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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埋忧酒 ...

  •   千帆过尽后,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他和他相遇。那年,他们还很年轻。可岁月苍苍,一眨眼,时光就老了。

      【一】

      还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正是炎炎夏日。

      季曦尘牵着一匹白色的骏马,走在城郊的一条竹荫小道上。两边的竹子长得极茂,阳光透过竹叶打在他身上,只露出了点点斑驳的痕迹。

      路前方传来了小瀑布的流水声和悦耳的琴音。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完全没有不自然的感觉,而是恰到好处,相得益彰。

      季曦尘就这么牵着马儿站在竹荫小路的尽头。不远的水榭中坐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青蓝色的长袍,一头青丝未束,自然地垂在腰间随微风而动。他长着一张极为精致的面庞,修长而又细腻的双手舞动着,全神贯注地弹拨着面前的一支古琴。而他的身后映着的,便是飞珠溅玉,青山绿水。这宛若画中仙的人儿与那湖边美景相衬,只觉是二月的春风,三月的烟花,四月的桃色。教人痴迷,教人着迷,教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季曦尘看的痴了听的醉了,不忍打搅这化仙美景,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动。他想着,这辈子也不会遇到这么仙的人了,又或者就是天上的仙人也说不定。

      然而他不知道,在薛卿离眼里,他也同样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那个还是十三岁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就站在水榭不远的竹荫小道上。他的眉眼弯弯,恰似星辰,笑起来宛如初升朝阳一般的灿烂。季曦尘突然迈开了步子,越来越近,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间都透露着少年特有的灵动与活泼,是那般的干净出尘,朝气蓬勃。

      薛卿离停下了琴,就这么惊愕地看着他,仿佛自己也回到了那个年纪,对于一个背井离乡,又时常病魔缠身的人来说,他的出现既让人羡慕又令人嫉妒。

      他嘴几度张合,声音犹如山间清泉般明澈,“先生,您的琴弹的可真美啊。”

      “你喜欢?”薛卿离反问道,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笑来。

      “喜欢。我们交个朋友吧,我叫季曦尘,先生叫什么?”

      “薛卿离。”

      【二】

      艳阳高照,端王府的凉亭里,坐着几个文人墨客,他们优雅地摇着扇面小声交谈着,然而这和谐的气氛很快便被来人给搅了,只见季曦尘昂首挺胸,双手一背,摇着手上的佩剑便闯进了凉亭,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不知要来干什么。

      “哟?这不是小公子嘛。”

      小公子,小公子……府里的人都这样叫他,对他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好称呼,那些人为了嘲弄他,才有了这个名字。作为端王府上最年轻的小护卫,也着实是最不看重的那一个。若说他是怎么进了这府,也不是他的武艺有多么高强,而是他曾舍命救过端王殿下,才有了这个机遇。土里土气的乡巴佬,为了攀附高枝而不折手段,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了。

      “端王殿下跟我说了,薛先生才高八斗,算得上你们的老师,我是薛先生的朋友,所以,你们以后可别再叫我小公子,小心我告你们的状去。”

      “哈哈哈哈哈……”

      季曦尘的话惹来了众人此起彼伏的笑声。

      “不过是个只会拉车看马的小童而已,还真把端王殿下和薛先生的话当了真去?若不是那一日端王殿下要与陛下去狩猎,哪会轮到你去竹林接先生回来?不过是见上一面便要称兄道弟,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端王殿下与薛先生五年的交情也未敢如此,你又算的上是哪根葱?”

      不知是谁说的话,又惹来了一片笑声。笑话,谁不愿看呢?

      众人终是不再理他,自顾自地干起了别的事情。

      夏去秋凉,十五中秋团圆日,府上的门客和家丁都收拾了行囊回家过中秋,端王也带着家眷去宫里小住。这偌大的端王府霎时间变得冷清起来。薛卿离习惯了清静,便借着身体不适的原由留在府上。

      夜里偶有凉风,他也不在乎,自顾抱着琴站在花园中央,看看天上明月,悲从心起,自那日离家又是几载了呢?

