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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剑锋紫(其七) ...

  •   顾西章打着哈欠下楼,视线扫过大堂摆酒的长条桌,比昨晚上楼前多了两坛,应是昨日那罗六小姐留下的。
      想到罗六小姐的罗等于罗霄的罗,狂风骤雨霎时满怀,几欲扯开“陵先生”四平八稳的斯文面皮。

      客栈老板杨三叔听到动静,小跑过来接迎:“陵先生早哇。”
      顾西章敛去眼内阴霾,若无其事地问:“店家早上有什么汤点?”

      “咱家早上有香苏汤、厚朴汤、阿婆茶、肉馒头、乳饼……”杨三叔报了串菜名,毛巾往肩上一甩,搓搓手,“要是没有陵先生中意的,小人就去找找别家的。”

      杨三叔拿出十二万分热情,视线不住地往长条桌上打转,盘算着什么时候合适把六小姐的酒推给大主顾。

      顾西章焉能看不出他的小谋小算。不过莫说罗六小姐勾起她对罗霄的记忆,昨日才吃过守桥人的闭门羹,没道理对面稍微示好,“陵先生”就要巴巴地迎上,遂视而不见,回头问晚一步下来的灵筠:“主家?”

      少主家一步越两级台阶,心情显而易见的好,擦肩而过时轻快撂下一句:“代嬢嬢准备好啦。”

      话音刚落,代繁提着一摞热气腾腾的笼屉进门。

      “羊肉包儿,鱼肉包儿,蟹黄包儿……这个我尝过,季节不对,不够肥,少主家吃这个。”代繁一字摆开六笼包儿,把其中一笼推到灵筠面前,“好吃,笋子嫩得出汁儿。”

      正当发春笋的时令,顾西章一听就馋,伸手去拿。
      代繁用热水冲好了筷子,正递给少主家,筷头顺路在她手背一敲,而后才送到灵筠手中,“烫,小心点哦。”

      顾西章疼一半酸一半地“嘶”了声。
      自打小殿下横空出世,她在代繁心里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

      “谢谢代嬢嬢,代嬢嬢真好。”灵筠笑眼弯弯。

      “客气啥。”话是这么说,代繁十分受用地笑出牙花,这才把蟹黄小笼推给顾西章,“喏,你吃这个。”

      顾西章啧一声:“怎么不顺便给我烫双筷子。”

      “手拿。”代繁压根没有周到伺候她的那份心,少主家安置妥当,风风火火跑到门外,朝客栈楼上拉开嗓门喊,“粥好了没?”

      灵筠趁此空档飞快地将自己的笋肉包儿和蟹黄小笼对换,筷子端端正正摆在笼屉上,冲直叹“人心日下”的陵二眨眨眼。
      顾西章回以一笑,煞是欣慰。

      “粥来喽!”

      麻甜田端着一锅犹自翻沸的菜肉粥下楼,小心地将锅架在柜台旁的空酒坛上。
      紧接着又有几人鱼贯出入,各自呈上盘碗杯碟。

      杨三叔取盏拿酒的功夫,回身见足够十人份的菜肴摆满了长条桌,荤素果蔬样样齐全且精致,顿时被红白黄绿撞花了眼,一脸被实心馒头噎住的呆滞,怀疑这客栈是不是自家开的。

      顾西章咬开笋肉包儿,笑眯眯道:“看来不用麻烦店家了。”

      杨三叔:“哦,没事没事,客官自便。”
      但见送菜的摆盘的有条不紊,先前以为是个人物的麻大官人竟只站在桌前布菜,没有入座的意思,不由肃然起敬——他家客栈招待的客人南来北往,不乏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没见过排场这么大的。

      做生意有时候讲眼缘,罗家“非请莫入”的规矩受过不少酒商的埋怨。虽然罗家的酒当得待价而沽,一旦碰上真正家大业大的,就是个打脸赶客的讨嫌。

      因此纵是对六小姐的酒充满信心,杨三叔也不禁忐忑,担心昨日那般撅了大主顾的面子,会不会不愿跟对岸打交道?
      一时间,抱着两坛酒像抱着烫手山芋,送也不是,放也不是。

