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云知语

8、梦境

　　“水族有一秘宝，名曰若月璃。形似满月，可占天象。玉菱公主出世的前一天，若月璃整日泛起幽蓝的光彩。而上一次若月璃占出上佳的吉兆还是在几万年前，西海当时的龙太君仙逝前散尽仙力，驱得西海中所有的邪魔。此后数年年，西海碧波澄澈。”

　　时至今日，清洛回想起西海龙太君舍身为西海生灵这段往事依旧心怀崇敬。就和当初初听一样，程度丝毫未减。
　　“西海老太君值得敬佩，可惜孙辈不成器。成璧就是打着若月璃占出上吉天象实属难得这个幌子，称玉菱与西海有缘，邀请玉菱到水族一观若月璃。”

　　“那不是件好事吗？”流萤手书。

　　清洛摇头叹气：“成璧对玉菱居心叵测，哪会好心只带她去看若月璃。他是想生米煮成熟饭，逼玉菱不得不嫁与他。”

　　“居然会有这么坏的神仙!”流萤困惑的眨眨眼睛。

　　金元子昔日曾见过玉菱一面，对玉菱印象颇好。忍不了清洛慢慢悠悠的性子，金元子不禁站起来，义愤填膺。
　　“神仙怎么就不能有坏的？我跟你说小东西，这个成璧在神仙里也算坏到没法救的。水族族系自是个个擅水，可非水族的其他神仙可不是个个都有仙力能保证自己长期在水下而毫发无损。玉菱真身惧水，到了西海必然需要水族族系渡仙法维续。若无水族族系相助，轻则仙法暂失，重则趋于往生。”

　　流萤动了动她的小脑瓜，好像想清楚了。玉菱要是去观若月璃，必要深入西海。可要想安然无恙，必要水族族系渡仙力。
　　可万一到了水下，水族族系不渡呢？
　　成璧好歹是西海太子，他一声令下，水族族系哪会有仙灵胆敢帮助玉菱。
　　那玉菱公主到了西海，岂不是要任由成璧摆布？

　　流萤想通后脸色更白，她眉间挤出沟壑。
　　“这个成璧真是个坏透腔的神仙。后来呢？天帝同意了吗？玉菱去水族了吗？”

　　“没去。”这句飞快的回答是金元子说的。
　　紧接着，清洛怅然叹息：“去了。”

　　流萤让他们两个弄迷糊了。玉菱到底去还是没去？

　　清洛见流萤自己伤重不老实休息，听故事听的倒是来劲儿。眼观流萤喉咙处被包扎的伤口，他担忧地拍拍流萤的背让她挪开些，把被流萤靠的有些扁的枕头重新放平。
　　随后摁着她的肩，不容她拒绝地帮她躺下。

　　见流萤迫不及待想知道后续的样子，清洛一股脑儿解决掉流萤的困惑：“还是我说吧。天帝那天醉的厉害，对玉菱说了句'去看看也好'就睡倒了。玉菱很聪明，当天找了各种理由暂时把成璧搪塞了过去。可惜日后因为一些事，玉菱还是单枪匹马地去了西海，并且不幸殒命。”

　　“玉菱殒命后许久，地府阎王那里收到天帝送来的一个九色水龙壶。说是里面封印着一只来自无瀚海的恶鬼，要阎王将其镇在地狱的无焰狱。除非天帝和他身边专门负责传旨的鹭仙霜绝，否则不许三界任何仙灵接近水龙壶。但其实，水龙壶里面装的不是恶鬼，是玉菱公主的魂。”

　　流萤理了理思路倏而侧头，她不可思议地看向金元子。难道金元子让她去地府打探的就是玉菱公主的魂？
　　封印了玉菱的魂魄的，是金元子吗？

　　金元子一只手叉着腰，他被流萤看得有些气虚：“你别这么看我，拦截魂魄不让人家转世这种缺德事我可干不出来。再说，我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事情。还不是有胆子大的，居然敢潜入无焰狱将九色水龙壶打开，放跑了里面的魂魄。天帝怕魂魄外流引起劫难，才找我这个不管事不起眼的神仙查查魂魄去哪了。”

　　流萤又要坐起来，被清洛及时按回去。扯到身上的伤口，她无奈地歪了歪头，可对着清洛那张隽秀的脸又发不出脾气。
　　只能耐着性子写字：“地府不是阎王说了算？魂魄丢了为什么不找阎王，要金元子神仙去查？”

