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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剑锋紫(其六) ...

  •   软玉触感落在眉心,教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后一刻,内心兴起鼓噪。

      顾西章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彼时她耳聋眼瞎,举不起手,走不动路,全身上下只剩一张嘴还利索点,她物尽其用——但不是用来进食喝水,纯粹拿来打嘴仗。

      不管当时如何,她也曾有三言两语令蛮金主帅将益都府拱手相送的辉煌过往,尤其擅长攻心为上。代繁心大得没边没际,也受不了她长年累月不对付。
      那次跟往常一样,她不乐意进食,代繁一笔一划在她掌心写字,苦劝她吃一口。她反而端起唇枪舌剑,仗着自己听不见看不见,柴米油盐不进,最后逼急了代繁。

      代繁磨秃指甲磨出老茧的手指在她手上狠狠一戳,而后指着她鼻子骂得昏天暗地。

      聋瞎的顾安陵如何得知?
      眉心那一处感应最是敏锐。有好几次代繁蒲扇般的巴掌重重落在扶手,连椅子带她整个人晃动不已,还有劈头盖脸的唾沫星子。

      最后,激起的掌风险险掠过耳旁,她依稀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外乎“你一掌打死我才是真的为我好”之类的话,代繁忽然不动了。

      她以为代繁走了。
      代繁没有。

      代繁忽然往她手里塞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按着她的手写:你狠心,你把这东西了断了,老子就当你狠得下心,老子送你。

      那东西有爪子,有尖牙,有细软的毛发。

      代繁接着写:里奴子,白的,脑门有一块黑的,尾巴也黑。耳朵是红的。
      写:一个眼绿的,春天野草地一样,一个眼蓝的,跟白天的天一样。
      写:尾巴可长,比身子还长,会妙妙叫。
      写:不知哪儿来的。

      代繁以前不识字,在军营那几年,顾小二晚上跟着兄长读书写字,她在一旁缝衣服。顾小二拉她一起,她就捂着脑门嚷嚷“哎哟这烟熏得我头疼啊”、“哎哟我眼睛花,看不清楚字儿啊”。
      三四年过去,勉强能把自己名字写个囫囵。

      算起来,那年应该是乾正三年的春天。
      不过两年寸光,代繁随随便便写下百八十来个字。虽然写“老子”之前大约是要写“老娘”的,“娘”字涂涂抹抹写了好几遍,实在写不出来,才写了“老子”。虽然“狸奴”的“狸”字也写错,但不难意会。

      好小的狸奴崽子,不知怎么溜进了偌大郡王府,阴差阳错进了她寝室,还乖乖地叫代繁抓起来,放到她手里。
      巴掌大的小东西,纵是残废如她,只消五指握拳,也能给那东西一个痛快。

      她终是没能下得去手。

      代繁龙飞凤舞地在她左手写字,右手的小狸奴全然察觉不到危险似的舔她手指,抓挠她掌心,后来得寸进尺地爬到她肩上,挠她的耳朵,她的下巴。

      狸奴没长出尖指甲,肉垫子般的小爪子拍在颔下,不知怎地令顾西章想起了小艺学。
      隆兴二年在金陵,她从城南荒寺接回看梅花的小人,路上说起赏梅之事,那小人着急跟她讲解“腊梅不是梅”,一抬头磕到她下巴,还以为自己是什么狼牙铁头,忙不迭伸手出来揉。

      想起来有些好笑,还有些隐秘的难以启齿——那是五岁离开平江王府之后,十二年间头一次有被人呵护的感觉。
      顾安陵竟从十岁小儿下意识的举动回味出了呵护。
      她的兄长都不曾有过的体贴。

      郡王府主院种有几株梅花,理应是梅花谢而桃花开的春末,她却嗅到了腊梅香。
      无尽的黑暗死寂,偏巧被蹬鼻子上脸的小狸奴挠出一道缝隙。

      柔软,温暖——
      和灵筠在她眉心这一碰一样。

      心尖上仿佛被小狸奴的尾巴徐徐扫过,还像狸奴布满细软倒刺的舌面拂过,有一点微微的刺痛。
      她大约是被小灵筠也放在心上,所以感同身受的重量沉甸甸坠在心头。

      与之相比,无意间得到的罗霄的消息,倒暂时无足轻重了。

      顾西章俯身,抱住仍打冷颤的灵筠,在她耳旁说:“我在。”

