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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秦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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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二十二年湘县山上。
蓝袍男子在前一路快步到县里最角落的那木屋,白衣男子晃悠悠地跟在身后,沉着嗓子道:“晏兄,莫急,莫急啊。”
不消多说,那蓝袍自然是晏耳,而白衣是易装后的夫渔。
这晏耳忒有精力了,常人入他人的过往,多多少少会身体不适应,就算是夫渔这种玉妖都在所难免,他还能神色自若,夫渔着实佩服。
但她是上古妖物,此时若承认自己体力不行觉乎有点丢人,夫渔连喊两遍“莫急,莫急”后就没脸喊了,只得加快脚步随着晏耳。
湘县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从山头走到一间小木屋也有些脚程。
那晏耳便在木屋前停下。
夫渔跟在晏耳后边,就见那蓝衣男子停在破败不堪的木屋前发愣,莫名感慨:“痴情男儿啊。”
木屋阴暗,隐约看见身着鹅黄女儿。
整间屋子只有她,她忙前忙后,手中似乎端着什么,夫渔站得远,没看清楚,端着好奇心,硬是走向前,还未仔细看清,就被晏耳拽住。
他示意她莫往前。
鹅黄身影端着东西急步走向木屋后的空地。
空地里没有像寻常人家那般生机盎然,倒是枯枝落叶满地,好不荒凉。
那空地中央立着枣红身影,夫渔估摸那人不过束发之年,看那身姿,玉树临风,仅是一眼便知这枣红孩儿将来定是让万千女子着迷的人物。
她摸摸下颚,用手肘点点身旁沉默许久的晏耳:“晏大人可是吃味?这也没什么,这天下女儿家总有些不该有的儿女情长……”
晏耳一脸疑惑。
想是男儿心思被个上古妖怪识破总有些不妥,夫渔善解人意继续道:“也没什么,当我不曾说过罢了。”
“夫姑娘想是错了,本王不曾吃味,”晏耳笑看夫渔,“本王便是他。”
夫渔:“……”
天光二十二年至永平六年有十一年之久,御衡二十有七,十一年前,御衡也不过是束发小儿,左右想来晏耳也与御衡差不了多少。
夫渔哑然,瞅瞅他身上的蓝袍,又不敢想象十一年前他竟身着枣红,好不风流。
鹅黄女子端着一碗米粥,碗是木碗,边缘磨损厉害。女子一路跌跌撞撞地端向晏耳,“晏耳晏耳,”她一路跑得急,有些喘不上气,“饿了吧,喝。”说着就将粥往前递。
晏耳转身,五官依旧淡然,却染上少年的意气。
“阿韵,我不饿,”他摇摇头,负手背在身后,“阿韵,细软收拾了?未时便有人来寻你,我授与你的可记全了?”
阿韵撇撇嘴,端起木碗自顾自喝了起来,咕哝:“记得记得了。”
她咽下去一口米粥,思索片刻,撅着嘴:“到了京城后,你莫忘了我。”
晏耳蹙眉,甩甩衣袖,厉声道:“我交代的都忘了?到了京城你我便不曾相识。”
阿韵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晏耳拂袖前走几步:“阿韵,你忘了?”
“你祖母在我手上。”
明明是威胁人性命的话,可晏耳神色不变,仿佛这句话毫无任何意义。
阿韵听得浑身一颤,眼角似乎通红。
“你总是如此,罢了,未时将至,你这一走,你我便不曾相识。”
豆蔻年华总有意气用事,话说得绝,可语气全是不舍,颇有些赌气的意味。
谁料晏耳思索片刻居然觉乎有些道理,点点头,还真拂袖向别处去了。
夫渔与蓝袍晏耳躲在杂树中,看着枣红晏耳离去。他全然不知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也未曾回过头。
他若是回头,他就能看见阿韵追他到木屋外,眼睛鼻子红通通,泪流满面,却一声不吭,伫立在那看着。
夫渔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身旁的蓝袍晏耳。
啧,着实狠心,这阿韵姑娘虽称不上倾国倾城国色天香,也比不得那花月楼的姑娘,但好歹眉目清秀,就放任这大好姑娘哭得跟泪人似的。
晏耳躲在杂树中,没有蹙眉,也没有叹息,他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回头朝夫渔笑:“人不都这样么?拿他人的温柔来肆虐。”
“时隔十一年,本王这不又回来寻她。”
他低头嗤笑,像在笑自己,又像在笑已经走远的枣红晏耳。
夫渔不解,随意将落在头顶上的落叶拿下来把玩,落叶发出“嗝刺”的响声。
“卫姑娘也是,时隔九年,竟也回到这山脚。”
他没头没尾一句话说得夫渔很是茫然,什么“卫姑娘”,什么“时隔九年”,可她再央他继续说,他也只是笑笑,像对正秋那样对夫渔,搞得夫渔很无趣,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九年前在做甚。
九年前便是天光二十四年,夫渔在天光二十年便途经大渊,本欲往巫邯走一趟,不料却被大渊的道士给截了,那道士硬说夫渔是吃人的妖物,要替天行道将她灭了,奈何法力不够高深,灭不了她这上年纪的妖物,二人打到夭山,那道士最后一掌把她打回原形,就将她封印在……在哪来着?又是如何回到玉溪?
