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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故人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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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破风,那江湖人已经消失在了夜空里。
一路轻功来到鸿胪寺府,淡如兰的卧室里已经熄了灯,屋里的暖香丝丝缕缕伴着初夏的风飘摇而出,缠绕在楚岚山的心头。
没错,守在门外的那个刺客正是淡如兰许久未见的楚岚山。
突然屋里人发出几声夜咳,接下来就是翻身的声音。楚岚山突然回忆起以往淡如兰的睡颜,还有他的一颦一笑。握着剑的手却是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究是下不了手。
就在楚岚山犹豫不决的时候房里又传出了新的动静。
“你压着我头发了,起开!”
楚岚山一听浑身一颤,两个人?!还有一个是……白马无烟!
“我错了,别踹我,今天给你挡了那么多酒,你都不疼我……”
“活该!喝死你!”
“哎呀,媳妇儿别闹了,快睡快睡。”
“别,啧,轻点明天上朝呢!”
“没事没事,看不出来。快睡吧。”
屋里又恢复了平静,楚岚山却平静不下来了。此时此刻,他只感觉自己的心是前所未有的乱,心乱了,气息也就乱了。守在暗处的残荷发现了一丝突然出现的陌生气息,立马现身,挥刀就砍。
楚岚山滑步躲开,且战且退最后退到了墙根,几个纵身之后就不见了踪影,残荷害怕有诈,没有追太远就回来了。
第二天残荷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淡如兰,只是残荷不知道那是楚岚山,也就只是用刺客称之,淡如兰听了也没有多想。
“没事就好,以后再遇到了,就抓起来留个活口。”
“是。”
淡如兰自然知道这是谁派来的人,可是他不知道那是谁派来的什么人。
这一天,淡如兰看着白马无烟的脸色怎么都不对,把那帮暗卫训跟狗似的,一个个滚的满身泥。暗卫们都知道自己的主子心情不好,也不多言,只是每次路过淡如兰面前的时候就投去一道道幽怨的目光。
“好了,停下。”淡如兰皱着眉下令,看着黑着脸的白马无烟问,“你干什么?累死他们,谁给你卖命?!”
白马无烟看了一眼淡如兰,直接将他搂在怀里狠狠的亲了一口,羞得淡如兰满脸通红,怒瞪着他。
“你知不知道昨天夜里有人来杀你?”
“知道,清早残荷就说了。”
白马无烟抿了抿嘴再没说什么,淡如兰只当他是紧张过度,并没深想,却不知道昨天房里的一切都是白马无烟一人主导的。
淡如兰虽然内功有所小成,但远远比不上白马无烟的内功浑厚,所以那天夜里,当楚岚山来到门外的时候,白马无烟就知道他的存在了。
白马无烟是个男人,占有欲也一点不输他人。当下就扯了一把淡如兰的头发,然后上演了一出活色生香的夫夫夜话。
楚岚山,你既然敢伤他,本王便让你十倍偿还!
而当天夜里,楚岚山提着一口气狂奔出了好几十里地,最后在一片树林里停下了脚步。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不认为淡如兰会这么快,这么快就投入了别人的怀抱。可是,他也知道,自己那天在山上说的话对他有多大的伤害。楚岚山有些后悔,他应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淡如兰的,可是他却总是把淡如兰当成一朵柔弱的花朵,可是如今一看,这朵花并不是非他不可。
楚岚山觉得心里很难受,那种无助的心酸,那种莫名的失落和内心的空虚,就像一个弄丢了自己心爱玩具的孩子。他躺在树下,嘴角再也笑不出曾经那抹潇洒戏谑。
天光微亮,天空泛起鱼肚白,楚岚山拿着剑狠狠朝着自己的腿上划开一个不深不浅的血口,这样也好交差。
“你!你居然没有得手!”
“属下无能,还请殿下责罚。”
“滚!”
有了刺客夜袭,残荷和孤莲再也不敢夜间轮班了,而是白天轮班,夜里同守。
五月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烟王和南诏公主赵芝鸢的婚事也终于来临。那迎娶的架势可是前所未有的隆重,就连太子妃都还没有这么重的聘礼。
“太子妃,你可是觉得委屈了?”太子捏了捏自己夫人的脸说。
“臣妾有什么好委屈的,不过是父皇想要补偿七弟,臣妾又怎么会在这里计较。不过话说,殿下有几夜没来臣妾这里了?”
