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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剑锋紫(其八) ...

  •   杨三叔同六小姐回客栈前,另有二人先到一步。

      司天监第八灵台郎脱去仙风道气的羽冠鹤氅,入乡随俗换上了粗布麻衣。
      只是第一天官这位骑马也要穿纨绔的高徒十分不适应便装短打,频频去拽遮不住大腿的衣摆,间或虚扶并未悬挂流苏佩玉的皂色腰带。

      “……罗家四十年前在溧阳县落的户,壮丁四五百人,家主捐了一大笔税银给当时的县官。办酒库有户部签署的文契。四十年前的丁账已散佚,留存下来的文书尚未发现罗霄的记录,我想再去周边打听打听。”

      半眉用方言报告完罗家情况,瞧着第八铭捉襟见肘的窘迫,憋不住咧嘴坏笑。

      “眉先生莫笑我。”灵台郎无奈地朝他拱手告饶,向灵筠解释怎么和半眉凑到一起,“我在溧阳县衙遇上眉先生,于是结伴而行。”

      “铭郎君真会给自己挽场子。”半眉揉着笑疼的肚子白他一眼,不留情面拆穿道,“铭郎君不知怎么跑到县衙门口,穿得可谓是仙气飘飘,结果被差役当场押下,说他犯了玄门道法禁令,差点被抓进县衙大牢。”
      他想了想,补充道:“溧阳这块儿的玄门道法禁令格外严格,我听差役说,前天才抓了一伙,好像跟铭郎君差不多,一身行头碍了县老爷的眼,就被扣下了。”

      灵台郎幽幽长叹,“今上虽有‘诡怪禁令’,针对的是借玄门之名装神弄鬼、要招摇撞骗之徒,问道论禅的修士断然不在其中。地方父母官员小题大做,毋论本性一律封禁,实乃矫枉过正。我入溧阳境内,只见道观无一不狼藉、佛寺无一不凋敝,僧尼蓄发还俗,道人……”

      灵筠不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打断他道:“你来干嘛?”

      灵台郎道:“昨日夜间观紫气在溧阳县盘桓,有龙困浅滩之象,因此寻气而来,看是否能遇上这位受困的御紫之人。”

      灵筠更不高兴:“鲤鱼跃龙门摔个粉身碎骨的事常有,那人若是真龙,自然逢凶化吉。但那人若是条泥鳅,你捞出来是打算炸了吃么?你想捞一把我不管,少……”

      旁观的顾西章听二人一番对答,暗想艺学大人似乎很不喜欢这位司天监同僚。又想,小灵筠的尖牙利齿也令人耳目一新。眼角不知不觉上挑,挂了几丝浅淡的笑纹。

      余光捕捉陵二一抹稍纵即逝的笑,灵筠忽然心虚,举杯抿了口冷掉的茶水,掩去自知失态的懊恼。同时不免疑惑,自己在懊恼什么。

      司天监当值的其余七人,行者数人,灵筠乐意来往的屈指可数,第八灵台郎算一个。
      他虽从小跟第一天官成长,除了成天到晚黏糊糊的悲天悯人,见缝插针明示暗示她游说隆兴帝解除诡怪禁令,大体还算通达,是个目观宇宙、心怀天下的谦谦人才。

      但动辄晓以苍生大义的灵台郎黏糊起来也颇为难缠。跟这种人与其迂回曲折,不如直来直往,跟他虚与委蛇只会让他更“如胶似漆”。

      灵台郎补全殿下“少来烦本宫”的未尽之言,低眉顺眼道:“下……小人才疏学浅,恐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早明说借人,我给你一队人马便是。”灵筠举手,竖起二指,麻甜田闻歌知雅意地放了块竹牌,她握在手中,拇指在描红的“下贰”字样摩挲两下, “这队人你爱怎么用怎么用,但是有一条,倘若他们中间任何人少了一根汗毛,你就回老家打渔去吧。”
      说罢,轻巧抛出竹牌。

      灵台郎抬手接住,满怀感激地长作揖。

      灵台郎走得欢天喜地,灵筠却一下子垮了脸,回头见通往后院的门囊入锐利明晰的斜角日光,恹恹地甩袖起了身。

      顾西章与半眉交代了两句,追上去问:“那‘御紫之人’是主家上次说的异人行事么?”

