠竹听得这一句不知怎么的心中掠过不安。她正要再说,南絮已经上前扶着她,低声道:“郑姐姐,走吧,时辰不早了。”
她只能依依看着站在阶下的顾望弦,他面上神色清冷,看不出半分的离别愁绪,让人以为她不过是小游一番,片刻即回。郑泠竹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身要上车。
忽然脚下一轻,被人紧紧抱在了怀中。顾望弦的气息笼罩住她,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抬起手紧紧揽住顾望弦的脖颈。
路遥遥,此去不知是何处的安身之所。他不说,她也不会问。只是为何心这么凄惶,仿佛就这么去了,再也看不见他。
马蹄扬起尘土,渐渐消失在小路的尽头。郑泠竹掀起车帘看着那一抹清冷的身影,直到终是看不见了,这才放下车帘,拢着他临上马车前给她披的狐裘闭上眼缩在了车厢中。
顾望弦站在原地伫立良久,向着仆从招了招手,“扶我一把。”
仆从上前,触手只觉一片黏滑,细看去,却是他浑身已被血湿透,唯有一双眸子寒凉如星,偏有一抹温情,注视着那远去的马车。
“少主……”
“嘘,莫要大声,让她安心走吧。”
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一行清泪终是滑落——
泠竹,我已为你寻一方桃源,造一方天地。而你,愿意去么……
【三】
一个月后,顾望弦还没来,可传到郑泠竹耳边的消息却是所罗门新任门主娶了新夫人。二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
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她,那会是谁呢?
当她和南絮日夜兼程赶赴至所罗门内,进门才走到一半便听到顾望弦爽朗的笑声,像个无害的孩童一般,夹杂着天真与烂漫。她加快了步伐,飞奔而去。
踏入凉亭,映入她眼帘的不是日思夜想的面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子姣好的面容。一旁的顾望弦,笑的令人如沐春风,苍白而又细长的手指执着茶杯,对着女子温声细语。
郑泠竹愣愣地站在那,看着他们,不知该作何姿态。
顾望弦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眸中饱含厌色。
他身旁的女子,粉色棉衣,面若桃花,唇边浮起一丝浅笑,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比的黯淡无光。
想必这就是他的新夫人了吧。
郑泠竹抬头看他,眼中一层细密的水雾,张了张口,想唤他的名字,终是嗓音哑哑的:“阿弦……”
他见是她,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你回来做什么?”
她愣愣地看着他,心痛得无法自抑,她竟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愤怒,为什么会这样?他怎么就不声不响地成了亲,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想听他解释。
她颤声开口——“你明明答应过会来找我,你忘记了吗……”
话语未全,他便打断了她,眉头紧皱,似是不耐烦到了极点,“忘记了。”又补充了句:“你在门中多年,如今既已回来,便由你照顾吟吟的起居吧。我乏了,你好生照顾,不然我唯你是问。”
说完便对身旁的苏吟浅浅一笑,看似不经意的扫了郑泠竹一眼,挥袖而去。
郑泠竹呆立在了那,孤独无措。顾望弦那厌恶的眼神像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头,没有成亲的解释,没有回来的关心,只有袒露的厌倦。
寒风乍起,窸窣的风声,在凉亭回荡,似轻叹又似哀嚎。
至此,她想再见他一面难如登天,他也没有解释这一月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就不声不响娶了其他人。
一日午后,郑泠竹终是找出了答案,尽管是以她不曾预料的方式。
顾望弦的新夫人,苏吟出事了——在吃了郑泠竹端来的饭菜后,腹痛不止。
平日在门中寻不到身影的顾望弦,在第一时间赶到了房中,大声质问郑泠竹:“我说了让你好好照顾她,你是怎么办事的?”
郑泠竹被他的嘶吼,吓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捂着嘴,声音颤抖,“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顾望弦背对着她,紧握着拳头,沉声道:“办事不力,门中留不得你这种人,你滚吧。”
这一切来的是那么的突然,她被震得身子剧颤,再也顾不得其他,冲上去抱着他,“为什么?为什么让我突然离开?为什么没来找我?为什么不要我了?“
顾望弦放声大笑,凄厉刺耳,许久,他才停下笑声,讽刺的问:“郑泠竹,你虽与我相识已久,但是你了解我多少?我的过往,你可知道?“
他低下头,一根一根的掰开她的手指,语调暗沉,“我与吟吟还在腹中时便有了婚约,一出生我便与她便形影不离,一起长大。后来她的家人将她带了出去,她在外等了我整整十年。如今,我已找到了她,可以许她一个未来,所以她的家人将她托付给了我。如今,她才是我顾望弦明媒正娶的妻子。”
郑泠竹双肩微颤,抑制住下落的泪水,不可置信的问他:“那我呢?那我算什么?”