　　流萤写字的空当，金元子捂着额头急道：“本仙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聊天的，累死得了。”

　　清洛莫名想笑，他弯了弯唇角：“再忍忍吧。”
　　转过头，看流萤再没有其他问题，他面对那双充满疑问的眼睛将他所知的全部相告：“地府不是谁都能随便进出的地方，尤其是放置水龙壶的无焰狱，那是个神魔人魂都能迷惑的幻境。可确实有谁进入了，还能带着魂魄离开，我们想，地府恐怕有内应。”

　　金元子双手抱臂，提到内应他也敛了神色：“小东西，你这次没见到阎王。等以后你有机会和他见上一见，就会知道阎王是多么护短的神仙。别说天帝，连我都不确信，如果阎王知道或许是他们地府的神仙亲手放跑了魂魄，阎王会包庇还是会如实说出魂魄的去向。”

　　“你是说阎王知道魂魄去哪儿了？那找到魂魄是不是就能知道谁是内应？”旁边是一直想让她躺下好好休息却不能的，唉声叹气的清洛。流萤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一个劲的拉着金元子追问。

　　金元子把流萤的手拍下去，冷淡地说：“少和我拉拉扯扯的，不好。”

　　流萤嘴一噘。切，要不是太想知道她才不会拽他衣服呢。
　　“哼!”特意做出一个不屑的表情，这次不用清洛刻意，流萤就乖乖躺好了。

　　清洛下意识揉了揉她额顶的发：“接下来的事情我也知道，你乖乖躺着养伤，我就告诉你，嗯？”

　　流萤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
　　清洛无奈一笑。他很清楚，面对流萤，他很难真正的发脾气。真是……不舍得。

　　“哎呀！”突然间，金元子两手一拍，掌心相击的声音清脆而突兀。
　　流萤被吓了一跳。她摸了摸心口，不悦地向金元子看过去。
　　干什么这是？一惊一乍的。

　　哪知金元子垮着一张脸，仿佛马上就能哭出眼泪一般：“遭了，急着来看你这个小东西。我的丹炉里还炼着桃萃丹呢!正是添桃露的时辰，来之前我没找桃童看着。再等等，我这丹白炼了。”

　　反正清洛会给她继续讲，流萤扬了两下手。
　　走。
　　赶紧走。

　　金元子越想越急，可临走还不忘指着自己带来的酒葫芦嘱咐流萤：“这酒用处大着呢，小东西你可一定要喝。好好养伤，别死喽。你要有事，清洛怕是得掀了我的桃源境。”

　　清洛不顾有损他的气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流萤将这些看在眼里，她笑着写道：“待到他日，我能与阎王比命长你信不信？”

　　金元子被逗笑：“小东西成仙不久，口气倒是大的很。不说了，再晚真会误了时辰。”

　　“下月十六，我在桃源境等你们……”声音，越发远了。

　　金元子一走，能开口说话的就剩下清洛。清洛不吭声，大殿里便静悄悄的。

　　流萤的眼睛眨呀眨的，轻盈的眼睫有规律的扇动。清洛凝视她许久，才道：“你傻不傻？”

　　流萤当真回以傻里傻气的一笑。速速写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一时间，清洛的思绪百转千回。面对流萤全副信任的样子，清洛暗暗做下一个决定。

　　“你伤重未愈，还是好好歇着吧。”清洛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思考过。

　　其实流萤已经非常疲惫了，只不过一直在强撑着。金元子一走，屋子里没了咋咋呼呼的气氛，流萤也没那么想知道玉菱公主的事情了。

　　“啊……”流萤不由打了个呵欠，然后自己静静的在被子里躺好了。

　　清洛拔开酒葫芦的塞子，放在鼻下。用手扇了扇，轻嗅。
　　倒是一葫芦不折不扣的好酒。于是清洛对流萤说：“来，多少喝点再睡。”

　　其实流萤并不喜欢酒的味道。尤其上次，她只喝了一口，便惹出了祸事。
　　可清洛却让她喝一些。
　　既然清洛要她喝，必然有清洛的道理。流萤先是闻了闻那酒，随即闭上眼心一横，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最后一口酒还有半口没进肚，流萤就晃了脑袋差点直接往床板上栽过去。