      感到身后好似有人,薛卿离警觉地回过头,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一张面目狰狞的鬼脸。

      “嘿!”那鬼脸突然一叫,将他狠狠吓了一跳。

      见宇薛卿离瞪大眼睛,身子一抖又赶紧抱住爱琴的样子,实在是太过滑稽。

      “哈哈哈哈哈……”季曦尘一把摘下鬼面具,捧腹大笑了起来。

      “好小子,你敢吓我?”薛卿离气不打一处来,这就要伸手揪他的耳朵。季曦尘见状机敏地向旁边一躲,那灵动的身影再一次刺痛了他。若自己也能如他一般该有多好……

      “先生可别恼,我刚才见你一人呆在花园里,怕你着凉,给你送衣服来了。端王殿下叮嘱过,先生体质羸弱,不能着凉。”季曦尘说着,便抖出一件披风出来。薛卿离这才看清楚,原来他可不是独独来吓唬自己的,然而这披风他没见过,既不是他的也不是端王的。

      “这披风是狼皮做的,可暖和啦。”

      “你哪来那么多钱?”

      “这狼是我从山上打的,然后又托人去做,花不了几个钱。本想着等先生生辰时候再送给您,不过天已凉了,提前送了也不为过。”

      薛卿离只觉心中一暖,不过一件小小披风却比过了这几年端王赏赐的金银珠宝。他一把将披风拿来盖在身上,果然,暖和多了。

      “府上的人都说你是要攀龙附凤,才与我亲近。”

      “那先生以为如何?”季曦尘反问一句,微微歪头,眼中的一汪水似有磷光波动,然而转瞬间,那张脸上又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像是在责备他与府中旁人,并无不同。

      “如果先生觉着我烦了,我便不扰先生了,只是日后若无人陪先生聊天听曲,也莫要来找我便是。”

      薛卿离一愣,这话说来,竟是说进了心里。自相遇那日之后,并不是他时常来找自己,而是自己愿意找他来听曲。他不是什么文人雅客也不懂琴棋书画,却是薛卿离最喜欢的听众,哪怕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也愿意弹给他听,当真是奇也怪哉。

      “那你,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啊?”季曦尘听罢,忽然笑了起来,“先生这是什么话,您是我朋友,我对先生好岂还要什么理由?不过一件披风而已,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薛卿离微微一怔,是了,他已经忘了该如何活的纯粹,忘了,早忘了,从进府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他转过了头,突然开始心疼起面前的少年来,说到底,这里的人和事,终都是过眼云烟,不该放在心上。

      只可惜,他控制不了……

      “曦尘,从今天起,别叫我先生了,唤我卿离吧。”

      【三】

      又是一季蝉鸣,季曦尘终于不再是府上的小公子。披坚执锐,凯旋而归,他是冲在最前的统帅,随端王殿下剿了雪域山八千山匪。从那之后,端王去哪,他便要随着去哪,寸步不离。

      “在下本该一直与殿下在那雪域山上共同进退,岂料这身子不争气……”

      “先生无需多言,若不是先生的良策,也不会这么快将山匪们一网打尽。”端王坐在薛卿离榻前这般说着,他本该与端王一同凯旋归来的,却突得了伤寒,只得提前离开。

      端王又嘱咐了几句便放下些赏赐走了,薛卿离睡了一天,一时也没了困意,起身穿衣,却只是看着桌上的补品发呆。

      “咚咚咚”的敲门声将他的思绪拉回,这夜间到访的人还能有谁?

      “睡了吗?”

      “请进吧。”薛卿离听到来人的声音瞬间就放松了下来。

      季曦尘推门而入,挂着一张笑脸。即便是长大成熟了些,那笑容却还是如初见时一般未变。

      “身体好些了吗?”

      “无碍了。”

      “真的?”

      “千真万确,现下反倒无聊了。”

      “来!”季曦尘突然说着,便拉住他的手这就要将他背起来。

      “干什么?”

