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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奈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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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孟婆的说法,白无常这两日都会出现在奈何桥这边。但结果,没有。
黑无常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魂儿挤得满奈何桥都没个下脚的地方,流萤踮着脚从队伍的头一直看到队伍的尾也没看到白无常。
“你是黑无常?”流萤见状不对,拦住下了桥打算返回的黑无常。
黑无常和白无常正相反,他的脸白的不像寻常的神仙。尤其是如漆墨色的一件宽袍,更衬得他面容妖异。
这就导致黑无常挑着眉睨向她时,流萤冷不防一抖。
“我就是黑无常,而且我知道你在等白无常。”
有风阵阵而来,一朵彼岸花不堪吹拂折了花枝。还没等落,就被风送远。刚巧落在流萤的手背,变作一缕红烟,随即绕着流萤的手指隐匿不见。
流萤橙色瞳心变红一瞬,她自己看不见,黑无常亦没有察觉。
听闻黑无常的话,流萤一喜:“那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黑无常倨傲地说:“她去哪儿了,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实话跟你说,我姐不在,我自然也有法子带你去见阎王。”
原来白无常居然是黑无常的姐姐。啧啧……
流萤急于回浅苍找清洛,她拉着黑无常的袖子:“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才能见到阎王?”
黑无常望了望身后,眸中闪过一抹算计:“想见阎王?上奈何桥,把孟婆扔到黄泉川里,我就答应你。”
“黄泉川?”流萤秀眉轻蹙,“黄泉川是这条河吗?”
“连黄泉川是什么都不知道居然还敢来地府?”黑无常略有不耐,“你还是留在这儿慢慢等吧。”
“唉?黑无常,你不能走!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可能做到?再说白无常之前特意交待过我,不得踏上奈何桥。你怎么和她说的都是反的。”
“她交待过你不让你上奈何桥?”
“对呀!”
黑无常不再逗弄她:“那就对了。寻常的神仙无故踏上奈何桥怎么也要脱层皮下来。地府像我姐姐这样好心肠的神仙不多,你倒是走运。”
流萤生了怒:“你这神仙怎么这样?还带骗人的吗?”
黑无常挤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小姑娘,你可听过一个词叫'各怀鬼胎'?”
流萤被那诡异的笑容镇住了。
黑无常趁势拨开她的手:“这地府没几个良善的神仙,你好自为之。”
流萤久久未能言语。她呆立着,黑无常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她还在发呆。
“梆,梆,梆……”木鱼声在魂魄尽数通过奈何桥之后再度响起,拉回了流萤的思绪。
流萤竟然慢慢开始控制不住她的怒气。想她成仙也非自愿,来这阴曹地府也是受人之托,承诺所迫。偏偏走一步一个坎儿,到地府三天,连阎王爷的面都见不到。
心怀鬼胎?少有良善?
呵……好说好商量不行,偏要来硬的才好吗?