顾望弦眸中闪过一丝痛色,但紧接着又恢复了一脸淡漠的神情,转过身来:“你不过是我捡回来的一个丫鬟,我心中一直以来只有吟吟,于你只是主仆之情。“
这一刻,亲耳听到真相的郑泠竹,终是再也忍不住,她不管不顾地哭着,双手捂着耳朵,“你骗我,一定不是这样的,你一定在骗我。”
她瘦弱的身子几乎站立不住,泪眼迷茫中,她抓着他的手,一个劲的摇头。
顾望弦拂袖一甩,将她甩得一个踉跄,跌倒在了地上,“快滚吧,我这里不再留你。”
【四】
郑泠竹离开了所罗门。临行上车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内,却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他终究是不爱她了,哦不,兴许是像他说的那样从未爱过她。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这么执着,她自嘲地笑了笑。南絮也随着她一块儿上了马车,问她为何要跟着自己,她倒是实在的答:“我是少主指给郑姐姐的人,郑姐姐去哪,我就去哪。”
她脸色灰败,许久才道:“不会再有什么少主的命令了,你大可以不用再当真。”
南絮见郑泠竹神色凄然,不禁一叹:“郑姐姐,少主也许有说不出的苦衷……”
门后一角,顾望弦看着远处的车子渐渐离开,直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的眼眶红了,心亦很疼很疼。
“既然舍不得,为何不告诉她真相呢?”苏吟站在他身后,有些无奈。
“告诉又如何,不告诉又如何?”
“你要是告诉她,她便不会走,你也不必这么伤心。”
“不,你不懂。”说罢,他便回身离去,留下苏吟一人在原地,伤神地摇了摇头。
郑泠竹与南絮回到了之前的住处,她内心不禁哑然,原来之前将她送到这个地方,是为了要和他心爱的女子成亲,自己怎么就信他了呢?
七日后,此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苏吟见她因自己的到来而神色变化,叹了口气,“其实我此次前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顾少主他,快不行了……”
郑泠竹丢下手中的活,眸中盛满了担忧:“什么?”
苏吟微微一顿,摇了摇头,徐徐道来了一件往事——
所罗门宗主当年强娶了自己喜欢的女子,杀了她的心上人。那女子为了报复他,便在自己的身上下了寒毒。
说来这女子也是狠心,竟然连腹中的亲生骨肉也不放过,一并下了毒。顾望弦便是那可怜的陪葬品。寒毒在下之前并未会有任何反应,但是,在男子弱冠之年便会毒发,受尽各种百般折磨,最终慢慢毒发身身亡。
顾望弦如今已到弱冠,那时他爹临终前便是告知他这一件事。
总之他将来会中寒毒而死,注定活不长。
郑泠竹回忆起顾望弦那日从宗主房中出来后的不对劲,顿时恍然大悟,双肩微颤,捂着嘴,“我就知道,他不会不要我,这才是真正的原因。一定有别的办法可以救他对吗?”
“至寒至阴之毒,毒中之最,无药可解。”
他终究许不了她一世平安。
第二日,郑泠竹重新回到了所罗门,泪眼迷蒙的抬起头,跪在地上,“请少主看在我在门中多年的份上,让我留在门中。”
顾望弦垂眼看着她,四目对望,久久无语,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人。
终于,他选择了妥协,沉声问道:“留下来,沦为最低等的奴仆,日夜劳累,住最差的柴房,你可愿意?”
“愿意。”
“留下来,不准出门中半步,你可愿意?”
“愿意。”
“留下来,你我之间再无瓜葛,只是主仆之间的关系,你可愿意?”
