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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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年最让学姐印象深刻的事是什么？”
“栀子花死了。”
“啊？”
“本来只是黄化病，喷点硫酸亚铁溶液就可以了。有人掏空了学校实验室，没轻没重地配了高浓度溶液浇下去，结果就烧根了。现在你们看到的这排木槿，以前是栀子花。”
“学姐更喜欢栀子花？”
“重瓣木槿颜色太浓了，夏天看了容易焦躁。”
“学姐觉得焦躁吗？”
“高三多少都会有那么点儿吧。”
“学姐是怎么应对的呢？”
“……畅游题海？”
“听上去好痛苦。”
“其实还好。每天都很专注很充实，不会去想烦心的事。高三其实很短，要好好珍惜哦。”
“很短的高三里，学姐有什么遗憾吗？”
黑衣少女沉默了。她微微蹙眉，像是搜索枯肠而不得。几秒后她抬起眼睑，温润如水地说道：“高三的遗憾……没有呢。遗憾都在高一吧，如果那时……”
她没有说下去，神色像是有些黯然。不过这点黯然很快消失了，她恍然道：“啊，和你说也没用哦，你已经高二了。”
“你也没救了”的慈祥目光哽得记者同学半天无言。他很快结束了采访，去逮其他刚参加完毕业典礼的人。
三年间发生了不少事，蒋岳丞却只记得一些细枝末节。刚割过的草香、烧瓶里的硫酸亚铁溶液、被风吹到桌上的蝉蜕、还没来得及开花的木槿。那些记忆太过清晰，仿佛是从一部胶片电影里精心挑选后剪下的底片，明朗得有些刻意。剩下的胶片被扔下被揉碎被斥为烂片被强制忘却，温软而顺从地模糊不清了。
高二分班后她就没怎么见过奕眠和覃嗣。他们大概是和好了，频频登上校园论坛里的剧毒情侣榜单。榜单的出现是有时代背景的。两年前郑老师的突然辞职让王济生猝不及防地成了德育处主任，这位老哥只会垂拱而治打哈哈，校园论坛疏于管控，蓬勃发展。剧毒情侣榜单便是某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神人狂欢的产物，虽然缺德了点，却也喜闻乐见——学生们品品八卦缓解压力，老师们看看榜单定向约谈。长此以往榜单竟发挥了奇妙的作用，小情侣们不得不低调做人，甚至学习上都要更努力三分。
奕眠和覃嗣从不低调，不过也没什么人找他俩麻烦。王主任说了，恋爱只要不影响学习和其他同学，学校是认可的。王主任甚至没有用“早恋”这个词，他认为有资格谈恋爱的人是不必论早晚的——两个成绩稳居年级前五的人谈恋爱能有什么不良影响呢？
蒋岳丞觉得这俩活宝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毒虫就该内部消化，省得去祸害别人。托他俩的福，她阴差阳错地吓走了前德育处主任，因此每每回想起他俩高一的冷战闹剧，她都难以自制地姨母笑。相比成年人的丑恶行径，少年少女的争风吃醋和随意迁怒显得幼稚而可爱。
这些真的算不上恶意，蒋岳丞想。无非是闲得发慌——人蠢了点，却并不坏。真正的恶人看起来都不坏。
人总是在和恶意战斗，有时是和别人的，有时是和自己的。蒋岳丞高一时见识够了别人的恶意，剩下两年慢慢认清自己的恶意。她并不觉得羞耻或是失落，只觉得有一点点怀念。怀念黑夜里一座亮起的山，以及沉溺在光辉中的自己。
老城区整治很早就开始了，却雷声大雨点小，就那么拖着。这种拖延催生了一些灰色产业——把按理该夷为平地的住宅低价租给徐宁这样的困难群众，中饱私囊的同时也给了低端人口喘气的余地。如果这一带开始拆迁，要找到如此廉价的出租屋并非易事。
蒋岳丞下了公交车，抬头便能看到新起的大厦光滑的幕墙。滚动播放的招商广告像是一则不怀好意的预言，高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剑落下之前，徐宁能不能找到新的住所。
父亲入狱后，蒋岳丞经常幻想自己不是他和徐宁亲生的女儿。她幻想着亲生父母会来找她，带她逃离这个支离破碎的家。这个想法让她惭愧，却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幻想自己住在城东的别墅，每天有专车接送，不用去挤让人窒息的公交车。父亲是雷厉风行的企业家，睿智而坚定；母亲是有涵养的大家闺秀，博学而温柔。周末和其他光鲜亮丽的女孩一起，跳芭蕾或是弹钢琴。毕业以后被送去国外，读喜欢的专业。历史或是文学，不好找工作也没关系。蒋蔺泽也会被收养，接受更好的教育。他还是会努力地去争取全额奖学金，却并非迫于生活压力。
