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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契子(二) ...

  •   此时,我所生活的凡世,可是另外一番景象。正值暮春,是个温暖的好季节。男女老少均身着薄衫四处游玩。吴彭镇一带最火爆的歇脚之地莫过于我落脚一年之久的云弦客栈了。
      听店里的工龄很长很长的阿婆说,云弦客栈以前可是在京都有三家分店的大产业。只可惜现在的老板云弦之父病故,徒留他一人在世间。他又不愿那么奔忙,干脆把其他的店铺转让的转让,变卖的变卖。留下这一家店面,算是个日常打发时间的营生罢了。
      我从阿婆的字里行间什么都没读到,只是觉得云弦应该很有钱。所以娘亲去年患了咳疾,不宜奔走。我们便在娘亲的旧友之子云弦的这间客栈心安理得地住了下来,反正他这么有钱,也不会介意添我们两双筷子的。
      再说说这云弦客栈火爆的原因,可不只是地段繁华,设施完善,环境优美。最重要的是,我们云弦可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男子。皮肤白净、眉眼温柔不说,光是微微一笑露出的那对不深不浅的梨涡,都娇美的让人移不开眼。别误会,我们云弦只是个貌美的男人。
      食客话语间,不知何处飘来一层艾草香气,咳嗽声随之而来。客栈前堂白衣飘飘的少年赶紧放下手中的账本,迎上前去。云弦披散的长发没过肩膀,鬓前的两缕秀发被阳光投射,微微泛黄,双眼皮下棕色的眼睛温柔地让人沦陷。
      “好帅啊,好帅啊。”餐桌上的女客官们已经抑制不住窃窃私语的音量了。这些云弦已经听惯了,毫不在意。
      “韦母,药师说了,您需要的是静养,这大堂里人声嘈杂。”云弦赶忙上楼梯扶住韦母。
      韦母轻咳了两声,继续往楼下走去:“云儿啊,我这一把老骨头,若不出来活动活动,怕是要彻底散架了。”
      云弦将身着的白色长衫披在韦母身上,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下楼去。
      “云儿,思媱去何处了?”
      云弦一边将韦母安置在花楼前的躺椅上,一边温柔地答到:“对面粮铺的看家狗丢了,一大早就跟着去张罗了。”
      “你说她一个女孩子,天天做这种事。”韦母沉默了片刻,又继续说道:“也怪我,这些年来因为她的怪疾,四处跋涉。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她这风里来雨里去的性子也养成,改不掉了。”
      云弦没有说话,只是轻浅地笑着,清风徐来,天边的云彩卷了又舒,花楼里传来清香阵阵,似乎整个世界都沉醉在云弦若隐若现的梨涡里,好不惬意。
      对,我就是韦思媱。而且我从小就知道,自己绝非等同这凡世间的芸芸众生。比如,我无师自通,轻功就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毫不夸张地说,我从未见过比我速度更快的凡人。再比如十二岁的时候我意外的发现,我的血可以驱邪。所以我住过的地方有邪祟作怪,小偷小摸甚至是黄鼠狼摸鸡都会找我帮忙,当然,这太平盛世,邪祟难遇,所以主要还是后面两项服务。
      所以我一大早就被对面粮铺的老板叫走,跟着去找看家狗了。我可不是自降身段,只是比较热心和无聊,顺便积累经验。我一只在等一个契机,总有一天,这天地间被乌云笼罩,一个响雷轰过,我从天而降,成为盖世英雄。
      我正在兴致勃勃地遂者线索找寻看家狗的时候,遇到一群人慌慌张张地提着水桶朝一户人家赶去。定睛一看,那户人家后院着了火,火的颜色很是怪异,是一种暗红色。我断定是有邪祟作怪,来这小镇都一年了,今日终于可以,一显身手扬名立万,我二话不说弃了寻狗的人群单枪匹马冲进了火场。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夺过某位路人手中水桶,穿过救火的人群,便眼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两只眼睛满是乌黑不见眼白,头发凌乱,手掌不停地窜出火苗。我以前顶多也就是用自己的血平静过发狂的小猫小狗,这被邪祟附身的小孩子当真是头一回见。