“愿意。”
一连三个愿意,顾望弦终是无话可说,疲乏地挥了挥手,命人将她安置好,便歪歪倒倒地往门外走去。
他有他的说辞,她亦有她的想法。
郑泠竹就这样留了下来,搬进了湿冷阴暗的柴房,半夜都能听到寒风的怒号。
自那日后,门中的其他人,一反常态,对她百般刁难。顾望弦对此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每日待在书房,不问世事。
郑泠竹每日劈柴烧水,饥不果腹,但仍旧咬紧牙关日复一日的坚持着。
一日她烧水烧着竟是睡着了,当管家秦伯一盆冷水泼在她脸上时,她才惊觉火烧到了她的发梢。
秦伯疼惜的看着她,泪眼婆娑,神色不忍地说:“泠竹,你走吧,太苦了。”
郑泠竹摇了摇头,水滴顺着她的脸颊滴在了地上,了无痕迹。
她抬头望着门外,不远处仿佛有个人,似与皑皑白雪融为一体。郑泠竹细细的看着,揉了揉眼,高兴地冲出去,大叫着:“阿弦!顾望弦!”
当她冲到那时,哪有什么人,只有满是白雪的草堆,酷似人形。
秦伯随着她跑来,看着眼前的草堆,终是叹息的摇了摇头:“天意弄人,都是天意啊。”
冰天雪地里,回荡着郑泠竹的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苦楚倾倒出来。
暗处的人,偷偷的看着她,五指掐进了血肉,也浑然不知。
郑泠竹因那一盆凉水,感染了风寒,卧在柴房,分不清白天黑夜。
迷糊中她感到有人抱着她,冰冰的温度让她觉得舒服。她紧紧地贴着,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一个劲地呢喃着:“别不要我,不要赶我走……”
顾望弦紧紧地抱住她,看向她的容颜,眸中尽是不忍。他无法出声,半晌后,微微颤抖的手去碰郑泠竹的脸颊。他想不通,为何浩浩天地间,竟是容不下他们两人。
【五】
顾望弦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倚靠在木椅上,听着秦伯对郑泠竹行踪的汇报,“找个理由,把她打发走吧,越快越好。”
秦伯老泪纵横——“少主,你这又是何苦呢?”
一旁的南絮也劝着他,“郑姑娘是个好姑娘,切莫辜负了她。”
顾望弦知道,若是自己活着,带给郑泠竹的,只能是无尽的痛苦。死了,也带给不了她解脱。所以他只能请苏吟帮忙,假意赶走她,让她死心。可她却宁愿选择忍受,也要留在门中。就算他下令让门中的人故意刁难,她都只是默默忍受。
“若是她知道真相了,她一定会一直留在我身边。而我今已命不久矣,若我死后她也一定会跟着去了,倒不如放她走,让她恨我,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可你这样做,是对你和她最大的伤害。”苏吟摇摇头,似有叹息又有无奈。
“泠竹她从小就跟着我,我就是她的一切。我如今已是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资格许她一世呢。若是不给她恨我的机会,我怕她会做傻事……”
倏然,门被推开了。郑泠竹满脸泪痕走进来,看着顾望弦。
“阿弦,你真的……太自私了!”
顾望弦只觉得心口仿佛被什么重重一击,眼前一黑,素白的手握紧一旁案几一角这才勉强稳住心神。
郑泠竹强忍着眼泪——“顾望弦,如果你真的爱苏姑娘,我愿意离开。如果……如果你是因为中了毒而不想拖累我……顾望弦,你就是这么想我郑泠竹的吗?你自认为的无私,实际上是自私!”话落,她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房间。
“泠竹……”顾望弦心脏紧张而不安地跳动着。
果然,她还是知道了。
果然,还是瞒不住她。
他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跑去,在打开门的那一刻——
女子正站在门外,对男子笑着,那是一个暖人怀心的笑容,正一点一点融化他内心的冰山。
“阿弦,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泪珠儿簌簌下落,可是她脸上的笑容却是发自内心。
“傻瓜。”顾望弦紧紧地把她搂入怀中,生怕怀中的女子看见自己的眼泪,抱得那么紧,仿佛一辈子也不愿松开手一般。
“你……不该回来,为什么还要回来?”他叹息着问她:“你这样叫我怎么忍心再赶你走?”
她的手抚上他的脸,有些抽噎,“为什么要赶我走啊?”