流萤橙色的瞳孔中心染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白,她看着泰然自若坐在桥那边敲打木鱼的孟婆,冷凝的脸再没笑意。
她未曾碍着谁,可来到地府以后处处受阻碍。
谁的忍耐都不是没有限度的。
左右不过是一座桥,脱一层皮又如何?今天,阎王她见定了。
徐风阵阵,流萤的裙边被掀起一些,露出橙花锦簇的鞋面。她心一横,一只脚踏上了奈何桥第一块石板。
没事。
居然会没事。
已经做好无数准备的流萤正揣测黑无常和白无常谁在骗她,顺便踏出第二步,就听有凛冽的风声如刀锋向她直面袭来。
“唉……”木鱼声停住,孟婆抬眸无奈地看向后跃躲避也来不及的流萤,“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流萤在桥头坐了快三天,除了无常引魂的场面浩浩荡荡,便是这彼岸花海晨昏互换的景象瑰丽。
四处平静无波,哪有此刻的危机四伏。
不起眼的奈何桥突然变成了催命桥,从四面八方对她这个不该出现在桥上的神仙进行绞杀。
没错,就是绞杀。
流萤虽然初为神仙,仙力有限,但她自己有几斤几两她心里清楚。这种密集的攻势,恐怕就是仙力上乘的神仙也难以招架。
“你可知道这桥为何叫奈何桥?”孟婆长身而立,眸中带丝悲悯的光。
“刚才干什么了?我现在没空听你念叨。”流萤一分神,左臂被一道幽蓝的光割出一个口子。眼神越发的凶,丝毫不知自己周身的戾气重的不正常。
孟婆不急不缓,毫无出手帮忙的意思,只是淡淡道:“奈何桥,纵使你乃天生英才,身负深厚仙力,你也难奈他何。”
流萤一时不察,左手手背又被光箭刺破:“嘶……”
她忍着疼,咬紧牙关挤出一句话:“我要见阎王。”
孟婆摇头:“谁说神仙就一定能永生于世?你再不小心些,恐怕你很快会以另一种方式去见阎王。”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流萤气恼地想。
她只是来探句话,又不是想来送死。
“啊!”这一次,奈何桥孕育出的光刃切到的她的喉咙下方,流萤摸到喉咙下方的血,变得慌乱。
她好像不太能发出声音了。
喉咙疼的她泪水盈眶,一股深深的愤怒充斥着她的心,似乎还有什么在催生她的戾气叫她一定要做些什么。
心生破釜沉舟的悲壮,流萤瞧着桥的那边,嘴角勾起冷笑。
她倒要看看,这奈何桥又能奈她何?
任两道光刃直直劈在她的双臂,流萤将蓄积的仙力尽数凝在右手。她对着孟婆蔑然一视,指尖的光凝成一柄古藤树纹的长剑。
多亏清洛之前简短地向她教授过仙力的运用。
流萤侧眸去看。
这就是她的法器吗?
流萤顾不上疗伤,她对准奈何桥的桥中心,对着青石板间的缝隙,用尽最大的力气将她的剑刃插进去。
一味的承受绝不是她萤火虫之仙的风格,她要伤害过她的,血债血偿。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流萤的周身萦绕了一层橙光,这道光渐渐扩大为一个光球。奈何桥发来的光刃光箭悉数被挡在光球之外,流萤意识到这一点后加了把劲儿。
奈何桥的青石板之间开裂的越发厉害,流萤身体变得很热。她感觉自己好像很虚弱,但总在她要脱力的时候有什么将她失去的力量及时补充。
可再一仔细感受,仿佛又有两种不同的力量在她身体里交汇一部分,冲突一部分,害得她身上不时就有哪里不舒服。
不曾看到那种纯粹的白几乎淹没了她原本的橙色瞳心,流萤紧紧咬牙。一鼓劲儿,又将手中的古藤剑刺深半寸。
飞向流萤的光刃顿时少了很多,四散开来,胡乱地坠进奈何桥下的澄澈清河。
“注定的劫数呀……”孟婆出手几次,他惊愕地发现居然连他都破坏不了流萤的光罩。
他凝眸担忧地望着隐隐有些疯狂的流萤。
这小神仙看着瘦瘦小小,柔柔弱弱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孟婆真的担心,奈何桥损破,会有什么不详的事情发生。
“砰!”随着一声巨响,奈何桥中间的那块青石板终于被流萤撬下来,继而奈何桥上所有青石板在瞬息间碎裂。
“流萤!”远远有个声音在唤她,可惜她耳边嗡嗡的根本没听见。
流萤迈着踉跄的步子,站在孟婆面前的那刻忽然喷出一口黑红的血来。
“我要……”流萤双唇翕动,突然就落了泪。
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见阎王。”
“我要见阎王。”
流萤拼命地对着口型,寄希望于孟婆能听懂。可她收获到的是一个夹杂着困惑、惊疑,担忧或许还有几分怜惜的表情。
索性见不到阎王,那股心气儿骤然间便散了。
没了那份执拗,流萤想笑,可身上的伤叫她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她在奈何桥边待三天了,原来这个孟婆还能有这么生动复杂的表情呀……
可惜,他的生动来的太晚了。怜惜,也来的太晚了。
在险些昏过去的刹那,有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接住了她,随即她捕捉到了一张称得上是极其慌乱的脸。
清洛?他怎么会在?