“这不是最近忙嘛,等闲了就肯定去了。”太子心情大好,搂着自己的夫人笑的温柔体贴。
“不知羞。”太子妃戳了戳太子的肩头最后还是把一脸的娇羞埋进他宽厚的胸膛。
这一夜的耀王府灯火通明,文武百官皆来庆贺,送的礼几个库房都收不下,乐的耀王心花怒放。
淡如兰送过画,略吃了几杯喜酒,就去花园闲逛了,白马无烟拉着星王不停的给自家七哥灌酒,一时间兄友弟恭玩的不亦乐乎。
淡如兰是见不得那种场面的,总是会想起曾经种种,他知道该放下,可是却总是在某种场合里出现在脑海,太可怕了。那种无用的回忆和委屈,太可怕了。
淡如兰坐在池塘边,拿着石子往池里砸出一朵朵水花。夏风吹过,虫鸣阵阵,他只觉得脸上发烧,就伸手去够池塘里的水想洗洗手凉快一下,结果脚下一滑掉进水里搞得一身狼狈,灰溜溜的跑回自己的马车上换了一套礼服这才又回来。
“你去哪了?”白马无烟突然出现,抓着淡如兰的手就往自己怀里拉。
“啧,人多,你注意点!”淡如兰推开白马无烟,离他半步的距离站好。
白马无烟伸手搭在他肩上,却摸到了一把湿腻的白发,这才发现淡如兰的不同:“怎么换衣服了?头发还是潮的,出什么事了?”
“刚才不小心,摔池子里了,我就换了一身衣服来。”淡如兰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白马无烟脱了外袍披在他身上:“你不会水,呛着了怎么办?冷不冷?我……”白马无烟突然看见了上茶的侍女清了清嗓,然后一本正经的说:“咳!本王先送你回去吧。头发这么湿,风寒了可如何是好。”
淡如兰拉紧外袍的领口:“我没事,真的。该闹洞房了,你怎么不去啊?”
“没意思,太闹了,有三哥六哥还有星儿就够他喝一壶了。本王才不去凑那个热闹。更何况独留你一个人本王也放心不下”白马无烟瞅着四周没人,这才笑着将一个白玉发簪给淡如兰换上:“我跟皇嫂讨的,给你也沾沾喜气。”
“啧,女人家的东西,我怎么好戴?”淡如兰说着就要伸手把发簪抽了下来把自己原来的插上去。
“我都高兴忘了,取了就取了吧,不过一根簪子。”白马无烟说着拉起淡如兰的手往花园深处走去:“他这里养了很多花儿,我带你逛逛。
淡如兰应声任白马无烟牵着,走在他身后,一路悠哉悠哉也没什么大事发生,只是两个人借口幽会罢了。
突然一个黑影,从淡如兰身边蹿过去,还好白马无烟拉的及时,不然淡如兰这会应该是摔进花池里去了。
“你给本王站住!本王在此,你不但不行礼还如此莽撞!是嫌命长么!”
“耀王殿下!赎罪!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那黑衣人跪的笔直不卑不亢,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明亮如星。
一个清朗的男声从那孩子身后响了起来:“耀王殿下赎罪,是卑职管教不严,还请殿下不要为难这孩子。”
淡如兰理了理衣袍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说:“起来吧,没事的,以后在府里进出小心点便是。”话毕淡如兰抬起头浅笑了一下拉了拉白马无烟的袖子让他算了。
“今日被冲撞的不是本王,不过淡大人不计较本王也就不追究,你们自己下去领罚吧!”
“多谢殿下开恩,卑职这就去领罚。苏瑾!还不滚去找你师父!”
“是!苏瑾这就……”那少年起身恭敬的离开,结果话说了一半就跑开了:“师父,你可来了!”
淡如兰寻声望去,看到了那个记忆深处最熟悉的人——楚岚山。
“怎么是你?”
“淡大人,别来无恙啊。”
淡如兰一双薄唇张张合合最后还是把遛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生憋出了一句话:“王爷,花蔫了,咱们去那边九曲桥上赏月吧。”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白马无烟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表现机会,搂紧淡如兰的腰转身就走,眼里满是对淡如兰的宠溺和爱恋。
楚岚山刚伸出手想去拉他,就看见他这么离开,他看着白马无烟环在他腰上的手只恨那只手不是自己的,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师父,他们走了,我们也回去吧。”
“你先回去吧。”
楚岚山转身离去,所有动作都是那么的顺畅流利,可是谁也不知道他的心在滴血,自作孽,自作孽啊!
