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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那个皇子 负责牵情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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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牵情线的,有两位神仙。
红的,是月老。蓝的,则是兔儿神胡天保。
不过,情线肉眼不可见,唯有做了牵线的神仙,才能看见情线。
在人界,动情前身上的情线都不会露出来,动了甚么情后,就出甚么线。
在神界,无论动情与否,都会露出情线。只是纯种神仙的情线,是永远无法打成结的。若是凡人顶足登仙,倒可牵起来。
换句话说,纯种神仙算是无情的主。
在妖界,修炼成妖的,原本就是妖的,都没有红情线。
并不是说妖界里的都是断袖,只是动情了,想与谁结成连理枝,须把从别处得来的红情线系在蓝情线上,方可成结。
如此说来,本少爷的红情线倒像是给哪只动了情的小妖夺去了。
“又在胡思乱想些甚么,继续背。”
我揉了揉被胡兔儿敲过的后脑勺,抬头瞪了他一眼,“你和月老干得都是些甚么活儿,不就一条线,随便牵牵得了,还要背如此多的规矩。”
“正好,巫山那处有只修炼万年的看守巫湖的老妖,我便随了你的意,随便牵牵。”胡兔儿不在意地高挑眉角,悠闲地伸向手心,一颗一颗地把花生放进嘴里,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我左不过一句玩笑话,胡兔儿倒反把我堵住。虽然说无论如何本少爷是不服气的,但他确是句句在理。
行,我忍。为了我的柳树,我的垣容宫,我的长思仙君,还有嫂嫂的冰糕。
我挤出笑容,道:“叔叔教训得是。”
看来我这句“叔叔”很是受用,他弯弯唇角,捻起一颗花生放进我嘴里,轻声道:“本兔儿爷的小童子嘴还挺甜,不错,赏你。”
他的手不知擦了什么香粉,一阵清香缓缓飘进我的鼻子里。不过一会儿便贯通全身上下,好似一股清泉带来的那般清爽。
我看向他,胡兔儿侧倚在榻上——这原是皇帝小子给本少爷准备的。他微微敛起双眸,浅浅一笑,不多不少露出两颗牙齿。
其实胡兔儿,长得真好看。
挺好,还不赖。
仙道,仙道,你的心怎么就这般容易收卖。他可是天天变着法子找你取乐子的胡兔儿!
我低声骂了自己“犯贱”,却又心甘情愿地把嘴里的花生咬碎,吞下去。
进宫的决定是对的。本少爷走在哪条宫道上都能见到如花似玉的小宫女们。
加上我新得皇帝小子封的官衔,小宫女每见到我都要行礼,然后甜甜地叫上一声“韩公子”。
骨头都酥了,心也化了。整个人如同处在飘飘然的云里,嗅着云下的花香,春心满溢。
人就应当如此。
“擦擦你的口水罢,都滴在我袖上了。”胡天保把他的袖子在我衣上狠狠地抹了抹,嫌弃地白了我一眼。
我伸手摸摸嘴角,哪有口水!
我道:“你不懂,这叫情调。静城的姑娘都看腻了,看看新鲜的。”
胡天保嘁了一声,道:“收起你的桃花眼罢,桃花泛滥,小心惹祸上身。”说罢,用手弹了弹我的额头,又背手向前走。
“有你,不怕。”
“你就省省罢小童子,本兔儿爷可没闲工夫搭救你。”
不知不觉便来到一处略显凄清的地儿,四周种的都是夕颜。有的已经枯死,有的半死不活,有的能看出是新种上去的,看起来很是诡异。
皇宫竟然还有如此奇怪的地方。
一阵风从脖子后吹过,冷得很。
怎么说我也是神仙罢,不该怕牛鬼蛇神的,可这也……
阴森骇人。不对,是骇神。
风吹开了夕颜,露出宫殿的一角。看得出,年久失修,破败不堪。支撑的大红柱失去往日的艳丽,宫殿顶的金漆掉了不少,显得暗淡无光。
再走进些,宫殿里竟是放着一个牌位,用来贡的。
难怪阴风阵阵。
我打了个哆嗦,莫名想起最初与判官一齐去捉拿邪仙的情景,一个个那叫惊世骇俗。
我躲在胡天保身后,小心翼翼问道:“为甚么来这个鬼地方?”
胡天保侧过脸,道:“谁知呢,大概是迷路了。”
“迷路!”我惊呼,宫殿后面兀然飞出几只黑色的鸟儿,扑啦扑啦抖着翅膀飞得没影。
胡天保摇摇头,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把我从身后拽出来,“你一介神仙还如此胆小,真拿你没办法。”又推着我向宫殿里走去,“皇帝情线的失踪应该从这儿查起。”
“那阿采她……”
“还不急,我自有安排。”他的话从来都是让人倍感踏实。
胡天保不再推着我走,他径直往殿里走去,故意撇下我一人在原地。
谁让本少爷生来胆小,就是爱犯贱,胡兔儿在旁边又嫌他烦人,他不在身边又觉着没有安全感。
看来我这因骨小仙还是历练不够火候。
“因骨过来,不要出声。”胡天保找了个可以隐身的草丛,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招我过去。
我亦蹲在他旁边,悄声道:“你堂堂兔儿爷不会连这些个贡品也稀罕罢,偷偷摸摸的。”
胡兔儿没搭话,只干瞪本少爷一眼,又扭头朝牌位那方向望去。我自知没趣,只好瘪着嘴低头玩弄地上的野草,拔出来,又塞进土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野草早就被我摧残得不成样子。蹲得久了,有些眼冒金星,我欲起身缓缓我的老腰,胡天保一把按住我,“先别动,出来了。”
“谁?”
