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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分忧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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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君生我未生》
【一】
她是一个跟狼群生活在一起的孩子。那一年,大雪封山,山上没有粮食可以供狼群过冬,她与一群狼下山觅食,被村民打杀,她身受重伤,被丢在山上。村民说她是灾星,要用烈火烧死她。她被困在柴火之间,动弹不得。她以为,这一生,就这样了,可是江靖之出现了。
江靖之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士,他说:“她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若非世态炎凉,她何至于被狼群养大。”
他劝退村民,将手伸向她,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脏、粗糙,十指上的指甲从未剪过,很长很长。那时的她,不懂这些,还是将手放在他如玉的手掌上。
江靖之带走了她,不过狼孩生性顽劣。他烧水给她洗澡,离开不至一炷香便听见屋内传来声响,进门瞧见她不仅把备好的衣物撕成了渔网一般,还把屋子里面搅得天翻地覆。
江靖之怪自己大意,打算亲自伺候这位难缠的主儿。他费了一番工夫把她摁进浴桶里,待了没片刻,她便溺水一般四肢不断地拍打着,险些把桶给踹出个窟窿来。
江靖之实在是累了,便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闹。一直到她累了安静下来,他才试着去扯她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包袱。
“你若有心,便看得出来我不会伤你。你虽长于狼群,但终究是人,得学会明事识礼。”
江靖之抚了抚她的头发以示安抚,即便他清楚他的话,她半点都不懂。不过这样的安抚很受用,很快,她狰狞的表情便松弛下来,乖乖地任他解自己的衣裳。可是下一瞬,江靖之便见了鬼似的,吓得忙扭过头去。
她竟然是个女娃!
江靖之缓了缓神又转过头来,只见她面无表情瞪着眸子正看着自己。
他轻咳一声,道:“我本无意冒犯……”
他忽然停下,所谓正道自在心中,她既不谙世事,多说也无益。于是,江靖之不再拘谨,大方地替她清洗起来。
浴后,他扯下一缕纱帐裹住她,又将她抱到榻上给她盖上被子,这才退出去。须臾,他又回来了,还拿着一套四五岁少年的里衣来给她穿上。她倒是难得乖巧,除了偶尔躁动外竟一声不响。
江靖之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安歌。
凉月初升,江靖之哄得她睡下便回了房。睡至深更忽然醒了,只听外面一阵躁动,隐约还有几声“狼嚎”。意识到什么,他披了件衣裳便赶去后院,果然见到四肢着地,趴在房顶“对月长歌”的安歌。
江靖之温声唤了她的名字。
安歌住了声,终于不再对月,转而视他。
江靖之足尖一点飞身上去,“这里空旷视野好,是个赏月的好去处。”
不过,有些凉,何况她只着了件里衣。
江靖之将外衣脱下,给她披上。一抬眸,只见她正看着自己,闪着光的眼里若有若无地飘着层雾气。凝视了会儿,她便团子似的钻进他怀里。
猝不及防,始料未及。
江靖之全身僵硬了一下,到底没闪躲,反是摸了摸她的头,陪她在房顶就那么一直坐着,直到她呼吸均匀。
江靖之开始教安歌讲话、识字、礼仪,将她养育成正常人。安歌很聪明,有些事情一点就透,不到三年光景,便能字正腔圆地跟着他读书识字。
【二】
院外的梨花开的第一个年头。
安歌问——“师父,我何时才能跟您长得一样高呢?”
江靖之答——“待院外的梨花树结了第七次花,你便能和师父一样高了。”
院外的梨花开的第四个年头。
安歌偷偷地扒在窗框上,向里面瞄。
只见江靖之正拿着笔,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在案上写着什么。
她看的投入,突然,他却将笔悬停。
“要看便进来看。”他没回头,只是直起腰,更像是自言自语。
“啊?”她还是吓了一跳,而后嘻笑着,“嘿嘿,那我进来咯。”
她蹦跳着进门,跑到他案前,细细端详起来,“哇,好,真好!”
江靖之放下笔,看安歌一脸傻相,笑了笑,“哪儿好?”
“好……好看!”她眼珠一转。
他自是无奈的笑着摇摇头。
“师父教我写字好不好?”安歌突然转头,很认真的样子。
“嗯?为何想学写字了?”江靖之有些奇怪。
“因为我想写师父的名字呀。”她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瞧着他,甚是可爱。
“当真要学?”
她一脸坚定——“嗯!要学!”
“那你便先学研墨吧。”
“呃……好吧。”
于是,坐于案前,安歌第一次触碰文房四宝,第一次研墨,为他研墨。她喜欢呆在他的身边,用人畜无害的眼神看着他,这种感觉,甚为满足。
安歌学会的第一个名字便是,江靖之。
其后再是,安歌。
【三】
院外的梨花开的第六个年头。
安歌已然出落得翩然动人。
“师父,你瞧,我长大了呢。”她张开双臂,紫色的衣衫随风飞扬,她素雅的面庞上笑意浓浓。
“嗯,安歌长大了。”江靖之点点头。
她悄悄地趴在江靖之耳边,嬉笑着开口:“师父啊,我心悦你很久了,我可不可以不叫你师父,唤你名字?”