在九曲桥上白马无烟以为淡如兰会怎么样,结果他真的是来看月亮的。
“你不觉得今天的月亮很美么?又大又圆又亮,跟个煎饼似的。”淡如兰笑着说道。
“俗!俗不可耐!”白马无烟鄙视的看着他。
“那有本事别吃我做的煎饼啊。”淡如兰伸了伸懒腰,坐在桥的扶栏上:“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不对,五……六个。嗯,还有你呢。”
“你今天喝了几杯啊,就醉成这样了?!”白马无烟笑着站在他面前,把着扶栏怕他仰过去摔进水里。
淡如兰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很大的弧度,可是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们最终是从朋友知己走到了彼此的对立面了么?楚岚山……既然一开始就注定是这样的局面,你会不会还是一开始就对我那么好?楚岚山……究竟是我欠了你太多,还是……你负了我的一片痴情。
“如兰,你当着我的面想他,真的好么?”
淡如兰没有说话,从扶栏上跳下来,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他转过身看着桥下的鱼,半晌才开口。
“我寄痴情付锦鲤,寒波起伏,锦鲤再不知处,愁肠百结,终将深情错付。”
白马无烟从背后抱住他,紧紧的将他收拢在怀里:“锦鲤含情不识路,寒波起伏,伸手探入锦鲤处,深情未改,缘起吾定不负。”
白马无烟对的不甚讲究,简单粗暴,这就是他的原则,反正只要淡如兰听得懂就好。
“值得么?”
“有什么不值得?你除了不会武,不会生娃,还有什么能难倒你么?”
“我问你,值得么?以后的路不会太平,白霓肯定会被战火沾染,你还依然这样站在我身边,把你的王袍分我一半,然后对着所有的人说,淡如兰是我的人,你们都给我放尊重点!你觉得值得么?就像你说的,我不会武需要你保护,我不会生孩子,你这辈子连当爹的资格都没有。你现在想想,还值得么?”
白马无烟听完不假思索的回答:“值得!我爱你,我希望跟你比肩同行。你我一文一武,天下绝配,放眼白霓,有谁会如同你这般张狂。天下嫡子千千万,不受重视的更是大有人在,可是为何白霓只流传着你的故事?因为你足够的桀骜!配得上我!而我也不输你分毫!虽然你看上去冷清,但我知道你心底的柔软,所以让我来帮你守护。这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有的只是我愿意。”
淡如兰点了点头,再抬头时,他又是一个沉稳内敛的温润君子。
天色不早了,宾客们也都三三两两的告辞,白马无烟送淡如兰回府然后就赖着不走了。
“我不走,就不走。我一走刺客又来杀你怎么办?”
“不会的,你回去。”
“这么着急让我走,你是要跟楚岚山偷情?”
“你!走不走!”
“就不走!”
淡如兰气的一摔枕头起身就走,你不走我走!走了两步感觉不对,气的停下脚步,不说话也不走,就像面壁似的。
白马无烟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他打横抱回床上。
“我走,我走,我走还不行么?别生气了啊,乖。”
淡如兰瞥了一眼白马无烟,裹着被子不理他。
“又跟我闹小孩子脾气,我走不走又何妨?”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唉……罢了罢了……我去偏房这总可以吧?我是真的不放心你。”
“好。”
淡如兰洗漱过后躺在床上,第一次知道了孤枕难眠是什么感觉。他闭着眼睛,想去回忆和楚岚山的点点滴滴,可是满脑子里都是白马无烟的音容笑貌。原来……不知不觉间,白马无烟如同春雨,已经浸润了他心田的每一个角落。
淡如兰睡不着,睁开眼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出神。
“贱人!拿命来!”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入淡如兰的耳朵,激的他立马起身。
“来者何人!”
“哼!拿你命的人!”
一个飞镖穿过孤莲残荷的拦截,直朝着淡如兰飞过来。
“主子!”孤莲心急下了死手,一剑刺出在那刺客的琵琶骨上留下一个贯穿的伤口,残荷却没有追上那枚飞镖。
“主子,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淡如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然后用帕子垫着手把钉在床头边上的飞镖拔下来。
“查清楚他是谁。”
“是!”
淡如兰也没顾着收拾穿着里衣就出了房间看着那个盘腿坐在地上的蒙面刺客。孤莲用剑尖跳掉那刺客的面纱,结果这刺客就是在耀王府冲撞他的那个少年。
“你!都是你!害的师父受伤!还被责罚!他多好的人啊!我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打的皮开肉绽!都是你害的!”