      虽然是硬着头皮上的,我还是娴熟地用随身携带的玲珑小刀割破手掌,浸到我提的水桶里。同时把小孩子的手按在水中。孩子挣扎了几下,终是倒在了我的的臂弯里。我试了试小男孩手掌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四周响起如雷般的叫好声,不过这个事情绝没这么简单。
      我一边将昏倒的小男孩转移到这家的女主人手中,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大娘,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大娘擦了擦满是皱纹的脸上混在一起的汗和泪,努力地回想了一下说道:“他今早捡了这个,后来就变成这样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墙角的木制的毕方鸟摆件拿给我。
      “我可以先拿回去吗?”我摆弄了两下。
      “当然了,这不吉利的东西我也不想要呢。”大娘此话一出,我倒不知道是否要感谢她这毫不犹豫的慷慨。
      我揣着两篮子鸡蛋(大娘硬塞给我的谢礼)若有所思地在屋檐间穿梭着,虽然加了些重量,但步伐依旧轻快。原本服帖的刘海在风中飞扬着,头顶的两缕小麻花辫套利开其他披散着的头发左右摆动,紫色的衣角在风中翻动着。我是很喜欢轻功穿梭带给的感觉,似乎自己超然于俗世,成了这这天地间的一缕清风,丝毫不带来,也丝毫不带走。
      我这阵风,不一会儿便吹到了客栈。
      客栈的规矩是客人们先吃完午食,客栈的人才可以开始吃午食。我回到客栈的时候,客人们都吃过去休息了,小厮们紧随其后。不过大厅还摆着一桌子菜,云弦在等我回来。
      “云弦,我今天碰着一件挺奇怪的事儿。”我抓起饭桌上的绿豆饼边吃边说。
      云弦慢条斯理地帮我摆上碗筷,戏谑地说:“怎么,会轻功的你被狗给甩掉了?”
      我拿出袖子里的那只摆件,适才人们围得水泄不通,没有细细端详。这时发现这毕方鸟和自己在书上读到的有些许差距,只有一扇翅膀。
      我被这事缠绕着,也没心思去琢磨云弦的嘲笑,娓娓地解释道:“我本来是去捉狗的,可是路上碰见一个孩子中了邪。”我咽了咽口中的绿豆饼,继续说道,“不过,附体这孩子的,不像是个邪物,而且挺厉害的。但是吧,我的血——”
      “吃饭的时候动那捡来的脏东西做什么?”韦母晒足了太阳,从院子里走进来,“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啊。”
      “啧,是云弦问我的。”我委屈巴巴地拍了一下大腿。
      谁都没有看到,我掏出那摆件的那一刻,它的眼睛闪过了一瞬红色的光彩,云弦的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好好的午后莫名其妙的下了一场晴天暴雨。我和云弦正忙着把一些露天的经不起雨打的花草搬到花房里。也没留意,一个遍体鳞伤的小少年什么时候站在花楼的檐下。
      “小不点儿,你是谁家的孩子,身上怎么弄得?”我看着少年被雨水打湿的伤口,甚是心疼。
      “我不是小不点,我是天子荆落。”少年忍着伤痛铿锵地说完这句话,丝毫力气都不剩,倒在了我的臂弯里,我的心抖动了一下,慌张地将云弦唤过来。
      云弦赶忙请来大夫。大夫在房中诊治一直到黄昏都未出过房门,只是不时有助手端着血淋淋的脸盆出来换水。我一直在门口候着,不敢进去打扰先生,云弦在门口陪我候着,娘亲来过一次送了趟点心给我,赶忙回了房间,她是怕自己咳嗽我会更担心。点心都是我爱吃的,但我心情焦躁,难以下咽,云弦也陪着我心情焦急,难以下咽。但他在我身边,我会安心些。
      亥时,满头大汗的大夫终于走出了房门。
      我赶忙上前问道:“大夫,那少年怎么样了?”
      云弦递过手帕给大夫擦汗,大夫长舒了一口气,一边擦汗一边说道:“这少年脉象奇特,并非等闲之辈。我只能一直帮他止血,却诊不出究竟伤从何来,伤及哪里。”
      我的眉头始终舒展不开:“那他还有性命之忧吗?”
