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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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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中的时候,蒋岳丞常想,只要努力、努力、再努力……考上毓衡中学,就可以摆脱这群不学无术的社会败类了。
可到了毓衡中学,她发现这里也有无事生非的渣滓。更可怕的是,这些渣滓并非缺乏家教。他们家底殷实,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他们甚至是天赋异禀的,在学业和才艺上都让她自惭形秽。这时还想靠埋头学习来逃离他们,似乎有些力不从心。他们占据了她想去的地方,逃避他们的同时也意味着放弃一切。
逃避根本就是错误的选择。现实不可逃避。她需要长出尖刺,杀出一条血路,直到成为他们之间的一员。至于那些依然生着软肉的羔羊……
她自顾不暇,要如何拯救羔羊。
把文件夹放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她站起来,漠然地看着街道上的行人。向东,搭四号线去中心城,繁华之地纸醉金迷。向西,是炒上天价的学区房,私家车喘着粗气载回焦虑的中产阶级。向北,驱车一小时,就穿过了整个黾川,去往另一个卫星城。向南,是老城区,老旧的居民楼挨挨挤挤,房屋的主人早领着拆迁补偿款别处安家。
老旧的公交车踽踽南行。蒋岳丞握紧了扶手,想起房东那张刻薄面孔和刺得脑仁疼的尖利嗓音。徐宁从前也是能与之一战的——放在六年前,徐宁是蒋岳丞心目中排名第一的市井泼妇。可生活就是能压弯人的脊梁、压下人的音量,让她变成一个低眉顺目的贫苦寡妇——世俗气被苦闷盖过,她大气也不敢喘,更别提骂街。
手机坏就坏了吧,本来也没什么人会联系。熬到期末发奖学金就可以换了。至于那个男孩……
证据已经没了。还能做到什么呢?
尖锐的刹车声响起,车内响起一连串的抱怨和骂街。她旁边的男人站起来,问候着司机母亲忿忿地下了车,空出一个座位。
她盯着那个空座位,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
她身后的女人用力推开她,把自己拱上那个空座位。女人带着一点不耐烦和一点得意,抬头打量着这个有位子不坐的蠢货。她对上女孩含笑的空洞双眸,突然感到背后发冷。
她看什么呢?
女人嘟哝了一声,揉了揉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两眼一闭,开始装睡。
奕眠的周末过得并不舒坦。说来丢人,她听到德育处整个人都傻了,但在小姐妹面前不装得像个人以后还怎么混。
都怪覃嗣。大傻逼!她好几次想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最终都作罢。冷战这种事,她不能先怂。必须等他摇着尾巴来道歉,必须。
但德育处怎么办。咬人的狗都不叫,蒋岳丞个闷葫芦指不定突然就爆炸了。她到底是怎么和郑老师说的?
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来,吓得她一个激灵。看清来电显示,她接起电话。
“萌萌?”
“阿眠,你这回得听我的。”
五分钟后。
“你仿佛在逗我笑。”
“我可认真了。阿眠你试试呗,总没坏处。”
“太掉价了吧!”
“那你等着处分吧。我算是把自己摘出去了,我无所谓的。”
“……你还是我的萌萌吗,你这坏女人,你把我的萌萌还给我。”
“好萌萌坏萌萌都站在你这边。乖啦。”
“……”
“我挂啦,么么么。”
奕眠黑着脸,手上却毫不迟疑地按照陆熙萌的建议准备起来。
一周中最无聊的莫过于周一的升旗仪式,以及冗长的国旗下讲话。奕眠选了这个时间堵人,让被堵的人都生出一丝欣慰。如果不是在卫生间,那就更好了。
“拿着。”她不由分说地递过一本辞典,见蒋岳丞不接,有些不耐烦地塞进她手里。
那是一本最新版牛津高阶。
“拿稳了。里面夹了五千块,应该够你换个新手机了。”
蒋岳丞想说那不值五千块,但想到损毁的视频,又觉得五千块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于是她选择了沉默。
我太冲动了,对不起。我扔完就后悔了,我想追下去和你道歉,但被拉住了。她们劝我快点走,别被郑老师抓到……我只来得及在你桌肚里留下几颗水果糖。我发现你用的还是旧版的词典,所以买了这个给你,请一定收下。我真的很抱歉,覃嗣已经够烦人了我还惹你不开心。以后不会这样了,原谅我好吗——
陆熙萌个极品白莲花!这种词都编得出来!太他妈假了!奕眠昨晚背了十来遍,最终还是半句都吐不出来。她看着眼前一声不吭的少女,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给你道歉行了吧?我不是……我是故意的,但我……总之我错了,对不起。”
去你的,陆熙萌。奕眠想,我真的说不出口。
“……我走了。你也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就这样。”她一秒也不想多待,转身离开。
“你给多少钱,道多少声歉也没有用。”蒋岳丞突然开口。“你不知道你摔碎了什么东西。我希望你知道,你干了件非常蠢的事,这事不会因为你补偿了我而有丝毫改变。”
奕眠停住了。她果然没有看错,这就是条不叫的狗,一张嘴就是会咬人的。
“那你要我怎样?”她眯起杏眼,脸上的戾气越来越重。“算了,随便你吧。你愿意把事闹大,我奉陪到底。”
“我没和老师说。”
奕眠愣住了。
她和陆熙萌都以为,蒋岳丞在德育处抖出了一切。陆熙萌建议她在被叫去喝茶之前和蒋岳丞搞好关系,这样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陆熙萌和她打赌,这种沉默寡言、人缘不好的软柿子,在强势女王奕眠大人的诚恳忏悔和悉心关照下,定会感激涕零不知所言,真有处分下来,她绝对会去求情、甚至推翻自己之前的说辞。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圣母的人?她觉得陆熙萌在胡扯。