      “别管,跟我来就是了。”

      季曦尘一路将他背到马车上,两人就跟做贼似的,从后门驱车而走。薛卿离也不知走了多久,但好像也并没走多远。季曦尘将他拉下马车,四下望去竟是一个陌生的湖边。他跑到一处较为阴凉的地方,招手让薛卿离过来,薛卿离乖乖跟过去,不知这小子要做什么。

      “来看。”

      薛卿离低头一看,只见一处杂草中竟有两株昙花,那昙花已经成熟,马上便要开了。薛卿离惊讶地朝他一笑,想不到此处竟会有昙花。

      “神奇吗?我来京城这么久,第一次见到,实在是不想错过,见你气色好些了,这才敢带你过来。你若是身体不适,就在马车上睡着,等花开了,我叫你便是。”

      “不必,我精神好着呢。幸好有你在,不然我必是遗憾终身了。”

      “哪有那么严重。”

      “人生几载,能与你这般看花的日子,又能有几日呢……”

      薛卿离这话说的,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季曦尘微微一愣,急忙担忧地问了起来:“你可别吓我!伤寒死不了人的吧?”

      薛卿离见他说的这般认真,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所说的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可是却是事实,总有一天,会到尽头的。

      “卿离,你可别瞎说了。你看你,话说的悲,曲子也弹的悲,有那么多伤心事么?”

      “那曲子名叫辞宴曲,专为别离而作的一首曲子,能不悲吗?”

      薛卿离这话一说,季曦臣也愣住了,一想,辞宴,辞宴,别离之意,还真是没错。

      “你还不知道吧,在雪域山,你走了之后发生的事。”

      季曦尘语气突然沉重起来,薛卿离心里一惊,急忙问道:“发生什么了?”

      “本要运来的物资被劫了,我们差点断了粮草,还好没让那些劫匪得逞。端王殿下说,这事儿本该极度保密,怎么会被他们知道,怕是府上有内奸想要我们的命。”

      “那……查出来了吗?”薛卿离听了这话有些紧张地问着。季曦尘认真地看着他良久,久到他头上都冒出一层虚汗来。

      “没有,早就死无对证了,你说,府上一向安稳,谁会干这事?”

      “我也不知道……殿下有怀疑的人了吗?”薛卿离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移开。

      “殿下谁都怀疑,除了我,不然,他怎么会让我贴身保护呢。”季曦尘这话说得甚是得意,还将“贴身”两字故意提高音量,想来,这才是话题的重点。

      薛卿离听着这话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他怎么就能这般天真。

      “曦尘,你就这么跟我说了,不怕我是内奸吗?”

      “那你是吗?”季曦尘反问道。

      “当然不是。”

      “那不就结了。”

      “……要真是内奸,怎会说真话……”

      “我知道。”季曦尘说罢,看着薛卿离微微一笑,“可我信你啊,你说不是,那就不是,你不会骗我的。”

      季曦尘这话说得薛卿离心里好生难受,“是啊,我不会骗你的……”他看着面前的人,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

      “卿离,快看!昙花开了!”

      【四】

      路边的蝉鸣声叫得极欢,仿佛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夏季来了。季曦尘一行人也离开了雪域山,准备回京。

      季曦尘在端王的驾前,只听得马车内隐隐传来鼾声,想必是舟车劳累所致,等过了河到了京城,便可好好休息。

      浩浩荡荡的队伍还在前行,季曦尘故意晃晃悠悠地从端王驾前晃到了薛卿离的车边。

      “嘿!”

      听见季曦尘的声音,薛卿离迅速掀起遮帘,帘外,季曦尘昂首挺胸骑在他的白马上,威风凛凛,意气风发的样子令他好生羡慕。他自幼体弱多病,骑马,更是不可想的事情。

      “找我何事?”

      季曦尘朝他微微一笑,神神秘秘地在自己的行囊里掏啊掏,不知道掏什么。过得片刻,只见他掏出一颗大桃子赶紧扔到薛卿离的怀里,生怕旁人看见似的。薛卿离看见这桃子哭笑不得,然而听到他之后的话,便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记得刚才路过的果园吗?”季曦尘一边小声说着一边左顾右盼生怕别人听见,“我见这个桃子特别大,特别破坏那颗树的美感,就偷偷把它摘下来了。”

      薛卿离实在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你就拿了这一个桃子?”