      “应该是没有了,我再开些补血的方子,好生调养吧。”
      “大夫,请随我来。媱儿,你累了一天了,吃些东西,早点洗洗睡吧。”
      “你也是。”我总算舒了口气,向着大夫行了个礼表示感谢。
      我实在累了,看了看睡得安详的小少年,便去沐浴了。女客人泡澡时大都喜欢牡丹花瓣,平时浴池里就都是泡着牡丹花瓣。我觉得味太浓,不是很喜欢。往日都是采了野菊花,在自己洗澡的时候换上。今日乏了,本想就这么将就一下,却发觉池中已经换上了野菊花瓣。这事,她也就在云弦面前不经意提过一嘴,他什么时候记在了心里,今日又是何时吩咐下去的?
      我在浴池中摩挲着锁骨上的白色雪花刺青,想着近二十年来的时光里自己和娘亲孤苦飘零。有幸在娘亲返乡之时,受到友人之子亲人般的关怀,我自己的怪疾也无药而医,只是锁骨上生了这雪花刺青。
      大家都忙着各自的事,自然没人听到,云弦房中隐隐的争吵声。化作人形的毕方鸟还是那般妖艳妩媚,云弦倒是不为所动,可这二人又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你今日为何要附身于那男童,又为何非要和思媱打个照面。”云弦的眼神不似往日那般温柔,让人望而生畏。
      “不过是个不足轻重的凡人,你紧张什么?”毕方看他的眼神带着几丝怨恨。
      “毕竟是我在凡间生父的亲信,不用劳烦你照顾。”云弦的眼神缓和了些。
      “我看她倒与朔风有几分神似。”毕方之语一闪而过。
      “你也太草木皆兵了。客栈中那几个神仙可不是什么善茬,我如今法力全无,保不了你。”云弦坐下倒了杯茶自顾地喝着。
      “几个后世的小神仙,能掀起什么惊涛骇浪。”毕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论朔风现在是生是死,你和她终究是不可能的。我才是你的娘子,不是吗?”
      云弦没有回答,只是放下茶杯走出了房间。
      云弦客栈最近也是出了几件怪事,在那位自称天子的少年到来以后,又来了一对言行奇怪的男女。那男子名叫宇若,在华丽服饰的映衬下高贵逼人,他白色衣裳的袖口领角以及其他各处不均匀分布着蓝色锦线织成的纹路,画的都是这凡间难得的珍奇花卉。他的眼珠黑亮勾人,下巴带着似有似无的胡茬,刚强中带着一丝柔和。而那女子,名叫皋繁。红色长袍加身,衣裳上有黑丝勾画的波浪,腰间系着黑色的腰带。她的头发整齐地束到脑后,用红色的发带绾住,精致小巧的五官露出,英姿飒爽。
      据店小二说,他们各自的房间整夜灯火通明,但照明的蜡烛却原封不动。我也曾前去查看过,的确如此。我虽是好奇,却又不好当面盘问,只能作罢了。那位少年,曾在昏睡中醒来过几次,含含糊糊地叫嚷着要去找什么朔风古神,从床榻上挣扎着摔下来后又糊涂地晕睡过去。
      那位少年终于在几日后的某个黄昏清醒过来。荆落慢慢的睁开眼睛,警惕地望着四周,只见思媱一人吹着口哨,背对着他摆弄着花房的花。荆落掀开被子下床,关节处还有些疼痛,不过已无大碍。
      “姑娘,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荆落冷不丁的一声倒是让我怔了一下,我没想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能说出这么一句与自己年龄不搭调的话。便打趣道:“你叫我姑娘我可不敢当,还是叫姐姐吧。”
      我目不转睛地俯视着这个只及我胸口高度的少年。他有点害羞,眼睛看向旁侧,喃喃道:“我有什么可打量的?”
      我瞧着他实在是喜人得很,摸了摸他的头,欣慰地说:“我瞧你这剑眉星目和这端庄的模样,等你长大了,怕是要勾走不少女子的魂魄呢!”