      “嗯。”灵筠提身跃过一丛长势茁壮的青草,“那日灵台郎唤我去司天台,声称紫气南下,或有紫微垣更易之变。他和第一天官认为根源在于这‘御紫之人’,猜测此人或是蛮金推出对抗南朝的两朝正统。”

      星象元气或许奇妙深奥,但最后一句不啻于晴天霹雳。
      顾西章耳旁“嗡”的一声,不知是被日头晒的,抑或近日舟车劳顿牵累,一瞬间,眼前白茫缥缈。她定定神,心电急转——

      蛮金肆掠旧都汴梁,带走数千名皇族宗室,太宗一脉几无幸免,不然也轮不到绍兴帝。
      徽宗、钦宗二皇被掳至今已有四十四载,蛮金国主深谙“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要领,无论怎样糟践北朝皇子皇孙,总归留下一两个牵制南朝。

      正因惧怕蛮金推出比自己名正言顺的皇帝,太上皇绍兴帝默许奸相炮制“莫须有”的罪名构陷岳将军,并订立堪称国耻的“绍兴和议”,向蛮金纳贡称臣。

      北伐大捷,南朝与蛮金重订和约。两国签订和议书是在隆兴二年腊月廿七,于乾正元年元旦正式生效,故称“隆兴和议”、“乾正之盟”。

      隆兴和议定下南朝皇帝与蛮金国主以叔侄相称、蛮金每年向南朝纳贡、开放由南朝把关的淮水通商口岸等条约,某种意义上一雪南渡耻辱,扭转北强南弱的局面。

      然而当年南朝风雨飘摇,依然有无数能人志士愿毁家纾难,为收复故都厉兵秣马,蛮金人骨子里侵略性极强,哪可能甘愿长期屈居南朝之下。
      蛮金从故都汴梁掠夺的积累仍在,一旦休养生息,恢复精神,撕毁和议乃至翻脸举兵于情于理都在意料之中。

      但若师出无名,南朝悉心经营的西狄、辽丹必将在蛮金动作时趁虚而入。
      易地而处,顾西章以为,推出“正统”来威胁南朝的招数虽已用老,但若化解蛮金困境,也只能从这一点突破。
      话又说回来,有什么正统比得上开国太|祖的七世孙——隆兴帝?

      退一万步,倘若“御紫之人”是蛮金不知道从哪儿挖出来的太|祖一脉后裔,灵台郎以玄门道法“观测”出此人受困,为何来找陵国公主搬救兵,愿解救其于危难?

      灵筠拨派皇城司“下贰”亲事官,当真是协助灵台郎么?

      ……

      疑窦纷纭而起,杂乱无章,顾西章深吸了口前面飘来的木樨香,问:“灵台郎为何如此关心那‘御紫之人’?”

      灵筠转过身,“罗霄与陵二家有何仇怨?”

      来了。
      殿下和她的相处之道是“事无不可互与言”,亦有公平往来的意味。
      不过顾西章本没有隐瞒她的心思——殿下耳目通天,瞒也瞒不过。

      “建炎二年,我祖父祖母先后被蛮金精锐围剿,时任淮南转运使的罗霄‘功不可没’。先考认为两桩旧案其实由此人设计,曾留下‘吾必诛杀罗霄狗贼’的手札。”
      顾英一世襟怀坦白,舍生取义,若非此等血海深仇,不至于唾骂之词力透纸背。

      顾西章三言两语说完,淡声道:“时隔两代,此仇亦不共戴天。不过既然是家族私仇,自当先公后私,殿下不必在意。”

      “唔。”灵筠当真不甚在意,后退一步到先前提问的地方,道:“司天监择良木而栖,老爹是根半截身子入土的烂木头,我是扶不起的刘阿斗……”

      顾西章皱皱眉:“殿下不可妄自菲薄。”
      她戴有眉勒,小殿下一双透皮摸骨的明眸却看穿其下的“峰峦叠嶂”,伸手在她眉间按了按,一本正经改口:“我是乐不思蜀的刘禅。”