江靖之眉心微敛——“安歌,休要胡闹,为师之名岂你能唤的?”语毕,拂袖而去。
安歌每每一提,江靖之总是一板一眼的回答,且字还分毫不差。她也没少拿这事去说事,哪知他想了想便回,“安歌,不可胡闹,怎能直呼为师之名……”
再然后,拂袖离去。
想那时她还奇怪的看了他许久,实在是不知古板的师父竟也会有风趣的一面。
江靖之长她十二岁,将自幼跟狼群生活在一起脏兮兮的她带回来养大,教她读书、教她认字、教她武功。
她不知从何时起唤他师父,他也就默认,可若要直呼他名,他却似恍若未闻。因此她便像个要不到糖的孩子,日日活跃在他的视线中,他从开始的紧蹙眉头至淡然自若,无论她如何拐着弯的让他答应,他都紧口不言,让她稍有气馁,堵着气的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可第二日又是笑眯眯的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甜甜地唤着他师父。
院外梨花开的第八个年头。
“师父。”
“嗯?”
“我在等你哦。”
江靖之不解——“等什么?”
安歌嘻嘻一笑——“等你说你不在乎我的年龄了,可以让我唤你的名字时,你之前喜欢过的姑娘可算是做戏,可以原谅你。”
【四】
院外梨花开得第十个年头。
安歌受了重伤,毒入骨髓,生命危在旦夕。
她蜷缩在江靖之的怀中,一边发抖一边喊着:“师父,师父……我好难受……好难受啊……”
江靖之抱紧了她——“安歌,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其实安歌每每看江靖之对她在乎紧张的模样,她觉得他也是欢喜她的,就像她欢喜他那样。可是他从不说,那她就代他说,一遍又一遍,委婉地直白地,怎样的告白都说了个遍。
如今,自己就快要死了,他会不会有些舍不得呢。
据江靖之所言,安歌会在第二日命丧黄泉,他还问她有何心愿,她看了看他的脸庞,便将头偏向一边,“我想唤一次师父的名字。”
他依旧是笑,随即端来了汤药,递给她,“莫要胡闹,为师之名岂是你能唤的。 ”
她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这可是临终前的遗愿,他都不允她?就算是出于同情的准许她也愿意啊。
“师父,把自己的感情告诉对方这不用不好意思啊,如果这是师父的爱,即使不够让我满意我都可以接受,所以师父试着对我说一次吧。”
江靖之仍是不答。
她皱巴着一张小脸,写满了失落。可让她吃惊的是,本该这时强硬的喝声逼她喝药的他却依旧是不清不浅的笑意。
紧接着他自己喝了一口汤药,在她瞪大双眼之际用嘴一点点的渡进她的嘴里。
唇离,江靖之笑问:“苦么?”
安歌呆呆地晃了晃头,有种置身于梦中的错觉,反而还觉得一直以来是她心头噩梦的苦药汤子竟甜的很,就连江靖之丢下药碗让她把剩下的药喝完她也是木讷地照做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终是止不住的扬起抹笑意。顿时觉得,这算是死而无憾了啊!想着想着,她抱着美梦沉沉睡去。
安歌这么一睡,竟是睡了三天三夜,等她再次醒来迷迷糊糊的下床唤着江靖之时,才突然发现,自己竟还好好活着。她没死?想到这时,她第一件事就是想让江靖之知道,多好啊,她又可以再多瞧他一天。
可是,当她蹦蹦跳跳地推开他的书房时,才发现他瘫倒在书桌上,一副睡熟的模样……
有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她心头,她颤着手推了推他的身子,他无力的向一边倒去,脸上是安静的浅笑。
她木讷地上前,仿佛不知所谓的一遍一遍的摇晃着他已冰冷的身躯,惊慌道:“师父,你起来啊!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以后不再说欢喜你的话了,你快醒来啊!我……我以后再也不缠着唤你的名了,保证好好听你的话,要我如何都好,只要你醒来啊,师父……”她顿时失声痛哭。
她怎么就信了他呢?他明明那般反常的吻了她,明明是将死之人为何要喝汤药?明明那么多的疑点,她竟全然不知。他这是拿他的命换她命啊。
可她就算哭的再难看,也再没有人会不嫌弃地将脏兮兮的她搂入怀中了。
她的师父,永远的走了……
院外的梨花开了第十四个年头。
几年过后,她守在他的墓前轻轻摩挲着墓碑,经过江靖之离去后她再没笑过,可今日她却突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就泪流满面——
她说:“师父,你说待梨花树结了第七次花,我便能和你长得一样高,如今花已结了第十四次,我是不是能与你长相守了?”
【尾声】
栖忧酒坊内。
“嗯,来一碗分忧酒吗?”我看向眼前的女子,思虑再三,还是将那一碗分忧给了她。
“谢谢。”她边对酌,边与我讲道:“他至死也不肯承认对我的感情。”
我撑着头,暧昧地看着她,淡淡开口——“你又怎知,他未承认呢?”
在安歌睡后,有推门声起,一人踏着月色进门,步至她身旁,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空气中有很淡的叹息声,“傻丫头,为师并不是不想让你唤我的名字,而这是一种承诺,只是我无法去实现了,为师又怎能给你许下空言?对不起,安歌…… ”
江靖之在黎明前,起身离去。
在他离去后,还在床上熟睡的她,喃喃呓语道:“靖之……”
在江靖之的床头,有两幅字靠在一起,摆在极为隐秘的位置,一幅上面写着江靖之,一幅写着安歌。
若不是极为重视,不会如此视若珍宝。
在看不见的地方,还有着小小的四个字——
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