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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好久不见 约是夏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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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是夏末,雨一直未停。
地面腾起层层白雾,带着热气,扑面而来。我呆呆地站在元妃的牌位前,眼里只有摇摇晃晃,昏暗的烛焰。
胡天保在殿里已绕了好几圈,不知他到底在找些甚么东西。
又过了好几个时辰,雨终于停了。
本少爷困了。
我倚傍在一根粗柱旁,微眯着眼,闭目养神。都说雨后睡觉是世上最舒服的事。
“因骨。”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懒懒地揉了揉眼,“怎么了?”胡天保捧了个小小的碗过来,颇像老和尚化缘的钵。
我叉手笑道:“你不会是要去化缘罢。”
胡天保也不打算理我,直接把碗塞进我手里,道:“看你也是闲得犯困,出去把那在野草上的雨水取来。”
我道:“为何偏要那野草上的,如此麻烦。”
他冷笑一声,“还嫌麻烦,那我去取雨水,你留在这看守如何?”
我抬头看了看元妃的牌位,不知是何种缘故,那牌位上竟然会有水滴。水滴顺着牌位流下,哭了一般。
雨后的余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吹起帘子,发出“呜呜”的鬼声。
我咽了咽,干干地扯嘴角笑笑,“好好好,我去,我去取。”
胡天保又把一颗花生塞进我嘴里,“小童子真听话。”
本少爷不把你这只老兔子怼死就不姓韩!
不对,是仙!
本少爷才意识到,院里的野草大多都被我自己的手给毁了。
无妨,反正胡兔儿要我采的是野草上的雨水,这皇宫里何处没有野草。本少爷执着碗,大摇大摆地走出庆和宫,走出这阴森诡异的处儿。
咦,我记得来的时候没有这口缸的。
好嘛,本少爷又迷路了。
“仙道。”
我正蹲着一点一点地采野草上的雨水,用袖子抹了抹汗,抬头。
是许久未见的陆惭羽。或许是先前见他时他都是一袭白衫,今日他换了一身青蓝色的袍子,居然让我眼前一亮。
我站起身,拍拍衣上的泥,福了福身,道:“王爷,好久不见。”
“唤我陆绪罢,你我之间也不需要用如此礼节了。”
我道:“好,恭敬不如从命。”
太久不见陆惭羽,我倒不知如何撩起话题,他似乎不急,静静地看着我。本少爷的头皮真麻。
我正欲开口,他先道:“进了皇宫,还吃得消罢。”
“吃得消,都是山珍海味,仙道我高兴还来不及。”陆惭羽微微一笑,“你在这是作甚么,怎么弄得个这般模样。”
我低头看了看沾满泥土的手,还有带有污渍袖子,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
我在调查皇帝情线失踪的事?
不行,暴露了本少爷仙道长君的身份可是小命不保。
我在化缘?
放屁!
我嘿声笑笑,“我在采水来泡茶。”
陆惭羽愣了愣,略有所思地颔首,“采野草上的雨水用来泡茶,还是第一次见,有新意。”
笑而不语。我只觉与陆惭羽独处时,似熟悉,似陌生,聊天时的气氛达到了一个窘的极点。
“仙道若有空闲,不妨到我殿中坐坐,顺道尝尝你用野草雨水泡的新茶。”
我道:“好,待我得闲,一定到你那处给你唱个小曲儿,只是这茶……”
陆惭羽啊陆惭羽,不是我仙道不给你面子,只是这茶要是把您这么金贵的王爷之躯给糟蹋了,那可真是罪过罪过。
“哦,茶如何?”
欲开口。
“仙道。”
本少爷的身躯猛地一颤,手中的碗险些落在地上。
那是本少爷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声音;那是本少爷许久未见的人。
“清止。”
我想死你了。
徐褚庆脸上浮起一层笑意。
只是他看向陆惭羽时,那笑容便灰飞烟灭。本少爷不知徐褚庆跟陆惭羽之间到底发生了甚么。
徐褚庆的眼神很不正常,直白点,他现在看陆惭羽的眼神便是犯了以下冒上的罪。
我清楚地知道,陆惭羽也发现徐褚庆的不妥。他却是依旧笑面带春风,全然不把徐褚庆的眼神放在眼里。
徐褚庆的脸色很差,他只微行一礼,冷然道:“见过王爷。”
陆惭羽没搭话,气氛冷至冰点。我虽说在世上胡乱混了如此多年,练就一身厚脸皮的本事,可我就是不知该如何圆这个场。
“韩公子,本王有事先行一步。”陆惭羽淡淡一笑,甩袖背手,转身离开。
我赶紧行礼向陆惭羽告别。
陆惭羽愈行愈远,直至不见。
徐褚庆把我拉至一边,满脸写的都是“忧心”二字。本少爷那叫一个心花怒放,仿佛十里万里的老枯柳条,在刹那间抽出属于第二个春天的嫩芽。
他道:“仙道,你为何会与他在一处?”