      “就这一个!你当我是什么人啊!”季曦尘见他怀疑自己赶紧皱起了眉头,“那什么,你赶紧吃,吃完了就毁尸灭迹了,没人知道是我干的啦。”

      “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爷也饶不了你。”薛卿离一边笑着一边指指天空说道。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大不了回来的时候我把钱补上就是了!”季曦尘听他这样说,顿时就涨红了脸。

      “哈哈哈……”

      明明只是一句玩笑话,却真的把他吓唬急了,当真是可爱的紧。然而还未等他笑够,马车便突然停了下来。

      “嗯?”季曦尘不知发生什么,疑惑地向队伍最前方看去。

      薛卿离问——“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他拉了下马绳,正要走,又回头安慰薛卿离一句,口气甚是温柔,“你别担心,我去去就回。”说罢,便赶紧驾着马往前路走去。

      终于还是来了。

      薛卿离不再笑了,转而面色惨白地坐在马车里,他的心狂跳着,手中紧紧握着那颗桃子,眼中似有泪水要夺眶而出。

      “有刺客!保护殿下!”

      前方开始变得骚乱起来,很快兵刃相交和不知何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送先生走!”

      季曦尘的喊声一闪而过。马车顿时动了起来。薛卿离终于还是忍不住,起身掀开车帘就要跳下去。

      “先生!外面危险!快回里面去!”车夫反应迅速地拉住他,然而薛卿离顾不了那么多,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曦尘在哪……

      薛卿离甩开车夫直接跳下了马车,只见车队早就一片狼藉,到处都横躺着死尸,有刺客的,也有家仆和端王的护卫。薛卿离的眼睛四处横扫着,寻找季曦尘的身影。只见前方不远处围满了人。季曦尘被围在中间,他的身后不远就是端王。

      薛卿离赶紧躲在一旁观战,季曦尘的身上沾满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的表情极为狰狞,怒目凶光,手上的动作也是奇快,但凡有刺客靠近,便一剑穿喉,毫不犹豫,哪怕那人的血迹喷到他脸上,他也不会去管。薛卿离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季曦尘,就像看见地狱的恶鬼一样……他很害怕,害怕到浑身发抖,这个人不该是这副模样,他应该永远是那个站在竹荫路上看着他笑的少年。

      很快,派出的刺客就要被他们消灭殆尽,看着那些人的尸体,薛卿离没有半点怜惜之感,这次的事情,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对他而言都不打紧。

      季曦尘见那些刺客都倒下了这才和其他人护着端王往马车那边走去,他一边走着一边四处查看,看看是否有个漏网之鱼,好带回去审问。

      薛卿离赶紧动了下身子要往回走,只听耳边不远处传来“吱”的一声,像是张弓拉箭的声音,他急忙往声源的地方一看,只见一颗树上还蹲着一个刺客,他的身影隐藏在树叶之中,极难察觉,看着他张弓拉箭的对象,不是端王,而是他身前的季曦尘。

      薛卿离想也未想,直接大喊一声:“小心!”便冲到季曦尘面前,一把将他推开。只听“嗖”的一声,羽箭凶猛地刺进了他的肩膀。薛卿离闷哼一声跌倒在地,猛烈的疼痛感瞬间占据身体,让他感到天旋地转。

      “混账!”

      耳边传来季曦尘几乎发疯的声音,他微眯着眼向前探去,只见季曦尘甩出手中的剑,三步并作两步往那人的方向跑去。

      树上的人显然是被这气势吓了一跳,一个不稳,从树上摔了下来。

      季曦尘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狠命往地上一摔一压,厉声嚷道:“谁派你来的?说!”

      那人瞪了他一眼,立刻口吐白沫歪着头便死了。季曦尘赶紧扯开他脸上的面纱,只见他的嘴角挂着奇怪的液体,竟是服毒自杀了。

      “曦尘!”

      听见端王叫他的声音,季曦尘也不再理会这人,赶紧抓起剑来跑了回去,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五】

      “先生可知,您已昏睡三日三夜了?”