那少年满面愤怒,若不是孤莲押着,他怕是能冲上来,将淡如兰生吞活剥。
淡如兰冷笑了一下,刚准备回房就被一堵人墙拦住了。
“无烟?”
“我说什么来着?你还让我走么?”
白马无烟是仔细看着淡如兰没有伤着才放心下来跟他开玩笑。
淡如兰摇了摇头,看着眼前的人也没伤没灾,也算是放心下来,拉着他回屋。
“贱人!你不得好死!你负了我师父!你不得好死!”
“啪!”一个清脆利落的耳光落在他脸上,孤莲看到这个熟悉的刺客立马护在淡如兰身前。
“主子,数日前就是他行刺未遂。”
淡如兰拨开孤莲,上前一步平视着曾经的知己:“楚岚山,我们又见面了。你是要来杀我么?有什么好处?”
楚岚山看着面色冷酷的淡如兰好像不认识他一样,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心慌:“不是这样的,如兰,听我解释。”
淡如兰勾了勾唇角,语气平平:“其实你终究是要走这一步的吧?不论是投到谁的门下,还是把阑珊楼的势力发挥到极致,你终究是要和我在不同的路上去达到相同的目的。如果,你能想到现在,当初还会拿药救夏安,然后把我奉为座上宾么?”
“如兰,我是真心喜欢你,可是我的手太脏,我怕玷污了你。”楚岚山上前一步也不在乎残荷的剑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可是你把我当了个什么?宠物?还是你养的兰花?”淡如兰的眼神冰冷凌厉,几乎要把楚岚山的心刺穿。
“如兰,对不起,我只是不想把你弄脏,我想把所有的事情做完再来找你。如兰……”楚岚山拼命的摇头,想要去解释,一切都不是淡如兰想象的那个样子,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在山上,你知不知道我对你……”淡如兰喉头滚动几番,但终究是没有把话说完,毕竟在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死心踏地爱着他的人,“算了吧,岚山,以后就做个互相熟识却又不相识的人吧。”
楚岚山只觉得有一把刀在凌迟自己的心,那一刀一刀割下来的全都是曾经淡如兰对他安静的喜欢。
淡如兰闭了闭眼似是倦了,摆了摆手对暗卫们吩咐:“放了他们,今夜只是夜风太大,吹着了灯笼点了柴房。”说罢就拉着白马无烟抬脚回房。
孤莲残荷推开两步,让那两个不速之客自行离开。
楚岚山拉起自己的徒弟,拽着他步履蹒跚的往回走,可是那少年却满心满眼的不甘心,突然推开他拼尽全身力气将袖口里的飞镖狠狠的向淡如兰挥去。
残荷一剑挑开那个飞镖大喝一声:“主子小心!”
那少年见一击不中,甩手又是几枚连发,孤莲残荷连忙护在淡如兰身前。
楚岚山一把将徒弟按在地上:“你想干什么?”
“我不服!凭什么!凭什么会是这样!师父,我替你不值!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杀了他给你出气!”
楚岚山反手一记耳光再次落在了他脸上:“兰若,你以为杀了他我就能开心么?你今日若是真的杀了他,我只会生不如死。你还小,很多事你还不懂。”
淡如兰回过头瞥了一眼楚岚山便关门落锁,只留下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似是嘲讽,又像是怜悯。
名叫兰若的少年被激的怒火冲天:“可是师父!”
楚岚山严声斥道:“没有可是,随为师回去。”
兰若被吓的不轻,便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声,跟着自家师父踏着轻功消失在深夜里。
在房里,淡如兰坐在书桌前一边一边抄写着经文,一言不发。
白马无烟坐在一边也不扰他,只是静静的陪在他旁边,给他添茶,为他研墨。
安静了很久,白马无烟突然听到一声抽气声,心里一痛不由得抬头去看他。结果那人只是因为腿麻了,在弯腰捶腿。
“你……没哭啊……”白马无烟一时有些愣,他以为淡如兰会难过会哭,会发泄。
“为什么要哭呢?有什么必要么?”淡如兰揉着腿,一直都没抬头。
白马无烟突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白痴,默默在心里给了自己两个嘴巴,然后蹲下去伸手捏着淡如兰的腿小心翼翼的按揉着:“腿怎么了?”
