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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转 宁修在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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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修在第二天清早敲开了乞丐的房门,乞丐晚上睡得不好,一大早就被吵起来,很容易地来了起床气,对着宁修就开始喊:“外面的叫魂呢!等着!”
屋子里传出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哒哒的脚步声,最后是咯吱开门声。
宁修站在门口有些尴尬,连忙笑道:“小兄弟,不好意思,我起得比较早,打扰你休息了。”
乞丐抬眼看了宁修一眼,侧过身体放宁修进屋,说道:“大人今天没在,你有事就晚些再来。”
宁修进屋的脚步顿了一下,不过瞬间又恢复,走到屋里坐下,才慢慢开口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啊?要不然我这么喊小兄弟多不好。”
乞丐关上门,嗤笑一声,道:“你又不是不懂我这种人的命,何苦还要提我的伤心处呢?”
宁修伸出手放到桌上开始一下下敲,咚咚咚,听得有些昏沉。
乞丐在努力清醒之后立马压住宁修的手,道:“你别敲了,烦人!”
宁修抽出手,道:“看来你真是忘了。”说完长叹一口气,继续道,“既然这样,那我没事了。什么时候你家大人回来了,让他去城隍庙找我吧。”
乞丐点头答是,目送宁修出去后,又躺倒在床上,没过一会又睡着了。
等乞丐再次睁眼,青衣公子正坐在桌边闭目养神,乞丐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忘了眼窗外,日头正烈。等乞丐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青衣公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你醒了多久了?”
乞丐送了口气,转身回道:“刚醒。大人,今日很累吗?”
青衣公子以手撑着桌边,慢慢站起来,道:“最近事情很多,费了些心力。”
乞丐站在门口听完青衣公子的话,觉得话题似乎进行不下去,正觉得尴尬时,突然想到早上宁修的事,于是说道:“大人,早上宁修来过了,说有事找,让您去城隍庙见他。”
青衣公子想了一会,道:“好。你去吃饭吧。”说完消失在房间。
乞丐环顾四周,慢慢走下楼,点了饭菜。吃过饭,乞丐出了酒楼,往镇子西边走去。酒楼里的店小二说今天傍晚十分镇子西边的堤岸处有一个杂戏班子表演,乞丐在屋里待得无聊,决定去看看热闹。
还没有到堤岸处,远远望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似乎在看什么有趣的事情。乞丐以为是戏班子下午也有表演,于是加快脚步,走到人群处。
乞丐才发现这群人围着一个老者在指指点点。
乞丐问旁边的人:“大哥,这人怎么在这睡着了?”
旁边大哥小声回道:“可不是睡着了,这是死了。”
乞丐大吃一惊,拨开前面的两三位大哥走到老者旁边,蹲下去仔细打量这个老者:老者面容安详、自然,面色有些灰白,嘴唇没有血色,双手自然摆在身体两侧,双腿笔直伸展着,鞋子上沾了一些青草,鞋底很干净,而且从鞋底磨损程度来看,这是一双新鞋。乞丐目光转向老者的手,发现老者的手心冲上,很干净。乞丐把老者的手举起来,放到眼前仔细看看。老者手指甲很短,指甲里面没有污垢,加上老者穿戴很讲究,乞丐想这不是个无名之辈,于是站起来问道:“大伙有没有通知官差啊?”
大伙没有人回答,乞丐继续问道:“那可有通知这老者的家人?”
这句话一问出来,大伙显得很茫然。
乞丐站起来,眼睛瞟到远处看到两个衙役打扮的人正在往这边走来,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乞丐默默站到一旁,在衙役走到尸体前时退出了人群。
乞丐没心情在外面逛了,回到了酒楼。
青衣公子坐在城隍庙里的香案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宁修的话:“大人,您这差事实在不好办,这第一是原主已经彻底消亡了,第二是实在没有这个先例,我找不到可以参考的东西啊。”
“这个我知道,但是我觉得你可以帮我。”青衣公子说道。
宁修噎住,走到香案前,凑上去仔细打量青衣公子,青衣公子端坐无常,过了一会,宁修问道:“大人为何一定要为难我呢?”
青衣公子道:“你如此想就错了,你们一门精通人鬼之事,对于这怨灵应该也是可以解决的。”
宁修往后退了两步,跪下去,道:“大人,我求求你了行吗?我真的干不了啊!”