      “能帮到殿下的忙,对卿离而言已是三生有幸,不过一点小伤,何足挂齿呢。”薛卿离勉强露出一个笑脸看着坐在一旁的端王。

      端王有些愧疚地拍拍他的被褥,“先生的救命之恩,本王绝不会忘,必将查出那些歹人的下落。”

      薛卿离听了这话,心里莫名的安心了几分,这次终于好好的,将端王握在了手中。

      “先生好好休息,本王便不打搅了。”端王说罢,又突然靠近了几分说道:“先生可得快些好起来,你可知,我的小护卫也三日没有合眼了。”说罢,便起身走了。薛卿离刚开始还没明白端王的意思,随后才想清楚,心里一时有些刺痛。

      没多一会儿,房门那边探出了一个脑袋,薛卿离知道是谁来了,他笑着让他进来。季曦尘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冲着他内疚地笑着。

      “你好些了吗?”

      “我没事。”

      “卿离,你把我吓坏了……谢谢你救了我。”季曦尘坐到他旁边,那双眼睛微微泛着红光,却依然是如此清澈,薛卿离觉着有什么东西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对于这个人,他不忍心……

      “没什么,为人之臣,忠人之事罢了……听说你三日没合眼了,身体不要紧?”薛卿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足够平静,却还是掩藏不住担心。

      “我身体一向很好,再说了,我睡不着,不如守着你安心些。”季曦尘冲他一笑,不带一丝的虚情假意,就像一道阳光照在他身上,是他想要抓住却抓不住的东西。

      只见季曦尘突然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小声说道:“我,我已经向老天爷道过歉了……”

      “道歉?道什么歉?”

      “偷桃的事儿啊。我跟老天爷发誓,从此以后打死也不做坏事了,不然就天打雷劈。这次的事,一定是老天爷为了惩罚我的,所以我发过誓了,以后天大的事,只管冲我来,不会再连累你了。”

      薛卿离听着这话一愣一愣的,等想明白了,才忍不住笑了起来,可是这一笑肩上的伤就痛起来了,然而他不在乎,就是要笑个够才行,痛也要忍着。

      见他笑,少年也跟着笑了。少年的笑就像清泉的波纹,从他嘴角的小旋涡里溢了出来,漾及满脸。

      “喏,你看,我把大婶果园的桃子全部都买下来了,大婶送了我一个发冠。”说罢,季曦尘将怀中的发冠递到了薛卿离的手上,“你也快弱冠了,这玉冠正适合你,快戴上,让我瞧瞧。”

      薛卿离盯着掌心的白玉发冠许久,玉色晶莹剔透,完全不像是一个卖桃子的大婶能拿得出手之物。他内心了然,定是这家伙在同他扯谎。

      季曦尘也不会告诉他,这可是他省了好几月的工钱才攒来的。既然他不肯说实话,薛卿离也不说破,淡淡笑之,“我很喜欢,且帮我冠上试试。”

      季曦尘一听,乐了。

      “好嘞!”连忙喜滋滋上前,帮薛卿离束发。

      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中,从玉冠两边垂下淡绿色丝质冠带,在他下额系着一个流花结。

      “哇,卿离,你可真好看!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男子。”季曦尘在铜镜前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并未注意到薛卿离渐渐绯红的脸颊。

      就这样,平静又安逸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薛卿离以为可以永远这样过下去。

      那一日,天上的信鸽久违地传来了书信,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但薛卿离知道,这场梦终于结束了。

      “十年准备,只争今朝。”

      【六】

      春暖花开的日子到了。

      邻国大举来犯,几日就杀上了皇宫内院。

      还是那一日,端王府上下血腥一片。

      季曦尘已经不知道跟着端王跑了多远,又被追兵追了多远。然而他知道,今日许是逃不过了。

      薛卿离亲自带兵,将他们逼至悬崖绝境。是他给予了他希望,又亲手将他推下万丈深渊。

      “薛,薛卿离?你……”端王看着面前的人难以置信。他不是,他不该是他的门客吗?

      “我是皇子,邻国九皇子卿离。”薛卿离说完,不假思索的一刀就砍在了端王身上。

      ——

      “九皇子身体羸弱,不适朝堂,我看送去山间静养最为何适,更何况他母妃竟然干出刺伤皇后的事……陛下,您说呢?”

      “如果儿臣建功立业,父皇真的愿意将我母妃接出冷宫?给她治疯病?”