这种幻想成了她的精神吗啡。在贵族私立学校，家境贫寒的孩子要放平心态并不是那么容易。她知道靠幻想带来短暂解脱不过是饮鸩止渴，却无法克制那阴暗的欲望。这种情绪涌上时，除了憎恨自己，她还为徐宁感到不值。作为一个母亲她已竭尽所能，用日复一日的辛劳为女儿打开了通向幸福生活的大门，让她得以窥见繁华世界的一角。而窥见繁华的女儿却开始怨恨她没能给得更多，幻想着有别人来代替她。这可真是太可怕了，蒋岳丞想。她永远不会让徐宁知道这些。她是爱着徐宁的——一个知恩图报的女儿对深爱着女儿的母亲所应有的爱意。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了。
“妈，我回来了。”蒋蔺泽去外省参加奥数集训了，不然她用不着自己开门。
“丫头回来啦？快去看看妈给你买的礼物，放你床上了！”伴随着锅铲翻动的响声，徐宁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雀跃。
蒋岳丞走进房间，拆开那个轻巧的纸盒。看到logo的一刹那，她惊讶地挑起了眉毛。那是巴别塔新上市的第六代平板电脑，价格不菲。
“妈，为什么给我买巴别塔？”她走进厨房，被油烟味呛得皱了眉。
“巴别塔不是最好的吗？现在的大学生就时兴这个。妈很久没给你买过好东西了，好好收着。”
“妈您哪来的钱。”
徐宁翻动锅铲的手滞了一下。
“是蔺泽的钱吗？”蒋岳丞轻轻地发问，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
徐宁捏紧了锅铲，“不是。”
她气息不稳，像是心虚。她的脊背在那一刹那微不可闻地低下去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萎靡不振，似是老了十岁。
蒋岳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一双冰做的手狠狠撕扯了一下，僵硬地冻成了冰，然后清爽冷冽地化为齑粉。
“那您凑齐这上万块钱，得多辛苦啊。”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我哪配。”
“岳丞！”
“您把我和蔺泽拉扯大，还让两人都上了私立中学，已经很辛苦了。这种奢侈品，我还是自己打工挣钱了买用得心安。”
“妈真的没用蔺泽的钱！这是妈自己攒的！”
“我知道。您刚才就说了不是了，我听见了。我只是觉得不该让您这么辛苦。这也不是必需品，对吧妈。”
“这怎么不是必需品了，”徐宁气急败坏地说，“你们同学哪个没有？”
“我和他们又不一样。”蒋岳丞缓和了语气，微笑着说，“我就算没有也比他们厉害。我是您的女儿嘛。”
徐宁差点就要爆发的委屈都化在了她一句“我是您的女儿”里。这句话对她来说过于甜蜜，以至于她稀里糊涂地就同意了蒋岳丞退掉巴别塔买其他廉价平板的提议。
上一次和女儿手挽着手逛街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幸福极了，也不去在意女儿是否真的相信这是她攒钱买的巴别塔了。就算不相信，女儿也给足了她面子——温言软语地哄她退掉这台昂贵的奢侈品，还和她逛了一晚上的街、聊了一路的天。她已经非常满足了。
“蔺泽的耳机好像坏了。”走出电器城不久，蒋岳丞突然自语道。她把手里的大包小包递给徐宁，“妈我去对面电器城买个耳机！您就别过马路了，我马上回来！”
徐宁手忙脚乱地接过购物袋，还没来得及回话，就看见蒋岳丞走到了马路中央。夜深了，人行道上只有她一个人。不远处传来跑车引擎的轰鸣和喇叭的呼啸，在禁鸣区里显得尖锐而危险。红灯已经亮起，跑车却丝毫不见减速，径直朝蒋岳丞压来！
“岳丞——”她惊叫着跑了过去，用力推开刺眼的车灯里那个瘦削的身影。
嘭！
跑车侧翻在路旁，发出不小的声响。道路两旁的商住两用房亮起了灯，却不见人出来。街上不多的行人聚拢过来，拍照的、报警的、转过身呕吐的都有，却没有人敢靠近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和不远处头部重创、不知是死是活的少女。
“……司机还活着吗？”
一个女孩大着胆子，探身朝车里看了一眼。几秒后她像是看到幽灵似的跳回了同伴身边，颤声道——
“车里……车里没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Chapter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