      “姑娘说笑了。”荆落摸了摸额头,在胳膊挡住自己五官的时候,偷笑了一下。
      我想要刮刮荆落的鼻子,只是他下意识地往后躲闪了一下。我笑笑化解自己失手的尴尬,没话找话道:“你当时伤得那么重,竟然恢复得这么好,那瞧病的大夫说你是人中龙凤,看来没有胡诌啊。”
      “你莫要挑逗我了。”思媱两次的夸赞让荆落有点小飘,不过想到自己的身份,他还是让自己假装严肃。
      “你一个小娃娃,说话的书卷气竟然比云弦还重!”我连连叹气。
      正巧此时云弦提着花洒进屋:“荆落醒了?厨房刚刚做了些糕点,媱儿你带他去吃晚食吧。”
      我向刚刚醒来的荆落解释道:“他是这家店的店主,你叫他云弦哥哥就好。”
      我抓起荆落的手往大堂走去,荆落挣脱开,我又牵上去,荆落又挣开,这样来回反复了几次,他终于懒得再去挣脱了。荆落的眉宇如此英气,气质又如此正义凛然,是个端庄得体面人。可他左眼眼角的那颗泪痣和曾遍体鳞伤着实让我心疼不已。
      他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少年呢?因何受伤,为何雨夜来到花房的门前?他小小年纪承受的的那些与年龄不相符的痛楚,我是该小心地窥探为他疗伤,还是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让他默默隐藏。我紧紧地握着荆落的手,希冀能带给他一丝一毫的温暖。殊不知荆落只是觉得,这临近夏日黄昏时分天气燥热的很,被我握了一手臭汗。
      我看着荆落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竟然有一种他不愿意和自己一般见识的错觉,嗯,是错觉。
      我惦记着自己的那些花儿,第一个吃完了晚食,到花房去了。本来还哼着小曲儿搬着花盆的我,突然感觉喘不上气来,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掐着。我想叫喊,却失了声音,只能勉强地发出“啊”的声音。我想逃离,却失了走动的力气。
      一股滚烫的风袭来,我顿时觉得全身燥热。我无法抑制双手剧烈的抖动,花盆因此脱手而出,被摔碎在地。溅起的瓷渣割破了我的手。我强装镇定地用沾着血的手指,摸索着脖子前面的空气,由火汇聚成的兽爪若隐若现,血滴顺着风流,悬浮到我的四周,那只兽爪也抽回我身后出现的火焰漩涡里。
      我瘫倒在地上,额头上遍布着细密的汗珠。脑子乱成一团,身后这个勃然大物,我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只能幻想着自己的一百种死法,还有娘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状,还有我清秀帅气的云弦被那些贪恋他美色的庸俗女子瓜分,比如隔壁的王翠花什么的。在这刻之前,我也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在一瞬间可以到这么多的事。
      说时迟,那时快,一束火流从漩涡中喷涌而出,我紧紧地闭上双眼,迎接死亡。这一瞬间我竟会如此坦然,没有恐惧,没有眼泪。好像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我曾经一遍遍地温习。就在此时,传闻中的那对男女横空出现,那位女子将我带到门外,同时那男子拔出一把断剑,将火流劈开,火花四溅,沾染的草木瞬间化为灰烬。
      那团漩涡渐渐模糊,暗淡,消失,化成一只火红色的毕方鸟离开了。它应该本想悄无声息地解决掉我的,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何处招惹了这么个庞然大物,可是它现在暴露了踪迹,不愿停留。
      我缓缓地走进屋内,惊魂未定,却又惊喜不已。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们也是神仙?”这个“也”字我用的十分心机,既揭露了我曾见过神仙的事实,也表明我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凡夫俗子不是一类人。
      他们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的文字游戏,或者说二人压根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那男子正要去追逃走的毕方鸟,被那女子拦住。
      “保护天子要紧。”女子眉眼清冷。那男子倒也是很听她的话,收了断剑,向我行了个礼,先行离开了。
      那男子离开后,女子像是换了一张脸,温柔地扫视着我,叮咛道:“姑娘没有受伤吧?”
      “我,我,挺,挺好的”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打瓢的嘴。
      “我叫皋繁,若是那毕方再来找你麻烦,你大可以来找我,我就住在这花房对面。”皋繁嘴角上扬,微微露出牙齿,睫毛的长度不长不短,鼻子挺起的高度不低不高,脸颊微微泛红,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唇红齿白。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痴痴的傻笑着,她已经离开了。经过这场有惊无险的危机,我明白一个道理,和那些法力高强,寿命无限的神仙相比,我渺小的如这凡世的一粒尘埃。我根本不是什么救世主,即使这天地间真的需要一个不平凡的人来拯救,也不会是我。但我也深深地知道,我会挺身而出,毕竟这是不学无术的我在二十余年的飘零的生命里,所学到的唯一的东西——勇敢和善良。
      夜渐渐回归平静,只是正如那破碎的花盆无法复原一般,凡界的浩劫已经开始。在那位或许存在的救世主真正到来以前,一切都不会被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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