“泠竹,我该拿你怎么办?”顾望弦还想说什么,却被郑泠竹打断,她哽咽地平息了口气,“这一次,我是不会再离开了。不管你逼我也好,把我的心伤成一片一片也好,我都不会再离开了。接下来的时间,让我陪着你好吗,不要赶我走……”
他声音沙哑,紧抱着她低声道:“傻瓜,我当然想能一直跟你在一起,可是……”他闭起双眼,“我活着,带给你的只能是痛苦的拖累。我活不过二十,而你还有大好年华,我怎么能连累你呢……”
若非如此,他又怎么舍得她呢。
这段时间,对于顾望弦来说简直堪比炼狱的折磨。
她哭,他只能在远远地看着;她难过,他比她还难过;她受伤,他的心比她□□上受的伤痛还要疼上万分。
他在暗处观望时,有好几次都想冲出去抱住她,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好好宠着。可是他不能这么做,只能忍耐,忍耐着自己的冲动。
郑泠竹的眼泪簌簌而落,顾望弦握住她的手,眼中有痛楚、有眷念。
郑泠竹盯着他的眼睛,泪滴在他手上,“阿弦,自我跟了你的那一天起,心愿便是做你的妻子。可你总是想着明日的事情,却忘记了今日。为什么不能珍惜现在呢?你能给我现在的快乐,你还能给我很多的快乐,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她的泪珠似有千斤重,打得顾望弦的手再无力气。他心头一震,手缓缓松开。
郑泠竹轻声说:“阿弦,你还不懂吗,我不要天长地久,我也不要白头偕老,我要的只不过就是能够陪在你的身旁。我只要我们在一起时,真正活过,真正快乐过,真正彼此拥有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了他的手,“不管是一年,还是一个月,还是就一天,只要能陪在你身边,这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不后悔吗?”
“生死相随,无怨无悔。”
【六】
三个月后。
“苏姑娘,你真的要走了吗?”郑泠竹看着眼前已收拾好包袱的苏吟,不舍地问道。
苏吟对上郑泠竹含秋水的双瞳,微笑道:“是啊,我本身也就是顾少主请来帮忙演戏的,既然现在戏已落幕,我还有什么理由赖在这里呢。”说完,又好似想起了什么,接着问道:“昨夜他可还好?”
郑泠竹笑着点了点头,“药都喝了,没有吐出来。”她美眸中皆是熠熠的光,这几日顾望弦的身体似乎有些好转了,几日清醒的时辰也长了不少。
苏吟拍了拍她的手,“那就好,我走了。”
“嗯。”郑泠竹回握住她的手,“保重。”
一转身,就看见顾望弦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他靠在门边,眉眼深深地看着她。
郑泠竹不知他看见什么,笑着若无其事地上前扶着他坐在了廊下,折了枝桃花递给他,笑道:“阿弦,你瞧瞧这桃花好看吗?”
顾望弦捻着桃花,毫无血色的薄唇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好看。”
郑泠竹看着他今日精神格外好,心中高兴,问道:“阿弦,今日我带你出门去看城外的桃林好么?听说城外的桃林很好看,漫山遍野,这时候应该都盛开了。”
顾望弦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是啊,好久不曾出门了,你帮我梳洗下吧。”
郑泠竹见他答应,连忙为他更衣梳洗。梳洗后的顾望弦除了脸色略白之外,看不出病重的模样。他执着那一枝桃花,白皙修长的手中,站在阳光下,犹如画中之人。
她已经很久不曾见过他精神这么好了。
一路上郑泠竹笑着说着,顾望弦依旧话不多,只含笑看着她,时不时插一两句,却已令她高兴非常。
到了桃林,郑泠竹不由惊叹了一声,下了马车向桃林跑去。她边走边摘,已摘了一大捧。顾望弦依在了马车边含笑看着她欢乐的身影,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大。
郑泠竹跑得累了,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边,把一捧的桃花递给他,眉眼弯弯,俱是纯真笑意,“阿弦,你瞧,好美的桃花啊!”
顾望弦伸出手,为她轻捋上额角一丝鬓发,深眸中皆是柔软笑意。他伸手拉她坐在身边,静静看着眼前的桃林。郑泠竹含笑坐在他身边,一侧头就能看见他深邃俊美的眼睛。
天地静谧,这满眼的美景如画,而她就在身边,顾望弦握住她的手,眼中眸色深深如海,他道:“泠竹,下一世不管你是动物也好,是花草也好,是人也好,不管你是什么,我都会找到你……”
一股莫名的紧张感袭来,郑泠竹紧了紧握着顾望弦的手,“现在好好的提什么下一世?我们这一世还没过完呢,不是吗?”