你们班有人欺负她吧?没人帮她说话,她也从来不反抗。我听你讲了几件事就知道了。你信我,你对她好点儿。这种人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
“你没和老师说?”奕眠神经质地重复了一遍,觉得眼前这人怕不是真的圣母。
“为什么啊?”她追问道。
蒋岳丞不置一词,安静地走到洗手台边。她把词典放在一旁,拧开水龙头。她洗得很慢,仿佛手上沾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想翻旧账的时候,我自然会说。”她轻轻关掉水龙头,朝镜子里的奕眠缓缓露出笑容。“到底想不想,就看你了。”
她转身,径直出了门。奕眠难以置信地看着洗手台上的词典,惊讶得忘记了生气。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广播里响起感情充沛到有些虚假的声音,没个十分钟停不下来。蒋岳丞听了一会儿,朝高三教学楼走去。路过花坛,她不动声色地拧下一朵栀子花,揉碎了丢在土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过快的心跳。确认自己一脸无措、面露悲戚之后,她抬手敲响德育处的门。
“请进。”
运气不错。
“报到。打扰老师了。”
“是你啊。”他露出释然的微笑,丝毫不奇怪她没参加升旗仪式,“现在愿意和老师说了?”
“嗯。”她低下头,局促不安地扯着校服的裙角。
“别紧张。坐下吧。”他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谢谢老师。”
“不客气。”
“前天的事,”她迟疑地说,“我还是想和您解释一下。”
他温和地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那天放学后,有几个同学凑在一起看视频,我一来他们就关掉了。我很好奇,就问他们在看什么。他们就笑起来,说是……拍到了那件事。”
“哪件事?”
“就是……”她涨红了脸,小心地瞥了他一眼,嗫嚅着说,“就是,主席台下面……那件事。”
她害羞地垂下头,不敢看他。这样他便有时间调整好自己的肾上腺素,不会在毫不知情的高一女生面前显得过于失态。
“他们拍到了什么?”男人的声音明显不如之前那样温和,显得有些紧张和急躁。
“我没有看到……”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像是十分难为情,“我一听到是那件事就吓到了,想收拾东西离开。结果他们就开始笑我,说我装纯洁,手机里肯定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急了,就骂了他们几句……是我不对,我不应该骂人……然后我的手机就被人抢走了,我想拿回来,他就把手机扔给另一个人,扔来扔去,不小心扔出窗外了。”
她怯怯地看他,发现他脸色阴沉。他对上她的目光,像是突然接通了电源似的回过神来。他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道,“这帮小子太不像话了!”
“没有没有……!”她慌忙解释,“我们平时关系挺好的,不然也不会这样开玩笑。这次是个意外。而且他们已经和我道歉了,还赔了我手机。”
“你是哪个班的?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
“老师……”她近乎哀求地望着他,“我不想出卖朋友……而且这事情已经结束了,我就是不想让您放心不下,特意来和您解释一下……”
“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得下?”他提高了音量,见小姑娘吓得要哭,又勉为其难软下声,“老师不罚他们。只是口头警告。思想教育还是要做的,不能随便欺负同学,开玩笑也不行。”
“那他们就知道我和您说过了!他们会说我告密,然后我……”她忽然抬起头直视着他,眼神接近疯狂,“他们会真的排挤我,不是开玩笑。老师,您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他们平时怎么对我,您是管不着的。我觉得,保持现在这样,是最好的。”
她站起来,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匆匆推门离开。
等等!
他没喊出声,一个健步追了出去,却迎上出操归来的高三队伍。
“郑老师好!”
“郑老师早上好~”
“郑老师啊,不当班主任就是好,升旗仪式都不用去的。”二班的班主任王济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羡慕死你了。”
他干笑了两声,抬眼一看,哪还有她的影子。
“我们班那个苏垣莫名其妙地就不来学校了,他家长说是不考高考,考SAT。这也太突然了,也没个报备。之前你带着他搞生物竞赛的时候他提过这事儿吗?”王老师毫无形象地靠在门框上,开启唠嗑模式。
“没有。”他冷淡地说道。王老师见气氛不对,尴尬地一秒站直。他又寒暄了几句,匆匆离开。
手上还残留着栀子花的汁液,黏糊糊的,有点恶心。蒋岳丞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手心。她止不住地发抖,但心里却并不惊慌。她钻进卫生间,锁上隔间的门,等待自己的身体追上理智,慢慢平静下来。
不是害怕,不是惊慌,也不是紧张。她扯起一个微笑,等心跳慢慢回落到正常的频率。
畅快?
我还什么也没为他做呢。
那我开心什么呢?
她按下冲水按钮,低笑出声。
开始长刺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