“那你为何要应下此事?”青衣公子问道。
宁修一屁股坐在地上,道:“大人,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青衣公子点点头。
“我觉得大人的那位跟班很合我的胃口,所以我才接下这事的。”宁修慢慢道。
庙里安静下来,青衣公子想了一会,了然道:“他的命格的确很特别,你感兴趣也是常理。”
宁修点头,道:“他的命格应该被改过才对,如果一点意外都没有,我不相信他会成了大人你的跟班。”
青衣公子思考一会,摇头道:“他命格没有问题,你看错了。”
宁修一听来了兴趣,连忙站起来,问道:“大人不是应该对他什么都不知道吗?怎么会知道这个?”
青衣公子笑笑:“处于阴阳交界的人,都是阎王亲自选择的,不会有任何错,这样的人命格大多相同,与他的怪异不相干。”
宁修眼神一闪,问道:“大人对生前的事情记得多少?”
青衣公子脸上出现迷茫的神情,过了一会,道:“什么都不记得了。”
宁修有些抱歉地笑笑,道:“我没有什么坏意,只是好奇大人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罢了。”
青衣公子摇摇头,道:“可惜我什么都不记得,如若不然还可以找回一些人气。”
宁修慢慢坐到香案上,与青衣公子一排坐着,然后慢慢说道:“其实大人挺好的,鬼差与常人无异,可以任意行走于白天晚上,只是没有形体,所以不曾被一般凡人看见。我看大人相比于其他鬼差,性格样貌都是极好的,虽然听着这话有些拍马屁的嫌疑,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青衣公子大笑道:“是因为我没有直接赶你走吗?”
宁修愣了一下,随即也笑出来,道:“也不完全。”
青衣公子转过头,看向宁修,道:“你师兄已经归隐多时了吧,你怎么打算?”
宁修漫不经心答道:“继续呗,还能如何?”
青衣公子把怀里的扇子取出来,递给宁修,道:“你打开扇子,可以看见什么?”
宁修依言打开扇子,扇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是在扇柄处有一个小黑点。“空的。”宁修道。
青衣公子道:“空的,很对。”说着伸出一只手,在空中点了一下,扇子上出现了十几道红痕,长短不一。
宁修握住扇子的手抖了一下,感觉到一股寒意直接冲到身体里,跟上次拿着扇子时一样的感觉,宁修忍住丢掉扇子的冲动,过了一会,身体还是感觉到寒冷,全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宁修看了一眼青衣公子,发现青衣公子正在憋笑,一下把扇子放到香案上,抖着牙齿问道:“大人这是何意?”
青衣公子看着宁修,脸上笑意不减,道:“这些就是之前的怨气,若是你再坚持一会,说不定会冻死你。”
宁修下到地上,在地上跺脚活动身体,一听这话,回道:“大人是要寻我开心啊?”
青衣公子拿起扇子,看着扇子上的红痕,道:“我并没有这个打算,但是你太蠢,也没有办法。”
宁修跺着脚,十分没好气地道:“大人,我师兄希望我承接他的衣钵,继续干下去,毕竟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不会有转机的。”
“那你觉得什么事情可以接下啊?”青衣公子问道。
“不好说,这得看天时地利,有时候也得看我的心情。”宁修答道。
青衣公子把扇子握在手里,想了一会,说道:“那好,不过,要求是我不希望你插手下一个案子。”
宁修下意识点头,然后立马反驳道:“不对呀,下一个案子?这个指向性是不是太大了?”
青衣公子笑了笑,消失了。
回到酒楼,乞丐有些心不在焉,吃了饭回到房间休息,坐在凳子上出神,手碰到旁边的茶杯,摔在地上,“砰——”一声才把乞丐叫醒。酒楼的小二听见声响立马就要进屋查看,乞丐对着小二赔了几个不是,然后给了茶杯钱,小二才下楼。
“那个老者一看就是被害死的,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希望还是不要遇到的好,毕竟这么大年纪,再多的怨气也没有意义,如果就为了自己的冤屈,怕是大人也不接吧。算了,管那么多干嘛,反正差事来了就做,做完就走了,也不求什么,也没欠什么。”乞丐想着,心里没有那么怵得慌了。
要说看见死人,乞丐是不怕的,连鬼魂都是常见的人怎么会怕一具尸体呢?只是这次这个尸体,乞丐自己还上手摸了摸:“如果这次这个鬼魂找来,说不一定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如果这样,大人会不会觉得这是我招来的呢?”