他轻抚过她的脸颊,笑意清浅,“只是从今往后,你都要学会自己一个人勇敢走下去,即便没有我,也不要害怕。”
郑泠竹眼中的泪猛的夺眶而出,点点滴滴都落在了手中的桃花上。
他轻轻靠在她的身上,贴着她的发间,闭上眼仿佛在轻嗅她发间淡淡的发香,他轻叹:“泠竹,就把我埋在你的心里吧。在以后没有我的日子里,你心疼得想要哭的时候,就抬头看看这片属于我们的天空。当天还是那么蓝,当白云还是那么潇洒,就不应该哭。因为我的离去……并没有带走你的世界……知道……吗?你该找一个更适合你的人,一个能呵护你一生的人,爱护你、心疼你,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也不会再让人可以欺负你。我不能给你的他都可以给你,他可以陪着你一辈子,长长久久,能够好好宠着你一辈子……”
“别说了!”郑泠竹流着泪打断他的话,捂住耳朵,哭道:“不要再说了!”
他拿下她的手,把她搂入怀中,轻轻的道:“泠竹,这桃花好美,我多想和你看一辈子……”
他轻叹一声,不再说下去,手中的那枝桃花颓然落地,跌到了地上,染了一身泥泞。
郑泠竹睁大眼看着那毫无声息的桃花,缓缓抬头看着身边安静的顾望弦,颤抖的手拂过他含笑的面容……
“阿弦——”一声凄厉的叫声响彻了整片桃林,天地无声,桃花无言,只有风吹来,一阵一阵……
【尾声】
栖忧酒坊内。
“这个男人对你很好。”我听完她的故事,由衷地欣赏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们对彼此的感情,不是谁都可以做到的。
男子为了她,割舍了所有的不舍与贪恋,甘愿毁了自己,让她误会他,就为了换取心爱的女子一个幸福的将来,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给予她任何的未来……
她为了他,抛开了一切,甘愿忍受一切艰苦,就为了能打开他的心扉,陪他走到最后,因为她知道,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他对我最好……”含在女子眼眶内的泪水潸然而下,仿佛听完我的话,又令她陷入了沉痛的回忆。
“既然如此,我便予你一个美好的过往。”我自怀中取了一碗舒忧递给面前低声抽泣的女子,“姑娘,阿鸢真心钦佩你们的感情,这碗舒忧酒,也许能替他完成最后一个心愿。”
庄子门前的那条翡翠玉带似的溪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一簇一簇,热热闹闹。郑泠竹在溪边看着明澈溪水中自己的倒影,不由嫣然一笑。短小的裙裾只到了脚踝边,露出一双小巧的玉足,她咯咯笑了起来,笑得天真烂漫,心无城府。
顾望弦赶到,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如诗画卷。明澈的小溪边,她笑得比天上的春日更加明媚,长长的发松松挽在脑后,脸颊边垂下几缕乱发,眉眼粲然,那一低头的风致倾城绝美。
他放缓了脚步,捂住心口,静静看着她。
郑泠竹忽地觉得有一道目光在追随着她,她不禁一回头。金黄的麦田边,顾望弦正站在一株灼灼芳华的桃花树下。娇艳欲滴的花朵在风中清香袅袅,修长挺秀的身影静静依在树边默默地看着。有风吹过他的袍脚,带起层层叠叠的褶痕。
他仿佛已站在那边千年万年,只等她回眸一顾。
郑泠竹缓缓站起身来,向他走去。麦田的香气袭来,满眼中的天光只看得见他一人。她越走越快,最后飞奔了起来,发髻上的玉钗滑落,长长的发在身后飞扬。她满心满眼欢喜涨得酸酸涩涩,却发不出一声。
千山万水,他只为她而来。
那抹娇美的身影如蝶一般扑入了那清清冷冷的男子怀中。两人紧紧相拥,天地间的光明仿佛在那一刹那也为之黯然失色。
“阿弦……”郑泠竹笑着看着他,眼中晶莹的泪簌簌滚落,“你终于来了……”她微微颤抖地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有泪落在他的脸颊边,令他心中深深动容。
“是的,我来了……”顾望弦猛的深吸一口气,深深地回吻住她的唇。天地仿佛在那一刻远去,所有的爱恨与恩怨纠缠就在这一刻统统远去。天地静谧,只能听见风声簌簌,麦田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