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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秦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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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玉子林向来是人烟稀少,毕竟是皇家后院,御衡又深知夫渔喜静。平日里除了御衡和来为夫渔送衣服的宫婢来往这玉子林,着实找不出还有谁愿意同夫渔这老腐朽交谈两句,想来也十分难过。
往常御衡就算公文再多,政务多繁忙,他都会每隔五日来寻夫渔吃酒啖肉,说是同夫渔比与他那后宫三千佳丽巫山云雨来得快活。
可这都连续十日了,宫婢都往这送了御酒,就是不曾见他来夫渔这玉子林。夫渔日日守在屋外,风吹日晒,终于在第十一日着实忍不住,直扑酒窖。
一国之君的酒自然是上成的,仅是在窖内就闻到那酒香,让夫渔垂涎欲滴。夫渔撸起衣袖,也不嫌脏,一身白衣直接坐在地上,剥泥启封,顿时酒香浓厚,刺得夫渔鼻子一激灵,倒也发觉了不对劲。
夫渔算是半个上古妖物,虽只是一滴眼泪,却也有些神力,这神力不能一手遮天,但吃干抹净人的记忆是夫渔的老本行,故而那《异兽论》也没错,对于凡人的心思,夫渔向来处理得心应手,这也是御衡总来寻夫渔吃酒的缘故。
眼下,夫渔眼观鼻,鼻观心,倒也嗅出玉子林有不对的情绪。
她沉下心将酒坛放置好,一路向林外走。不稍片刻,浩浩汤汤来了身着红袍的侍卫。
为首的是玄衣少年,约莫束发之年,眉眼肆意,一脸稚气未脱倒也有少年意气风发的姿态,这是御衡久浸政场所没有的,想来这少年怕是身后有人撑腰,否则以这副姿态,着实不太容易至今活着。
玄衣朗声:“可是夫姑娘?”
夫渔不应他,本想出这玉子林去寻寻御衡,但这小儿烦人得紧,一帮人堵着林子。
玄衣无所谓似地摊手:“传闻夫姑娘貌若嫫母,丑态无比,原并非如此。”话毕,自觉失态,俯首作揖,姿态卑微,话音里却是不容拒绝:“摄政王晏耳有请太恒宫。”
“姑娘,请吧。”
太恒宫是大渊历代帝王处理国政的地方,是整座王宫的中心,而夫渔那玉子林则是地处后宫角落,地势等同于冷宫,故二者之间还是有段距离的。好在玄衣善解人意,备了车马,扶夫渔上马车,同她唠叨几句。
玄衣自称是摄政王晏耳的养子,唤正秋。
正秋话多,却乱。他叨了半天,夫渔才听出了个道道来。
那摄政王晏耳,温尔儒雅,眉眼淡然,长年身着蓝衣,往柳树那一站,便成了大渊女子的梦中情人。此后朝廷众臣皆向陛下请旨赐婚,只为能与晏耳攀上一星半点关系,但晏耳先行一步,向陛下请旨此生一心向民,世无作奸犯科才愿娶妻。
这分明是摆了众臣一道,偏偏大渊说书人还说出一套痴情郎儿的故事,更让大渊女子沉迷这摄政王。
正秋说得唾沫横飞,毫不掩饰他对养父的崇拜,他咽了咽口水,继续道:“夫姑娘看这大渊,虽止不了个别作奸犯科的,却也算国泰民安。像养父这种对属下恩威并施,在民间又有极大威望的人,就算天下易主,也对这大渊并无差别。”
他说得意气风发,夫渔着实不太忍心告诉他,这天下就算国泰民安,摄政王就算再有能耐,可臣子篡位终是不妥,再怎么有声望,这悠悠众口都是堵不住的。
未等夫渔应他,马车颠颠簸簸的就到了太恒宫。
车外侍从轻唱道:“正秋大人,太恒宫到了。”
宫外满满的都是侍卫,看这架势是在逼宫,可这气氛又显示让人难以相信是在逼宫。
御衡和晏耳在里三圈外三圈中下起棋来。
檀香棋盘,做工精致,玉制黑白棋,光润通透。二人十分专注,直到众人让开一条道,让夫渔与正秋过去时,他二人才抬起头。
正秋说的不错,当夫渔见到晏耳时,他确实是一身蓝袍,儒雅得不像是在朝廷摸滚带爬多年的人,单是一眼,她便知道他无心于权势。