我道:“你说绪王爷?”
胡天保要我采的水也差不多了,我在衣上把手抹干净,额上的汗流下来,刺得眼睛疼。
徐褚庆伸手,用手帕擦去本少爷的臭酸汗。他对我总是保持那千年不变的微笑,还有让我麻酥入骨的温柔。
咦,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我是通过王爷的引荐入宫的。”
徐褚庆又细细地看了我几眼,长舒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只是仙道,听我一言,不可再与他有过多来往了。”
“为何?”
令我意外的是,徐褚庆对我的提问始终闭口不言。本少爷毕竟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经过我的连环轰击,徐褚庆终于道出实情。
他的答案让我始料未及。
“因为我……”
“你如何?”
“仙道,我不喜断袖。”
原来,我的清止不喜断袖。
他是怕我成了断袖。
可是,我日日与胡天保待在一块,难免会被他牵错了蓝情线,作了断袖。而我的清止又将会如何待我?
是不是现在的一切温柔,都将随着“我是断袖”而烟消云散。
是不是日后再见我时,像对陆惭羽那般,对我冷眼以待,嗤之以鼻。
臭屁仙道,汝且为之奈何!
“仙道,你在想甚么?”
“哈,无事,无事,一时魂游了。”我连忙打了个哈哈。
我与他并排走着,心中五味杂陈。我忍不住侧过脸,“清止,你信我么?”
他似乎迷茫,却没有多问,拍拍我的肩。
“我信,只要是你,我都信。”
我笑了——我想起先前在客栈里脑子冒出的那句话。
能得清止一人,仙道此生足矣。
快到徐褚庆办公的地。他摇摇我的衣袖,道:“仙道,你何时得闲?”
我道:“随时。”
他想了想,指了指我碗中的水,“用野草上的雨水泡茶,听起来挺不错。”
我只能僵硬地朝他笑,找不出能说的话。
清止,若你不介意抱着茅厕过日子,就来喝罢!
我又重新跨进这让我胆战心惊的庆和宫,胡天保半倚在门边。他瞧见我来,懒懒地打了个呵欠,随意地把落在肩上的长发甩至脑后。
“取水而已,怎么去得如此久?”
“院里的野草被我糟蹋了不少,只能走远些去别的宫里寻。”
“怕是路还没走远,心已经飘远了罢。”胡天保冷不丁地从嘴里蹦出这么一句。我一时摸不着头脑。
我的心如何远了?
他摇摇头,从袖里取出一块白帕子,递给我,“擦擦脸,掉进茅坑似的。”
“你才掉茅坑,还不是拜你所赐。”我嘴上骂骂咧咧,依旧取过手帕,仔仔细细地把本少爷英俊潇洒的脸擦干净。
“你留着罢,不用还了。”
这时胡天保已经进殿了,我只好把手帕塞进怀里,捧着碗快步走跟上他。庆和殿内的烛台不多,内殿昏昏暗暗,不过还能依稀辨出前方的物体。
找到胡天保了。他忽然停下来不走了,“把碗放在一边罢,不需要了。”
我瞎摸了一把,终于摸出桌子的轮廓,把碗放下,道:“怎么又不需要了,岂不是白浪费本少爷的精力?”
胡天保嗤笑道:“原本就是为了让你清醒清醒才教你去的,若你睡死在这,我可没法子向你的清止交代。”
我愤愤地捶了捶他,“你这只老兔子到底胡吃了甚么东西,要说就说人话。”
“本兔儿爷说的都是神仙话,你自然听不懂。”胡天保露出一个胜利般的微笑。本少爷又被他堵住话,头发几乎气得上指青天。
本少爷怒瞪他一眼,“采了又不用,浪费!”
“你大可用来泡茶。”胡天保嘲讽道。
泡你老兔子的臭毛!
我自知嘴皮子功夫不及他,没好气地摆摆手,“得了,你到底想作甚么。”
他取来一盏烛台,蹲下身,照亮地面的一处,“我已取了庆和殿后院的野草雨水,你来看看,这是甚么?”
我亦蹲下,赫然发现被烛台照亮的地方有小小的一串脚印。
“这是怎么回事?”
“庆和殿野草上的雨水可用作现行水,洒在地上便知何人来过。”
本少爷这回可是服气,胡天保认真作起事来,谁也比不过他。
我再靠近了些,眯起眼,冥想了好一会儿。一个念头在我脑中飞速而过。我有种不祥的感觉,此事必不简单。
“胡天保。”
“你说。”
他知道我一定察觉出甚么了,而且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皇宫里有妖。”
我扭头瞥了脚印一眼。
“是狐妖。”
齐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