我向里头看去,似乎有两人一前一后地从殿里走出来,前面的是衣着淡黄长袍的男子,后面的倒像是他的宫女。
胡天保看看我,伸手从我头顶取下一片树叶,摇摇头,“没个正经样。”接着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道:“理好衣服,去见皇子。”
我才知那人就是皇帝小子唯一的儿子——六皇子陆元。
这么说,这宫殿想必就是陆元他老娘元妃的庆和宫。
曾听说皇帝小子最为钟爱元妃,特地在她的院里种满佳人最爱的夕颜花。若不是在六皇子之前还有一个皇后所生的二皇子陆靖,那太子之位必是陆元的。
满园凋零的夕颜,倒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唉,也不知本少爷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
清醒,清醒,要不是皇帝小子的情线不见了,我仙道长君也用不着干这种糟事!
我理好衣襟,不经意一瞥。咦,那个小宫女……长得真可人。
于是赶紧用袖子抹了把脸,理顺头发,快步跟上胡天保。腿上的酸痛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小宫女的滋味想必要比青院那些庸脂俗粉来得更刺激。
留在皇宫帮皇帝小子寻情线,其实还不错。
胡天保回头看到我又是一阵桃花雨倾泄,我想要作甚么,他都了然于心。
鄙夷地瞪了我一眼。
“不想被判官收拾就收起你那些心思。”
“行行行。”我随口答道。
胡天保一挥袖,我们又重新出现在大门处,装作刚进来的模样。我才看清陆元的相貌,左不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小毛孩,却是少年老成。
他看见我们,微蹙眉头,道:“你们是作甚么的,这里外人不可进。”
我只瞅见胡天保微弯唇角,似不屑样,但淡得几乎不可见。只有我见到了。
他在我背后掐了一下,意思是要我先上。这天煞的胡兔儿,老是拿我开刷。
我硬着头皮拱手行礼,道:“在下韩鸾韩仙道,是新进宫的画师。”
胡兔儿这才眯眼笑着拱拱手,正要开口。
“在下韩……”
既然胡兔儿推我出来,何不顺了他的意。如此大好机会落在本少爷身上,岂有不用之理。
我把他拉至身旁,笑嘻嘻道:“他是我叔叔,名曰韩珩,六皇子唤他兔儿即可。”
“兔儿?”陆元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胡兔儿一番。
站在陆元身后的小宫女不小心笑出声来,本少爷朝她眨眨眼,挑了挑眉。小宫女却红着脸瞪了我一眼,纤弱的小手放在身前,紧紧地抓着衣角。
这小姑娘,正对本少爷的味!
胡兔儿又在我腰间扭了一把,“六皇子见笑,小侄儿说话不清楚,在下韩珩韩徒迩。”
“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陆元微微颔首,终于露出一丝微笑,“甚好。”
“六皇子,为何这院子如此……”
胡天保没等我把话问完,打了一下我的手,低沉道:“不该问的别问。”
陆元却不在意,微微笑着,“无妨。”然后示意我们一同出去,“这是我母妃生前所住的庆和宫。”
天似乎暗了下来,风从四面八方刮来,一时分不清方向。回头看庆和宫中的夕颜,有些个孤零的,在空中浮浮沉沉,被风支配。
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头顶刹时多了许多胡乱飞舞的蜻蜓,在低空盘旋。
耳边飞速穿过的风,倒像是哪只孤魂野鬼俯在身边抽泣。
骇死人。
陆元停下脚步,向我们抱拳道:“本皇子失陪了,一会儿下雨父皇的腿病恐要犯了。”
接着背手唤了小宫女过来,“玉壶,你先去父皇那。”
“是。”
原来这小可人叫玉壶。
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真不错,人好看,名字亦好听。
趁陆元不注意的空,我伸手摸了摸玉壶的手。真滑,滑得出人意料,就与在上等丝绸布上抚过无异。
玉壶猛地把我的手甩开,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若不是陆元再一次催促她去找陆几桓,她生气的小模样怕就是要扑过来吃掉我一般。
有趣,可爱。
嘿嘿,玉壶,本少爷是要定你了。
陆元走远了。雨也开始下起来,一点一点沾湿脚下伸延至金銮殿的宫道。
“你该不会是瞧上那丫头了罢。”
“大概,也许,可能。”我朝胡天保咧嘴笑笑。胡天保却不是往日那般看我胡闹无奈的模样,倒是有了几分……忧愁。
忧愁?本少爷何时见过胡天保忧愁,兴许又是眼花。
他道:“听我一句,放安生些。”
我道:“你吃醋了不成?”
胡天保的脸色有些黑,“我只是看在长思仙君的面子上好心提醒你一句而已,听不听随你。”
说罢,便甩袖重新跨进庆和宫的大门,直接走向殿内。
我不敢再胡闹。
不是因为被胡天保的话喝住,而是——
风在雨点间穿梭,发出的声音无端幽怨了几分,我只觉背后是成群的野鬼在哭嚎。仰头看庆和宫残旧的牌匾,更诡异了。
一滴冷雨落在我的后颈,我浑身上下打了个寒颤。
撒开腿往里面跑去。
“胡天保!别撇下我一个人,我听你的还不行么!”
雨骤然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