“明天估计要变天。”淡如兰被揉的舒服干脆把自己的下巴也放在白马无烟的肩膀上。
“别走了,以后都别走了。”
白马无烟叹了口气把淡如兰抱在怀里,紧紧的勒了一下以示安慰:“我不走了,以后也不会走了。以后再有什么事别这样憋在心里,你身子不好,经不起这么憋闷,以后你心里若是不高兴,你骂我,你打我,你咬我,都行都好,只是别不说话。”
白马无烟说的极其诚恳,极其认真,他是真的怕淡如兰不说话。他没有淡如兰的七巧玲珑心,他也没有楚岚山那么善解人心,淡如兰生气不说话的时候,他就真猜不出来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又不是女子需要跟丈夫撒泼打滚,我若是不开心自然会想法子自我排解。”淡如兰从椅子上挪下来,窝进白马无烟温柔宽厚的怀里。
“可是我宁可你喝醉,你大闹,大笑,甚至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点子去折磨别人。我也不想看你把所有的事情拧在心里,憋在肚子里折磨自己。”
淡如兰点了点头,把自己放松陷在白马无烟怀里,然后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早朝之上淡如兰把耀王和王妃婚事的后续事务的折子交上去,然后听了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跑了一会神,就听到元宵唱喝着下朝了。
“徒弟,怎么了?怎么心神不宁的?”郑鸿鹄拍了拍淡如兰的肩膀,把他从下朝的人流中拉了出来。
淡如兰抿了抿嘴回答:“师父,我没事。”
“是不是这些日子累到了?不过也罢,今日陛下给五日休息的时间,好好休息一下,散散心。”
“是。”
郑鸿鹄看着乖顺的徒弟满心的熨帖,领着他回了自己的府邸。
“今天东市有集会,你师娘闲不住,就带着豆丁去买了好多吃穿用度,回来又觉得太多了用不上,来你也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郑鸿鹄说着把淡如兰拉到后院里去选东西。
淡如兰选了一圈拿了几块墨锭,几支湖笔。郑鸿鹄在他后面戳了他一指头然后小声说:“多选点,你师娘看着呢。拿少了她一会又该不乐意了。”
“啊?!”淡如兰明显走神,一回神就看到了自家师娘殷切的目光,只好继续选,看到几匹素缎子突然想到白马无烟跟他说的,“你偶尔穿一穿蓝色和绿色也很好看。
于是便指着箱子里的浅蓝色的缎子道:“师娘,给我扯几尺缎子吧,我夏天的衣服还没着落呢。”
“既是兰儿看上的,哪有扯几尺回去的道理,全都拿去吧。”郑夫人抱着豆丁笑眯眯的回答。
“呃……”淡如兰看着这么多的缎子有些头大,一个夏天哪里用得着这么多缎子,还是同一个颜色。不过为了不扫师娘的兴他还是收下了。
只是那一个夏天淡如兰身边一水的侍女奴仆全穿着这个颜色料子的衣服。
豆丁见自家师父选好了东西便从郑夫人怀里跑过去抱着淡如兰的腿:“奶奶今天做了好次的,师糊张嘴。”
淡如兰听话的张嘴被豆丁喂进一块卤肝尖,还是热的。
“奶奶说这个补血,豆丁给师糊留下!”豆丁笑弯了眼睛,可爱又贴心的模样让淡如兰心头一暖。
“乖,豆丁最乖了。”淡如兰把豆丁抱在怀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师糊……”豆丁明显感觉到淡如兰的异常,就那么乖乖让他抱着,想了想又学着母亲的摸他的样子摸了摸他的脸。
“乖,师父没事,今天师父给豆丁讲二十四孝的故事。”淡如兰说着就抱起豆丁去了郑鸿鹄给他上课的书房,连请辞向郑鸿鹄夫妇都忘了。
郑夫人有些纳闷,等着人走远了才说:“老爷,兰儿这是怎么了?”