      顾西章无言以对,钝了半步,才反应过来是在回答“灵台郎为何关心‘御紫之人’”。

      灵筠收回手,抚过她眉间的食指自然但颇为庄重地在唇上一碰,续之前的话道:

      “……老头子逆大不韪想立女家主,旁家有志儿郎哪能拱手相让,再者,本是逆天行事,却而代之又有何难?第一天官善于审时度势,但凡有棵长势不错的梧桐木,他都要派出野鸡凤凰上去凑一凑。唯恐去晚了,人家连个纳凉的地方都不给他留。”

      天穹碧蓝如洗,殿下神色不见阴霾,语气无一丝嘲讽,以“今日天气不错”的口吻说着国祚皇位的归属。

      上皇扶植女帝之心,早在支持顾二袭承父亲爵位,便已昭然若揭。
      灵筠身在有心人瞩目的棋局,焉能毫无知觉。

      事实上,顾西章想过千万遍灵筠为什么要入彀为棋子,参与一场比众桥瓦舍比试凶险千万倍的角逐。
      她也看不出灵筠到底想不想要那位子,甚至听不出她的心情,字里行间漏出内里一星微末的暗涌也是浮光掠影、点到即止——好似根本无关紧要。

      风起云涌的思绪刹那归于一线,顾西章发自内心地敬畏起年轻的大长公主殿下,竟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灵筠敏锐地觉察到她的情绪变化,抿抿唇。

      “安陵习惯把事情藏在心里,多数时候你倾向多做,然后少说,或者不说。这是你的为人,你的秉性。你以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足矣,实则不然。很多事你闷在心里,只会徒增嫌隙误会。相反,摊开来,则会避免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见安陵若有所思又吝于言,灵筠摇摇头,波澜不兴道: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不求安陵一朝一夕改变,甚至也不求你改变——你既然能和阿长赤诚相对,想必与我也能。不过我与安陵毕竟横亘六年,六年时光能改变太多事情。莫说我,你也……”
      她偏过头上下打量沉默的人,忽而有了了不起的发现,眼睛一亮,“呀!我比安陵高!”

      少年人见风是瓢泼大雨,换阳光一洒,就是灿烂无匹。
      顾西章满腹的忧国忧民忧主家顷刻间土崩瓦解,挺直背,面无表情:“……是么?”

      “是的呀。”灵筠肯定地点点头,招手唤来代嬢嬢,请她做见证。

      结果还真是。

      少年人见风长,重逢时小殿下将将与她持平,才几天功夫,生生猛蹿了一大截。
      顾西章痛定思痛,决心找机会砍死纥石澜梓个王八蛋。

      不知道比她高不到一寸哪里值得骄傲,但看小殿下方才倒春寒似的料峭冷意涣然冰释,负手而行的姿态格外舒朗,顾西章也松了口气,油然生出“小殿下高兴就好”的安慰。

      两人偷得浮生半日闲,在小院中间懒洋洋地晒太阳。罗六小姐来,麻甜田报过一次,没能撼动二位尊驾。隔了半个时辰再报,顾西章掂量了把身为顾家子孙对罗家子孙的恨意,以为比早上轻了二两半,先动身。

      六小姐今日一袭竹绿裙衫,听见后面有动静,不紧不慢地离了座。

      顾西章推开门,远远瞧见堂内细细长长一根绿色,回头向灵筠低声道:“看那人,像不像一条竹子精?”
      她口上开着玩笑,面上却一派“陵先生”的温文尔雅。

      在六小姐看来,陵先生俨然是在向昨日沾杯倒的少主家介绍她。

      “六小姐”昨日回去又翻出了那人昔年画像,今日再见,只叹画像未能描摹出“陵先生”一半的神韵。
      他无疑有一副极好的皮相,活似一株煜煜生辉的芝兰玉树,为客栈并不高阔的大堂增添三分明亮。
      他行走在市井街头,必令他人自惭形秽。
      他是浊世独一无二的端方君子。

      他是她的……未来夫君。

      她一番打量不可谓不久,热烈的目光若来自敌人,顾西章早就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准备应战,可这是一个姑娘……

      她略迟疑,灵筠已然端坐高位,抱着双臂压抑内心不知名的邪火,翻来覆去地想:
      ——竹子精哪有这样的,分明是一团水草成了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剑锋紫(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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