青衣公子在傍晚时分回到酒楼,乞丐下楼吃饭去了。青衣公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觉得房有些奇怪,但是又说不上来是哪,正在疑惑时,乞丐回来了。
“大人,您今天回来这么早?”乞丐边往里走,随手关好门,问道。
青衣公子一脸疑惑,没有听清乞丐的话,做出一个更加疑惑的表情:啊?
乞丐被这个表情惊到:“大人,您今天怎么回事?怎么感觉迟钝很多。”
青衣公子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乞丐,突然鼻子痒了痒:“阿——嚏!”然后突然伸手捂住鼻子,问道:“你今天遇到死人了?”
乞丐正要坐下的动作滞住,道:“是,我就是摸了摸他的手啊什么的。有何不妥吗,大人?”
青衣公子摇摇头,道:“没什么不妥,只是你身上带着尸气,有些重,熏得屋子里都有味道了。”
乞丐站起身来,闻闻自己的衣袖,茫然道:“没有味道啊,大人,您的鼻子是不是太灵了?”
青衣公子拿出扇子扇起风来,道:“这种尸气你闻不到很正常,属于恶尸,这样的鬼魂下了阎王殿是要去领责罚的,没有哪一个鬼喜欢闻。”
乞丐怔住,道:“是吗?鬼也有不喜欢的鬼魂?”
青衣公子走到窗边,吹着外面的风,慢慢道:“鬼跟人差不多,有自己的喜恶,虽然不会延续生前的所有特征,但是也有七情六欲的,而且做鬼之后五感会变得更加灵敏。”
乞丐点点头,然后指指自己的胸前,说:“那我先去洗洗,换个衣服。”
青衣公子摇头:“没用的,这个气味洗不掉,过几天就没了。你先坐下,我问你些事情。”
乞丐依言坐下。
青衣公子漫不经心道:“你多大了?”
乞丐有些愣住,想了一会,道:“大概二十又七了,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青衣公子斜斜地靠在窗边,大半身体都作了幕布,与窗外的黑夜融合在一起,只是还有一张粉白的脸比较醒目。乞丐看着这一幕,下意识打了一个冷颤,继续问道:“大人今日出门是不太顺心吗?”
青衣公子突然笑了笑,道:“没有,刚才我想到了别的事情,你问什么?”
乞丐走到青衣公子身边,望着窗外,夜空是黑的,带着些许微光,应该是星宿;从这里看到外面大致的街道,街道两边也有微光,该是还有人家还未休息。乞丐转头望向青衣公子,看到他赤红色的发带,突然一惊,道:“大人,您的发带是?”
闻言青衣公子伸手捞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道:“无事,多半是受了你身上尸气的影响,不碍事。你刚才问什么了?”
乞丐半信半疑出声:“我刚才问大人怎么会对我的年纪感兴趣?”
青衣公子似乎是靠累了,慢慢直起身体,在房间里踱起步来,道:“突然想问问你,看看我自己是死了多久罢了。”说着站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在算自己的死亡时间。
乞丐看了青衣公子一眼,双手撑在窗台上,一使劲就悬空而起,眼睛望着楼下进去的小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了!我先走了,你休息吧,明日要出发了。”青衣公子说了一句。
“大人算出来了?可否告之小人呢?”乞丐没有回头,只是不经意接了一句,似乎没有什么在意。
“大概三百年吧。”青衣公子说完就消失在房间了。
乞丐慢慢回过身,脸上带着悲悯,过了一会却换成漠然,最后躺在床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第二日一大早,乞丐起床下楼退了房,赏了小厮几文钱,然后就走了。大街上还没有几个人,大多数店铺还没有开张,乞丐走到一个小铺子前,买了几个馒头,要了一碗白水。正要离开的时候,就听见宁修的声音。
“小兄弟要走了?”
乞丐转身看着宁修,微微颔首。
宁修越过乞丐对着小铺子老板喊道:“老板,来三个包子,一碗混沌。”说着坐在桌边,没有看乞丐一眼。
乞丐也不打算多留,正要抬腿走。
“小兄弟可否多留几日?”宁修问道。
乞丐看着宁修,发现宁修脸上的表情很是严肃,带着些决绝与肯定。“宁公子,恕我答应不了,大人要走,不是我要走的。”
宁修听了这句话,原本决绝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悲痛。
乞丐看着这个表情有些动容,道:“宁公子做的事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如果这样的人都有不如意的,那就是谁也改变不了那个事实吧。”
说话间老板把吃食端上桌了,宁修正要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下一瞬筷子全掉在地上,宁修突然站起来喊道:“哈哈哈——我怎么没有想到呢?的确,你说得一点都不错,一点都不错的!”