      顾西章晾着他。

      杨三叔犹豫了一会儿,心想主顾常有,六小姐不常有,索性腆着笑脸将酒坛放在桌上,自顾自拆起泥封,“这是昨日六小姐送来的酒。给咱允定打出名字的香流酒便是六小姐一位长辈酿的。这长辈手把手教六小姐,六小姐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哪。”

      手下动作,嘴上不给大主顾拒绝的机会,杨三叔话赶话道:“这不是虚的,‘浪白’、‘壁桥风月’、‘江南第一’、‘六客堂’是咱们河西岸数一数二数三数四的,但拿到东岸去,最多算个中等偏上。东岸罗家子弟三十五酒家再分上中下等,您不管问谁,都知道咱允定顶顶拔尖儿的只有一个六小姐。”

      店老板滔滔不绝,顾西章一句“那香流酒不怎么样”愣是没找到说出口的机会,不提防被一股馥郁的花香引去注意。

      “好香。”代繁闻着味凑过去,“这酒好香!”

      顾西章盛情难却地呷了小口,入口便觉出与昨天喝的几种确然高下立判,隐约有些熟悉。
      她不着急入喉,含在舌尖细细品味,渐渐辨出了宫廷御酒“蔷薇露”独有的韵味。

      时下排列美酒榜,蔷薇露跟流香酒必然名列前茅,二者皆为内廷酿造。不过流香酒每年尚能从皇宫大内匀出几坛赏赐功臣,蔷薇露只有皇室享用。

      西窗先生曾在能仁禅院的誾室唾骂安陵郡王奢靡无度,酗酒只酗百金一盏的名品“蔷薇露”等,委实冤枉了顾安陵。她倒想每饮必蔷薇露,但这酒有市无价,迄今为止,她只在阿长的公主府上有幸尝过一次。

      即便是阿长的长公主府,蔷薇露一年的份额也才区区十坛。
      去年有阵子顾西章特别想念这酒的味道,跟禹芝心提让阿长送点过来。禹芝心当时表示,最快得等到明年。阿长向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花开堪折直须折”,每回分到府上,三五天喝个精光。

      罗家真有意思,老的仿流香酒酿造香流酒,少的更上一层楼地仿蔷薇露——若说昨日杨记酒楼的香流酒跟流香酒云泥之别,此时口中花香弥漫,甚有风情日和的惬意,回甘之绵柔悠长与蔷薇露不分伯仲,隐隐有超越它的资质。

      但,蔷薇露是皇家专用,罗六小姐……罗家是打哪儿拿到的?
      顾西章心中阴云密布,神色愈发“风和日丽”,冲紧张等待的店掌柜一颔首,“不赖。”

      得“陵先生”首肯,杨三叔总算松口气,愈发念起罗六小姐的好:

      “六小姐可灵了。尝过的酒只要有材料,她就能原汁原味地酿出来。”

      “酿酒……我老觉着跟烧菜差不多。人家告诉你怎么烧,放多少盐,什么时候添水,添热水添冷水,添多少,什么时候加料,都有讲究。错了一点儿没关系,最后都能烧出点东西出锅,可是味道好不好,客人喜不喜欢,那就另说。”

      “六小姐的灵,还灵在她尝一口,就知道你今年的酒跟去年有哪些差别。哪个地方出了岔子,哪些放多了,哪些放少了……一二三四,头头是道。”

      “你要是酿出了新酒,她还能帮你调口味!”

      “比如‘浪白’刚出来的时候,大伙都不看好。辣呀。就没喝过这么辣的酒。烧得嗓子哦,火辣辣的疼。冬天灌一壶是暖和,可是不好喝啊。而且喝完了……”
      杨三叔看了看少主家,识相地隐去了“不省人事”不表,“反正咱允定都不看好,叫杨八那小舅子别瞎折腾了,别做这个。六小姐听说了,跟杨八小舅子说怎么弄怎么弄。结果您也知道,成了!”