哦,他一定是想方设法找到她了。
跌在清洛的怀里,清洛痛苦地叫她的名字。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流萤,对不起。”
流萤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她吃力地摸到清洛的脸颊。
他怎么,眼睛有些湿?
清洛他,是想哭吗?为了她?
流萤的眼越来越模糊。
清洛,不要哭,千万不要哭。
是她没用。连阎王的面都没见到,空负一身伤。
流萤双唇开合,突然忆起自己已经说不出话。
她的手坠落在地。彻底失去意识前流萤不断地想,她要是没伤到喉咙该多好。
如果她刚才能说话,她一定告诉他,他能来找她,她心里有多高兴。
也想告诉他,他在她心里,真的真的很好看。
不,属他最好看。
清洛啊,这三界还有太多我没见过的神仙,太多我不知道的美好。
但知你赶来找我的那一刻,三界之内,便唯有你是我从此以后最大的牵念。
亦是我心里,最美的存在。
清洛垂着头,把流萤护在怀里。
考虑到地府和浅苍昔日的渊源,孟婆觉得他有必要向清洛解释一下流萤这一身伤全都因为她自己突然踏上奈何桥。
“清洛,她……”
岂料清洛猛得抬眸,像是在极力隐忍。他不似往日潇然,眸中因为愤怒而通红。
“这就是你们地府请人帮忙的态度?”
孟婆一噎,才道:“我们原本想找个作恶多端的凡人尝试,是金元子说她吃了很多桃萃丹,体质变得……”
清洛不顾孟婆的解释,他抱起气息微弱的流萤。遥望不见尽头的蜿蜒河流,清洛的话掷地有声。
“今日的事,改日我亲自找你们阎王来算。我一直念着以前的交情,但如今来看,你们地府莫名丢失魂魄的原因你们自己找吧!伤了我浅苍的生灵,别说丢了一个魂魄,就是全地府的魂魄全都跑光了,从今往后和我浅苍都没有一星半点的关联。”
“清洛,你讲讲道理,她还毁了奈何桥呢!”
清洛耐着最后的性子停住离开的脚步。
“奈何桥?”
清洛略一跺脚,奈何桥碎裂的石板缝隙顿时被细小的植株挤满。很快,奈何桥就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像是一场风波从未有过。
孟婆无语。清洛是山神,还是众山神中仙力最高的。
流萤昏倒后,孟婆仔细回想了流萤之前的一招一式好在有所领悟。
若说流萤带着萤火的剑招天生与地府相克,说的再通透些,是流萤单方面的克制地府的一些东西,那么清洛便和地府的一些事物相合。
流萤可毁奈何桥,清洛可护奈何桥。
“你们两个,真是……”
怀中,流萤的伤口还在溢出鲜红,清洛的眼变得荒凉。
他刚一踏离奈何桥,便有一道刺眼的光从他指尖径直飞向奈何桥。
“轰……”仅恢复片刻的奈何桥拦腰坍塌。
“清洛!你疯了是不是!”孟婆气急败坏地看着眼前的残局,不知如何是好。
清洛却是收紧了双臂,把流萤抱的更紧些。丝毫不介意流萤昏过去压根听不到他的声音,清洛轻柔道。
“流萤,我们回浅苍。”
身后,烟气滚滚。孟婆掩着口鼻大喊:“清洛,你这般护她早晚要出问题的!”
清洛好似没听见。他足尖一点,一跃飞起直奔地府的往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