      “千真万确啊,九皇子殿下。如今齐国败絮其中,唯有端王是最大的忧患。不过齐国皇帝猜忌心重,大可利用此处下手,不知殿下是否愿为国家效力,去往齐国……”

      “我去,多少年都去。只要能治好母妃。”

      季曦尘站在万仞绝壁前与他相对,眸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后自嘲望着眼前淡雅如玉的男子说道:“为什么……”

      薛卿离冷下心道:“只因我姓薛,薛国的薛。”

      季曦尘一听这话,却笑起来,笑的是那样讽刺,“呵……薛卿离,你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在草庐偶遇是假的,尽忠端王是假的,遇刺是假的,与他一切一切都是假的……

      久久地,薛卿离没有出声,五根手指紧紧地握成拳,手心里好像抓着什么,慢慢有血渗出。

      薛卿离想着,他今生做错了很多事情,还有一件,就是在季曦尘坠崖的时候,没有抓住他……

      季曦尘唇瓣一张一合。刹时间,薛卿离仿若心死,犹如木柱一动不动,脸上苍白一片,血色全无。

      季曦尘转身跳入了万丈悬崖,他却没有再去追。

      无神地捂着心脏,闭上双目,他听见了季曦尘说的话。

      他说——

      “薛卿离,我们之间从此碧落黄泉,永不相见,你不配!”

      “薛卿离,你千万别死,在轮回路上不愿见到你!”

      ……

      握成拳的手慢慢张开,掌心里是一枚精致的白玉发冠,是弱冠那日季曦尘送给他的玉冠。

      这枚玉冠已经完全变形了,被握得太紧,嵌入皮肉,上面全是斑斑血迹。

      薛卿离像往常一样弹起了辞宴曲。曲毕,他才惊觉,原来,那个听他弹琴的人,已经不在了……

      【尾声】

      栖忧酒坊内。

      “嗯,我这埋忧酒与你这故事甚为相配。”说罢,我便将手中的埋忧递与他,又意味深长地开口提醒道:“昙花最美的花期只是在那一瞬。刹那的美丽,一瞬间永恒,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他亲眼看着他从崖上跳下,以生命为局,留他一世不得相忘,空老生年。或许这就是他最终的报复。

      我看了他半晌终是笑了一笑,他身亡,他心死。谁输了,谁又赢了?谁的过错,谁在错过。

      “谢谢。”他接过,仰头尽数灌下。

      月落无声,薛卿离抱着古琴走到祠堂里,他还是穿着那一身青蓝色的长袍,披散着一袭长发,然而他站在祠堂中央,远远看过去,却没有当初的那般仙气。

      薛卿离看着祠堂内供奉的牌位,突然将琴举起来狠狠砸在了地上,“哐当”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却久久不散,没有人来关心他做了什么,这地方,也总是只有他一个人。

      “这世上,再没人会听我弹琴了……”他看着地上已经砸碎的古琴,喃喃自语。

      屋外冷风习习,只听的身后“吱呀”一声,好似开门的声音。

      “你来了?”薛卿离笑着,莫名其妙地说着话,空荡荡的屋里除了回音,哪里会有回应。

      “当年你问我,有那么多伤心事儿么?我没有回答。我告诉你,我真的一点都不开心。我费劲心力地出了冷宫,把他们哄得服服帖帖的。又费劲心力的进了端王府,也要把他们哄得服服帖帖的,我要不停的骗,不停的骗……到最后,我却是被骗的那一个,不开心啊,真是不开心啊,终于,父皇也不要我了,不开心啊……”薛卿离说着,却深深叹出一口气,仿佛如释重负一般,仰头笑着,当真如疯子一样。

      “我啊……”

      “别说了。”

      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可他不敢回头,他不敢看……

      “罢了……”

      一阵风过,吹得薛卿离脖颈一凉,身后再没了动静,薛卿离这才敢回过头去,空空荡荡的祠堂,还是空空荡荡的祠堂。

      他突然冲了出来,跑到院子中央,空空荡荡,山里的一切都没变,永远的空空荡荡。

      “曦尘,我今生做的事、说的话都是假的,可唯有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昙花一现,只为卿离。

      刹那的美丽,一瞬间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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