      灵筠埋在她肩窝,耳根宛若火燎,彻底烧干净了饿鬼界带回的冷酷寒霜,内心安然闲适,知觉成就圆满。

      饿鬼界是意识之地,有时斗转星移只在一瞬,有时宇宙茫茫。
      她往往以木樨香为指引,警惕自我不可坠入魔障——心神动摇之际,难免会受七情六欲牵扯,半推半就沉溺满足一切愿望的幻境。
      譬如被梅覆水诱去饿鬼界的那次,她差点儿未能抵御诱惑,是尉官的木樨香引她回归正途。

      然而在德寿宫时,无论她点多少木樨香,半梦半醒间总还有不知今夕何夕的昏惘,要好些日子才能理清楚自己在人间还是在饿鬼界。
      她知道少了些东西,至今方恍然大悟原来是少了一个人的呼唤,少了告知她已返回人间的真实温度。

      “我哪儿都不去。”灵筠郑重其事,而后离了怀抱看她一眼再扑回,小声补充,“除了安陵身边,哪儿都不去。”

      话说得太死,便过犹不及,将“志气”靠向“稚气”。
      顾西章抚顺她脑后翘起的几根软毛,笑着说:“只怕我不能答应。”

      灵筠环她腰间的臂弯紧了紧:“为何?”

      “同气连枝也是一体而两分。若是美景良辰风花雪月,殿下愿意作陪我自然求之不得,倘若我要去……”她贴着小殿下的耳朵,说了句以陵国公主之尊不大有机会听到的粗俗白话。

      “哎呀!”没等她说完,灵筠退开身,捂着通红的耳根,皱皱鼻,“安陵不要作弄我了。”

      “好。”顾西章收起促狭的笑,正色道,“灵筠,你是陵国公主,亦是第五艺学。论前者,你上有上皇、太后、今上,下有麻军头、陈军头等亲从官,你既受万民膏粱供养,当有自己应尽的责任。”

      灵筠急急欲辩:“我不……”

      顾西章抬了抬手,续道:“论后者——你我相识至今,虽相处时日不十分长久,但共同的几次经历,我从不见你主动退缩。你安抚颠沛流离的游魂,你让孤苦无依的游魂得以栖身有所依靠。你为失去方向的鬼物精灵指明前路,这既是你的天赋,也是你的天性。灵筠。”

      “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七八。纵然你我,也常身不由己——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总有要做取舍的时候。我欣喜有你作伴,但我不做令你身不由己的人。灵筠。我甚至不想做令你觉得身不由己的人。所以我不要你的‘除了我身边,哪儿都不去’。”

      残灯如豆,分作两点映入她眸内,无风自动,明亮烁然。
      灵筠看入了迷,她说的话反而未能完全听进心里,或者说不被她放在心上。

      顾西章一声轻叹,咽下舌尖滚动良久的话。
      ——万一有天她不得不去龙潭虎窟,怎好携龙胎凤体的小殿下一同?

      灵筠在悠悠叹息中回过神,心底涌上一股莫名沮丧。她一贯动手不动口,口齿比不上安陵伶俐。
      沉思片刻,她简短道:“我意已决。”

      顾西章扬扬眉,单刀直入:“不如这样,清风明月我与殿下共享,若是刀山火海……有劳殿下退避三舍,稳坐泰山。”

      “你为何要去刀山火海?”灵筠问,不假思索续道,“刀山火海我也去的。”

      顾西章直截了当拒绝:“那不成,殿下千岁之躯,我怎好让殿下冒险。”
      灵筠满心的沮丧立时化为忿然:“我不要做什么殿下啦!”

      顾西章拨开她勾到颈间的发,打心眼里觉得小殿下真是妙人。一会儿鸾姿凤仪端庄无比,一会儿懵懵懂懂天真自然,这会儿发了嗔,收紧了略尖的下巴,两道斜飞入鬓的眉梢一挑,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娇俏小美人。

      “乐老师想让你去哪里?”顾西章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圈着小殿下卧倒榻上,将随口一问的随意展现到极致,头碰上枕头,还嘀咕了声,“好困”。

      “去一个……她自己也没去过的地方。”
      “那,为何要你去那地方?”