晏耳不会篡位。
御衡估计也深知,所以让他胡作非为。
晏耳见到夫渔先是微愣,目光闪烁。
大概也是被那本《异兽论》误了吧,夫渔暗想。他执着扇,朝夫渔笑:“夫姑娘,今日邀你来,实属无奈。”
晏耳的长相并不算特别突出,说话时低眉顺眼,书生气十足,单薄的身躯倒也将一身蓝袍穿出弱不禁风。
夫渔不敢看他,倒是观着棋局,手却摸向腰间的玉石。
手心沁出的汗使腰间的玉佩白得光滑,嵌入的鱼愈发闪闪发光,在这季秋的斜晖显得格外柔和。
“晏大人,”她喃喃念到,“我知你所想。”
御衡执着黑子看向夫渔,面无波澜。
“我本一滴泪,因而机缘巧合嵌入鱼儿,这世间鱼儿都有共性,便是易失忆,这也造就了我这神力。”
“不知晏大人有什么伤神事有求于夫渔,夫渔都应了。”
她抬起她的右手,食指轻轻地碰在自己脑袋上。
“晏大人心里脑里全是那女子模样,鲜明得很。”
晏耳盯着夫渔许久,猛得一笑,为他那柔弱的气质上平添了刚烈:“夫姑娘好眼力。”
他看向致心于棋局的御衡,眼底全无笑意,双手作揖:“臣斗胆向陛下借夫姑娘一用。”
话方毕,夫渔就蹙起眉头。
什么叫借夫姑娘一用?
我夫渔堂堂上古妖怪,上得了九天化雨,下得了人间润物。
是寻常物品?能随意借?
夫渔心想,却不敢吭一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风穿过树叶缝隙,吹落了泛黄的叶子,叶落归根。
“啪嗒”一声,他还未说完,御衡又下一子黑棋,拂了拂他衣袖,起身,仍旧面无表情:“孤可是棋艺不精?晏卿竟无心与孤手谈一局?”
话句里是威严,可话音里全无责怪。
晏耳也起身,俯首作揖,话含笑意:“是臣棋艺不精。”
“也罢,也罢。”御衡看向夫渔,她才惊觉他面色苍白,大概是近日休息不好,又是因什么要是而伤神呢?这么想来想去夫渔便有些走神,回神时御衡问她:“近日可能施法取忆?”
夫渔茫然:“啊?”
御衡抚额:“夫渔积积德。”
“取孤的记忆同晏卿瞧。”
未等她反应,他回头蹙眉看着面前低眉顺耳的晏耳:“孤允你看她最后一眼。”
不消多说,御衡与这晏耳以及御衡口中的“她”肯定有点爱恨情仇。
夫渔向来懒惰,御衡不愿多说,她便不问,更何况到时与晏耳一同寻忆,什么事都了然。
正秋就不太一样,左右还是是束发之年的孩子,对万事都有几分好奇,嚷嚷着要知道有什么皇家秘辛,可晏耳都只思索着自己的事,不同他说话,只对正秋笑笑,颇有哄骗孩子的意味。
施法日子定在后日,在此之前,夫渔做了两张人皮面具,以便取忆时伪装,想了想又取了一壶玉溪水,本以为晏耳欲回永平一年,却不曾想那小儿贪心,欲回天光二十二年,夫渔无可奈何,又因天光二十二年与永平六年相差甚大,只得乖乖寻来天光二十二年的旧物作为媒介,好让她与晏耳回到过往。
期间御衡曾寻过夫渔,问她还需要些什么物什。
夫渔坐在玉子林里的大石上,双手托着下巴:“晏耳那小儿想取你的记忆,需得你身上的毛血,血不太可能我晓得,那就取你一根发丝吧。”
御衡席地而坐,将一头青丝都摆在胸前:“你自己取罢。”
夫渔讪笑:“你是大渊国君,夫渔不敢不敢。”
御衡觉得她这般着实好笑,便打趣她:“昨日一口一个晏大人,今日怎地?成晏耳那小儿?”
夫渔摸摸脑袋,将自己一头青丝弄乱:“莫取笑我!”
分明是深秋,却不凉爽,御衡见夫渔一身白衣素衫,发丝微卷,被夫渔弄乱,莫名觉得闷热。
他伸手招夫渔:“多大的人了?动不动便折腾自己头发,一点都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撇撇嘴,乖乖走到御衡面前坐下,任他摆弄自己。
御衡发笑:“此时怎不知孤是大渊国君?”
御衡虽贵为国君,梳发手法十分老到,夫渔舒服得轻叹一声,不稍多时,御衡便从怀中拿出一面铜镜递给夫渔。
夫渔抿嘴:“让我猜猜,是不是近香髻?”话方毕,她便拿起镜子:“果真是。”
御衡好脾气笑笑,目光却看向她身边的小木壶:“那是何物?”