乞丐刚想开口问到底怎么回事,青衣公子突然出现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管宁修。乞丐没办法,只好看着宁修自己发疯。
宁修说完话,突然把自己身上的所有与算命改命相关的物件都丢在地上,老板看着一个劲地劝,实在劝不过就帮忙把东西捡起来放到宁修身边。可是宁修根本不领情,一脚把东西踢开,继续丢掉自己身上的东西。
乞丐看不过了,突然大吼一声:“宁修,你到底怎么回事?”
青衣公子打开折扇,上面赫然出现一道红痕,不长不短与扇面相当。乞丐眼皮跳了跳,看着发疯的宁修,在看着青衣公子,觉得自己刚才还在可怜别人实在太不对了,明明就是自己才是世界上最惨的那个!
青衣公子对着乞丐使了个眼色,叫他把宁修拉开,乞丐没有办法,只好拖着宁修走了,走之前还没有忘记付钱。宁修被乞丐拖着一路,很是安静,似乎刚才发疯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到了城郊,乞丐放开拉着宁修的手,问道:“宁公子,你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宁修突然瞪大了眼睛,似乎是这句话刺激了他,刚想扑到乞丐身前,青衣公子适时出现把人撂下了。
乞丐看着青衣公子,问道:“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青衣公子摇着扇子,一脸无辜的表情,道:“不知。”
“那扇子上的红痕是谁求的?”乞丐心里很激动,但是面上还是不得不伏小。
青衣公子看了眼扇子,道:“跟地上这个人有关,但是具体的还得他醒了我才知道。”
乞丐很想翻个白眼给青衣公子,然后就听见青衣公子继续说道:“毕竟这次是我是连鬼都没有见到就接了他的差事,看来是他们一门的师兄干的好事了。”
乞丐似乎想到什么,问道:“宁公子师兄?难道已经死了?”
青衣公子笑道:“应该是吧,毕竟只有鬼才能与鬼差交易。”
过了好半天宁修才慢慢转醒,睁眼看见乞丐,致歉道:“小兄弟,刚才不好意思,你家大人在吗?我想问他一些事情。”
乞丐努努嘴,道:“喏,在那边,你自己去吧。”
宁修抱拳,道了声多谢,站起来走向青衣公子。
青衣公子摇着扇子仔细端详,感到有人靠近,漫不经心说道:“这次不知要做何事才能消除这怨气呀?”
宁修走到一旁,目光看向扇子,立马被上面的红痕吸引住了,颤声问道:“鬼差大人可知是谁?”
青衣公子装模作样吓了一跳,一把合上扇子,转身对宁修说道:“你过来怎么不先说一声?”
宁修实在没有力气再绕圈子了,直接问道:“是谁?”
青衣公子笑笑,反问道:“看来宁先生还不知道,也罢,由我来说吧。”说着作势就要打开折扇。
宁修连忙退后一步,道:“不,我不相信!你说什么我都不相信!”
青衣公子把折扇放到腰间,一字一句道:“宁先生昨晚不知做了什么梦啊?今日偏偏找上门来,分明是做不成生意的人,偏偏要纠缠。”
宁修听见梦字,一下跪坐在地上,形容惨淡得跟死了心爱之人一般。
“郑修,四十光景而已,本来是个长命的,可惜拜入‘修’字门下,活了十年天真、三年辛酸隐忍、五年快意、十五年壮志雄心,到头来敌不过相思,七年守护也没有任何用处,白白浪费光阴罢了,最后却因祸得福,也是奇哉。”
宁修听到郑修两个字时就已经泪流满面了,听到最后却笑得开心:“大人说得不错,师兄真是这么一个可恨之人,却也最可怜!哈哈哈——”
青衣公子看了眼宁修,继续道:“可不可怜我不知道,可恨倒是对了。不过,他虽然能求成全,可是却没有办法见我,你说他是为何?”
宁修的笑声戛然而止,突然睁着眼睛,下一瞬又悲伤起来:“大人不是都知道吗?宁某无能,还望大人明示。”
青衣公子伸出手,递给宁修,宁修看了一眼没有理会,自己慢慢站起来了。下一瞬又因为青衣公子的话再次倒地不起。
青衣公子:“怕是这红痕就是那郑修的魂吧,看来的确是不得好死啊!”
宁修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凄惨的样子就是当时在师门受辱的那几年,可是事到如今,宁修发现,原来最凄惨的事情就是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师兄,然后最可恨的是还要跟一个如此鬼差斗智斗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