夫渔用手砸砸脑袋,死活想不起来。
蓝袍晏耳咳了一声,打断了夫渔的思绪,她茫然看向他,他又大声咳了咳,这回不远处的阿韵都转过来了。
“谁?”她抹把眼泪,似乎不想被别人看见她哭的模样。
夫渔率先出来,将方才不小心蹭上的枯枝落叶抖落,理理衣袖,尽量做出一名京城公子哥应有的风流倜傥,奈何自觉与身旁的晏耳相差太多,便不再做作:“我俩兄弟本……”
阿韵摆手:“定是晏耳派来的,无妨,你二人就此随我罢。”
夫渔欲辩解,晏耳却将她往后一拉,自行上前:“正是,阿韵姑娘,在下秦尔。”
夫渔又欲上前介绍自己,阿韵瞪大双眼,喜道:“晏耳果真是有心,居然找了与我同姓的。”
夫渔再欲……算了吧,她已无话可说。
这秦韵分明是豆蔻思心过了头,千里明月付东流。
哪怕是晏耳真叫了两个随从跟了秦韵,天下姓氏何其多,况且秦姓在大渊是大姓,天下各地都有秦姓的人,撞见与自己同姓秦的容易得很。
夫渔向来是个直来直往的人,可如今见她满脸泪水却喜笑颜开……
算了吧,她闭嘴。
夫渔趁这空档,仔细看了看秦韵的眉眼。明明第一次相见,可这眉眼之中掩藏不住的肆意,似曾相识,仔细回想,却想不出来,转而又想,这偏野山村的女子都过得自在、肆意,偶然见过这相似的眉眼也不是不可能。
“秦尔,”她欢喜地低声念了两遍,随即抹抹脸上的泪渍又欢喜对夫渔道,“那你呢?”
“夫渔。”她实话实说。
秦韵有些失落。
在秋天落叶纷飞是时期,她的一声叹息尤为明显,就连不远处的嘈杂的马蹄声都显得小声了。夫渔隔着人皮面具,分明见到秦尔的眉头蹙起,似乎总抹不平。
夫渔张口想说什么,却被马车扬起的尘吃了一嘴,刚要破口大骂,马车下来的青衣侍从猛得推开她,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身旁就是秦尔。他一身蓝袍,就算换了面皮子,还依旧算得上玉树临风,年月给了他沉稳的气质,可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夫渔险些摔倒,也不帮忙扶上一把,夫渔着实气不过,正想谴责他,却觉得他不对劲。
初遇他时,他周身的春意十足,可以忽略这秋天的万物散发的愁,而现在,他浑身上下都是冷意,彻骨的冷意。
他在看秦韵。
青衣侍卫居高临下,厉声问:“可是秦韵?”
秦韵乡野惯了,不曾见过这种场面,气势便低了下来,小脑袋缩成一团,看得着实可怜。
青衣左右看看,目光看向夫渔和秦尔,便确定此处的秦韵便是眼前这脏兮兮身着鹅黄的女子。
二话不说,拖起秦韵衣领便往马车上走。
夫渔呆住了,秦韵也呆住了。她被拽住衣领,脸色涨红,眼底的恐意直戳夫渔的心。
倏忽,青衣手被踹开,一抹蓝色身影冲到秦韵身边。
夫渔一直认为秦尔是很能忍的人,他无论喜怒哀乐都会温文尔雅,最多就是蹙眉,可此时他眼底全是狠意:“摄政王的手下着实无理,本以为幺妹认祖归宗是好出路,不曾想……”秦尔冷笑,讽刺话语不必多言。
青衣怕是从未见过这么不知好歹的庶民,一口唾沫“呸”在地上,“哗”一声拔剑:“八字未一撇,就拿出郡主的模样?乡野丫头自称自己的王爷的女儿那就是了?我还称自己是天王老子!”