夫渔照着铜镜,满意地摸摸自己头发:“啊,是玉溪水。”
御衡不明所以,摆弄着木壶。
“实不相瞒,我虽贵为上古妖怪,自从十三年前被你们大渊那臭道士打回原形,就没做回这老本行,”夫渔咽咽口水,声音明显小了些许,“这回出山,总得耍两个花招,唬唬晏耳那小儿吧?”
施法地点是由晏耳定的,夫渔为了避免差错,特意走一趟摄政王府,询问晏耳相关世事时,正秋在旁伤春悲秋,大呼“有了妻妾忘了儿”、“吾命苦”、“三岁失怙五岁丧母”“王爷既有妻,何必用螟蛉?”(螟蛉:养子的意思)晏耳摸着下巴,沉吟片刻:“有理,着实不需养子。”正秋一听,两眼一翻,双腿一瞪,继续两眼泪汪汪,大道天地不公,却也不提“螟蛉”的事了
“夫姑娘见笑了。”晏耳点头致意。“无妨,”夫渔笑笑,继而解释此次前来的目的,“我能力不足,只能真身去记忆里的天光二十二年,晏大人需注意小心谨慎行事,万万不可受伤,若伤着了便真的是伤着了,也万万要随着历史走,虽说是个人记忆,却也与他人记忆有着千丝万缕干系,若是乱了他人记忆,那这天下也就乱了。”
晏耳点点头:“还需本王做些什么,姑娘一并说了吧。”
夫渔对着光线从袖中拿出御衡的发丝:“晏大人,你若想见她,大可不必取陛下记忆……”
他疑惑地看向我。
她轻咳:“你可无那女子的旧物?”
秋天的落日总是殷红的。
晏耳似乎很急,当他从花梨木盒中拿出木碗时,他便问我施法是后日何时。
木碗边缘已磨得不像话了,碗壁有裂痕,木碗的材质是最普通的。
这就是这最普通的木碗,用花梨木藏着。
夫渔在心里“啧”一声,故作善解人意:“现在开始施法也不是不可以。”
晏耳嘴角上扬,招来侍从。
“备轿。”她听见他说。
夫渔未反应过来,茫然看向他。
“夫姑娘盛情难却,本王就不推脱了。”他笑道。
他笑意渐浓,完全能想象到他当年上奏御衡。――“臣往日出游民间,深知民之艰苦,作奸犯科之人甚多,今为朝堂之上,不忍于此,无心姻缘。一心向王向民,还望陛下准奏。”
一路上马车飞快,夫渔颠得屁股都要碎了,晏耳依旧神色不变,她只好安慰自己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
夫渔问过晏耳,欲在何处作法?
晏耳笑得令人害怕:“湘县吧。”
这湘县夫渔倒是知道,她在十三年前与那道士斗智斗勇时便在那湘县夭山。
夫渔啐了一口,晦气。
湘县在京城脚下,却着实偏僻,夫渔思来想去都觉得晏耳一个世代在朝廷为官的人不该来这么个小地方。
晏耳也算是善良一回,替夫婿解答:“我来此寻人。”
夫渔左右是上了古的人,看过不少话折子,约莫也能瞧出点东西来:“寻她?”
晏耳没说话,良久,她听见一声细不可闻地“嗯”。
夫渔叹气。说书先生诚不欺这大渊子民,这晏耳确实是个痴情种。
好不容易到了晏耳说的地方,他令随从拿来一把佩剑。
确实,途中险恶,有把趁手的武器再不济也能全身而退。
夫渔在心底觉得这小儿着实是个能成大器的人。
她从袖中拿出人皮面具给他。
“在她过往中只有一个晏大人,你如今真身入她过往便出现两个晏耳,”夫渔耸耸肩膀,“着实恐怖。”
晏耳表示理解,戴上人皮面具后看着夫渔将玉溪水倒入木碗。
他看得她有点紧张,他眼底满满都是笑意,夫渔不禁被腻到,打了一个寒颤,按照唬人的做法,她下一步应该将灵力注入水中,指尖醮水弹他身上。
可目前他看夫渔看得瘆的慌,她咽口水,唤来随从:“好好看着这碗水,若是水无了,我与晏大人还未回来,你就将碗扣在这地上。”
随从应了一声,夫渔又胡诌了几句话,将指尖的水弹向他。
风起云涌。
苍狗白衣。
万物往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