　　清洛没有提前料到，脚下一顿，膝盖又磕到床沿。袖子里的瓷瓶不慎甩出去，落在了垂落在地面的纱帐边缘，倒是没什么声音。
　　只是悠悠的一股灵气，从破碎个小口的瓶中散开，须臾消失。

　　清洛感受到一股别样的灵力出现在殿内，刚一侧眸却失去了那股灵力的来源。他略一思索，没想出个中缘由。把流萤安置好，他便离开了寝殿，不知去哪了。

　　这天夜里，流萤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天是阴暗的。眼前是一片墨色荒泽，有黑色烟雾不断穿梭在荒泽表面，如魂似魄。
　　黑色烟雾似乎在奋力向外，侵蚀每一寸空间。
　　交错，盘踞。汇聚，扩张。
　　直到形成巨大的墨色烟球，荒泽的天空上方忽然传开凄厉的嘶鸣。
　　正在此时，有不同于黑色烟雾的红色光烟不知从哪飞进黑色烟球的领域。那烟球先是收了收向外飞散的黑色烟雾，随即，便像捕猎者找到了心仪的猎物一样，咆哮着，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围住并吞噬了那道红色光烟。

　　突然间，嘶鸣声中似乎混杂着女子的求救声。荒泽边缘，沉寂已久的十二尊石像忽然通身泛起金光。其后，从石像中分离出墨金交缠颜色的飞鸟，形似乌鸦。
　　十二只墨金鸦直上天际，将黑色烟球围得严实。同一时间，墨金鸦们一抖身上墨金羽，便有墨金色光辉不断射向黑色烟球。

　　骇人的吃痛嘶鸣声响彻天际，不一会儿，黑色烟球从中间散开，又回归成了黑色烟雾。
　　那道红色光烟原本被团在最深处，被黑色烟球吞噬过，远远不似之前明亮。停滞在半空中没多久，便骤然消失。

　　十二只墨金鸦的使命完成，便各自归位原来的石像。唯有其中一只颈间挂着一颗白色灵石的墨金鸦，在看到荒泽远处有不知名的身影时，分出自己一魄，悄然跟了上去。随后，才重新附着于属于自己的石像，收敛光辉。

　　那一魄虽然贴着地面行动，但速度飞快。流萤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那一魄。
　　她倒要看看，刚才是谁，在一边旁观。

　　可惜，那人也走的飞快。她怎么赶，也赶不上。她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不断地追赶。
　　不知过了多久，好不容易能清晰看到那人的背影。那人像是提前知道她跟着似的，在流萤即将追上的时候，突然回身。

　　不好！危险！
　　流萤忽然感受到一股杀气。

　　可惜已经晚了，那人轻一扬手，就精准的把她打晕。

　　“啊！”流萤突然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眼前是自己熟悉的场景。
　　她在浅苍，在自己的寝殿。

　　身体软绵绵的，伤口还在痛。
　　没错，这才是现实。

　　感受到自己的衣裳都被汗湿，流萤深深呼吸调整心情。
　　她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衣裳贴在身上，裹得她很难受。身上全是伤口，洗澡不太可能了，擦擦身也是好的。流萤正想起身，顺便换身干爽的衣服，却看见，在她的床头，梦里那只颈间系着白色灵石的墨金鸦就停在那里，静静地注视她。

　　“啊？”流萤惊呆了。一时居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这墨金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墨金鸦打量了流萤半天，像是在审视什么。见流萤一身是伤，却因为惊吓手忙脚乱地打算离开，墨金鸦眸子里闪过不明的光，他啄了下自己的翅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翅膀渗出血。然后身体忽然化作半透明状，一扇翅膀，居然从流萤的心口穿过。

　　流萤下意识去躲，没有躲开。再看，墨金鸦居然褪去了一身金色，像极了梦里荒泽中的黑色烟雾，构成的大致轮廓。

　　流萤侧眸，对上一双瞳孔。那墨色鸦居然停在了他肩头，流萤被吓了一跳，鞋都没穿就冲着清洛的寝殿跑去。

　　“清洛。”流萤在心里一遍遍默念清洛的名字。她压根不敢在侧头正眼去看肩上的墨羽鸦。因为她的余光告诉她，那只墨色鸦从来没离开过她肩头，也从未停止过对她的注视。

作者有话说

　　8月日常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