这大逆不道的话偏偏他说出来还自己干笑。遽然变色,身后齐刷刷出来一排青衣:“什么幺妹?若真是郡主,你与她便无甚干系!”
夫渔听得云里雾里,就恨在与秦尔来之前未多打听些事情,此刻只能干看着他们。
鹅黄衣袂飘动,秦韵拽住秦尔的衣袖,似乎有了勇气,斜眼冷笑姿态与秦尔方才别无二致……不,是像晏耳。
“八字是未一撇,待他日我身处郡主之位,”她似不经意滑起衣袖,细白嫩肉地手臂上红肿一片,触目惊心,就连秦尔眼底都有一瞬间的惊讶,“你的提醒得对,八字未一撇,待那一撇上去了。”
“汝等今日之恩,本郡主定加倍奉还。”
青衣眼珠转了转,合上了剑,又不想让这小丫头占了上风,咬牙切齿:“那就请秦姑娘走一趟,滴血验亲。
秦韵嘴角冷意不减,但也依言上了马车,一个眼神也不分给我与秦尔,便与青衣绝尘而去。
秋意三分,七分愁。
又吃了一嘴巴子土。
夫渔“呸呸”两口,将土吐掉,用袖口粗鲁地擦擦嘴,忍不住用手肘捅秦尔:“你才刚帮这娃娃,这娃娃就这么走了?”
秦尔不说话。
夫渔自觉无趣,“啧”一声,就不答话。
天光二十二年的京城街坊着实安静,安静得过分。
夫渔和秦尔原意是一路跟着秦韵,奈何粮草不够,只能撑着他们到京城脚下,当晚草草寻了客栈。
这一路以来秦尔同夫渔分析起当今局势。
天光二十二年是御衡他爹当政,他爹早年为政以德,倍受百姓爱戴,可到了当政最后的五年,人老昏花,亲近奸臣燕齐,甚至罔顾祖宗之法,将毫无血亲关系的燕齐任命为摄政王。
一时间,律法严苛,赋税沉重,徭役繁多,百姓叫苦不已,奈何前太子御姚遭手下毒杀,现太子御岑被四皇子下药早已疯魔,四皇子被处罚,早已失去王位资格只剩年幼的五皇子御般和在外拜师不问世事的三皇子御衡。
话说那三皇子御衡,母妃宛氏贫贱,本想母凭子贵,哪料宛氏命薄,难产致死,外戚势单,这御衡自小沉默寡言,聪颖好学,古往今来,无事不晓,深受陛下喜爱,奈何自古以来立长不立贤,前太子御姚被封时御衡自请上夭 山向江湖侠士卫成学艺。
这御衡走时天光十八年,再到天光二十二年,奸臣燕齐创造出的刑罚恐怖至极:诛九族者,需生啖至亲血肉;通奸者,将男子命根与女子□□当街弃之……民不聊生,燕齐遭众人唾骂,民间最为污秽的词都献给他。说书人间曾互相探讨过他,议论他从未有过妻儿,才能如此冷血无情,似乎都忘了这些律法对百姓治安极有好处,但万物都有正反面,燕齐得势,也失去好名声,众人也只敢在其身后念叨念叨。
而就这样的人,他也实实在在的有过槽糠之妻秦氏。
秦氏本是京城脚下的湘县的一名女子,传闻那时,奸臣燕齐还不是奸臣,亦未权倾朝野,偶经湘县,遥遥望见一女子在务农,二人对视,私定终身。因秦氏父母早亡,二人早已肌肤之实,秦氏身怀六甲,索性回京,并未告
知众人,奈何燕齐母亲王氏不满,况且秦氏孕下一女,王氏的不满与日俱增,这秦氏也是个烈女子,携女离去,杳无音信。
“和秦韵可有干系?”夫渔搓手有点兴奋。
“秦韵同那秦氏有些相像,此去摄政王府,便是一枚棋子,若是能谋杀燕齐……”
“若是不能谋杀燕齐,她便会死于燕齐手下?”她急忙问道。
“她成功了。”
“她成功谋杀燕齐,完成我对她所有的期待,她是个很好的棋子,”秦尔望向夫渔,嘴角上扬,眼底毫无笑意,“我这摄政王位置。”
“她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