      “不知。她不告诉我。”灵筠也躺下,转过来看她,“乐老师可狡猾了。她跟我保证去那地方对我只好不坏,用的是另一个人的名义。”

      ——“我以山川主之名保证,去化境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
      她又不是山川主本人,大言不惭替人做保,灵筠直觉不信她。

      “我问云老师了,云老师也说不知。但她定与乐老师串通过——云老师是老狐狸,我看乐老师要么是近墨者黑,要么两人沆瀣一气。”灵筠鼓起一侧面颊,“我那年……”

      “嗯……?”

      “我那年想……”
      两炉安魂香的效用委实强劲,灵筠也不知道自己迷迷糊糊说了什么,瞬间沉入梦乡。

      不是什么好梦,若是以前定能算作噩梦。
      实际上,这梦似曾相识。

      有天,她突发奇想,问云老师有没有办法悄悄见某人一面,而不让对方发现。
      云老师奚落她堂堂公主殿下还要行偷偷摸摸的苟且之举,经不住她缠磨,还是教了她一招,要她默念三七二十一遍寻人的口诀,再默念七七四十九遍那人的名字。

      灵筠依着云老师教的法子,数着念完四十九遍“顾安陵”,忽然梦到自己变作赤耳,眨眼奔驰数百里,从临安德寿宫到了平江安陵郡王府。
      然而她找到的那人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形销骨立,几乎没个人样,完全认不出是安陵——她不相信那人是安陵。

      可是代嬢嬢就在旁边,看上去很生气的模样,一个劲儿地骂轮椅上的人,甚至动了手。
      代嬢嬢骂了什么,灵筠记不清了——她是一只化形的狸奴而已。
      轮椅上那人与代嬢嬢针锋相对,代嬢嬢说不过她,气得更厉害,最后,那人说了一句狠话。代嬢嬢戛然而止,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倒是给了灵筠便利,她趁机跳到代嬢嬢膝盖,叫她不要再吵了,横竖吵不过。

      代嬢嬢却转手把她交给轮椅上那人。

      那时,灵筠才了然,那人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要与她说什么,只能在她手上写字。

      那为什么代嬢嬢还要跟她吵呢?
      两个人分明吵得南辕北辙,驴唇不对马嘴。

      想是这么想,灵筠也在那人手上写起字。
      她写:你是安陵么?
      写:我是灵筠。
      写:我在找安陵,她说她去海外了,一年半载就回,今年第三年了。
      写:其实我知道她跟狗熊打架受了伤,要养伤。
      写:但她叫我安心,我就当她真的去海外了。
      写:可是她再不回来……

      一只手写不下,灵筠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往上写,一直写到肩上,颔下。

      代嬢嬢边写边念:“吃一口吧,求求你吃一口吧。”

      灵筠忽然不想写了。
      ——安陵偏好口腹之欲,轮椅上这个耍脾气不吃饭的怪人,一定不是安陵。
      ……

      梦到此处戛然而止,灵筠被身旁窸窸窣窣的动作惊醒,不及多想,伸手抓住要下床的安陵。
      “你去哪儿?”

      顾西章揉揉鼻子,“香太浓了。”
      小灵筠睡的太突然,没等到下文她心里痒痒,连带后背也有些痒,愈发觉得两炉香熏人,一直难入睡。
      然而才想着去灭一炉,却惊醒了小灵筠。

      “不要动,我来就好。”
      小殿下话音没落,阵风似的一下一上,干脆两炉香都灭了。
      躺回枕头,她忽而想起先前未竟的愿望,板起脸一本正经道:“刀山火海我不怕的,我在饿鬼界走过的刀山火海指定比你听过的多。”

      这一宿,顾西章片刻不离榻,并且暗下决心,至少她力所能及时,等闲不会再放小灵筠一个人睡觉。
      饿鬼界不是人间山河,老狐狸老早之前告知那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万一小灵筠一觉把魂丢了,找都没地方找。
      老狐狸和老梅树跳下井能飞回来,她浊骨凡胎,跳下去怕只是一声响。

      后半夜,两人睡得都很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剑锋紫(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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