      店老板眉飞色舞动情动理,顾西章放下只呷了一口的酒,端起“陵先生”的架子,不冷不淡道:“酒是不错,不过酒家在对岸,怕是无缘得见。”

      “陵先生见谅。”杨三叔忙从袖中抽出一封金笺,“六小姐昨日来表过不是,留了名帖。还以为怠慢,今个儿一大早就在桥上等您呢。”

      “陵先生”模棱两可地一哂,看上去像是应了他替六小姐告的不是。

      杨三叔趁热打铁,毕恭毕敬地将金笺递给麻大官人,视线一错,恰看到“少主家”也放下浅尝辄止的盏,偏头往南方看,似是透过重重墙壁望向遥远的某处。

      不知为何,杨三叔心里突地一咯噔。
      他先前不大直视这位少主家,一是陵先生“喧宾夺主”,虽一口一个“主家”,比她的一干仆从更恭谨的模样,但不难看出这一行真正拿主意的是陵先生;二来,酒楼少主家沾杯就倒,说出去徒增笑料。

      仔细看少主家,其实不难发现些许限于年岁、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
      她很年轻。
      年轻,少言寡语,像是个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

      “巾帼令”下了七八年,女子继承家业的不在少数,这位或许便是其中一例——到了该着手继承家业的时候,家中长辈派出一个八面玲珑的所谓“先生”,带她增长见识,免得应付大场面时露怯。

      她还有一副教杨三叔搜肠刮肚只想到“风华绝代,不可方物”的好相貌。
      这样的年轻姑娘,高门衙内兴许奉若珍宝趋之若鹜,市井小民固然表面敬着捧着,心里往往不大当回事,碰上钻营取巧的,没准儿得敲一笔竹杠。

      可就是这位看似涉世不深的年轻姑娘,捎带着意味莫测地掠他一眼,直令杨三叔耳旁轰隆雷鸣,浑身汗毛瞬间奓开。

      极似蔷薇露的余香萦绕齿间,经久不散,灵筠撇过心怀鬼胎的店老板,莞尔一笑。
      “陵二不必跟他们客气。若诚心做生意的,她再来一趟又何妨。”

      杨三叔一愣,随即撑出喜出望外的笑:“也好也好。”
      他握着汗湿的手朝少主家及陵先生抱拳,“小人这就报给六小姐,有劳二位稍候。”

      出了门,杨三叔似是着急传递好消息地一路飞奔,却在经过一艘停靠岸边的乌篷船时,向船上捉头虱的艄公打了个隐秘的手势。

      艄公浑似不曾察觉,指甲盖一并,挤死吸足了血的虱子,不慌不忙地将残虱往河里一弹,这才矮身进船篷,拎出一只体型异常硕大的鸬鹚。

      鸬鹚是种渔民驯化后用来捕鱼的游禽,长着顶端带倒钩的尖喙。这只鸬鹚的喙格外长,倒钩格外尖,闪着寒光,锋锐如剑芒。

      鸬鹚善游不善飞,渔民一般会在鸬鹚喉部系绳,以防它们潜水逃脱。这只也不例外。
      艄公往鸬鹚喉中塞进一颗蜡丸,随后解开它的系绳,放进河里。

      水面掀起一圈圈涟漪,恢复自由的鸬鹚很快消失在浑浊的波荡中。不消须臾,猛地在十丈外蹿出水面,一路向乡南的坛子坞游去。

      到坛子坞,鸬鹚再次潜进水底,轻车熟路游到一处人工堆砌的石壁,用尖喙石壁某处一戳,旁边竟打开了一尺见方的黑洞,不大不小,恰容它进入。

      罗六小姐和杨三叔一道进入客栈,巫山罗家堡的哨丁将鸬鹚喉中取出的蜡丸密信送给了罗大老爷。

      “忘了同西岸知会,这回来的是咱们期盼已久的贵客,不必多虑,寻常招待就是。”

      哨丁略疑惑,“贵客昨天就到了,为何不展示印信去东岸,还要住在西岸?”

      罗大老爷爽朗大笑:“昕儿早早顶了她六姐的名搬去河东岸,说要审察未来相公。昕儿尚有这份心机,还不兴人家乔装打扮,审察一番未来岳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剑锋紫(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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