“没事,这小豆丁又戳到他窝心的地方了,随他去吧。”
“这孩子……唉……”
淡如兰在书房里抱着豆丁给他讲故事,教他写字,画画,师徒二人其乐融融。郑鸿鹄进来让侍女抱走豆丁,开始给淡如兰上课。
今日郑鸿鹄所讲的是官场相处之道,而淡如兰的回答却在郑鸿鹄的想象之外。
“师父,徒儿认为官场相处必先认清自己,明确目的,再选择自己的位置,其次认清位置,看清目的,再干好自己的事情,不论是什么都要给自己和对方留下回旋的余地。与君子让名,与小人让利,与天地投缘,方为上策。能忍则忍,能让则让,然反击时必定一击致命,否则后患无穷。”
郑鸿鹄听了他的话,捋了捋胡子又问:“前面说的不错,不过你前面说要留余地,后面又说要一击致命,解释一下你的道理。”
“回师父,官场之道,大小官员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必先要做到自身完善,无懈可击,才好让别人无处下手,这样自己下手时才好干净利落,此为一击毙命。倘若对方有一息尚存,那就给他留一口气倒也给自己留下个宽厚的名声,再下手时便不会牵扯自身。”
郑鸿鹄点了点头,表示赞许:“你足够聪明,但是有的时候不该忍的时候依旧忍着,那就是一种愚蠢,知道了么?官场之道除了互相厮搏,更重要的是学会看风水,你可明白?”
淡如兰知道郑鸿鹄所指为何,点了点头:“谢师父教诲,徒儿定当铭记在心。”
“好,那今日便如此吧。”
淡如兰起身行礼:“是。那徒儿先行告退,端木子玉会过来接豆丁的。”
“你不留下吃饭了?饿了一早上你现在又要去哪?”
淡如兰一愣,立马憋出来一个理由把夏七书给卖了:“呃……我去七书那里复诊。”
“哦,那快去吧,身子最重要!”
“是。”
淡如兰说完就退了出去,然后骑马去白马无烟练兵的庄园。
走到半路的时候,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你怎么在这?”淡如兰勒马停下,看着面前站着的人。
“如兰我……我没有退路了。”
“你若是今天只是来和我说这些就没有必要了,我还有事要走,你让开。”
楚岚山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抹化不开的哀伤:“你我真的非要如此么?”
淡如兰翻身下马站在他面前非常认真的说:“岚山,我们只是各为其主罢了。如果此间事了,你还能活着,那我们还是知己。”
“如兰,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楚岚山剑眉紧锁怒吼着。
“那你还想要什么?”淡如兰上前一步直视他的眼睛:“岚山做人不能那么贪心,你怎么可以!”淡如兰说着突然泄了气,声音也软下来了,轻轻吐出后面的半句话,“不相信我。”
“如兰我只是不想让你跟我趟这趟浑水,如兰你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就像兰花。”
淡如兰苦笑闭上了眼往后退了两步:“你还在把我当一朵柔弱的花朵么?也是,我曾经的确很依赖你,可是今时不同往昔,岚山你的兰花,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了。”
楚岚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去看清这个事实:“是啊,你在慢慢变得强大,我不该一直自以为是的认为你还那是个非我不可的如兰。”
淡如兰微微一笑,牵着马离开,走过楚岚山的身边时,在他的耳边说:“既然回不去,那就让我们相忘于江湖吧。”
楚岚山点了点头,只觉得脖子如同钢铸一般,只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费尽了浑身的力量。
淡如兰走后楚岚山一直站在原地不愿离去,一个人固执的以为站在这里就还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乃至他的一切。
“师父,您别这样,我怕。”兰若好容易找到楚岚山却见他是这副模样,红着眼眶把他拥进怀里。
楚岚山半晌才开口,说话的声音沙哑难听:“兰若,你知道为什么我叫你兰若么?”
“徒儿不知。”
“因为,我想让你做一个像他一样的人,远离这些世俗纷争,可是……师父没用,留不住他也护不住你。”
兰若拼命的摇头抱着楚岚山的手更是一点都不放松:“不会的!不会的!师父最厉害了!师父永远都不会让兰若受伤的,只要师父开心,兰若做什么都愿意,只是,兰若看不得师父是这副模样。”兰若说着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那一天夜里,在荒郊野外,兰若觉得就快被那群粗野大汉折磨至死的时候,楚岚山出现了,他一身绯红色的衣衫从天而降的样子,如同山间洒脱的仙人。只三招就将他从那群禽兽的手中救下,然后悉心照顾,受他为徒。于是在兰若心里楚岚山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没有人可以比得上他的分毫,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可以这样一次又一次推开这个在他心目中犹如神佛一般的人。
“师父,你这样,我心里比你还疼,你不要想他了好不好?兰若可以替他陪你,你想怎么样兰若都不会有半句怨言,师父你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楚岚山揉了揉怀里脑袋:“兰若,你还小,等你长大就懂了。这件事师父的确是错了,师父也不需要你替代任何人。兰若,你永远都是你自己,你代替不了别人,也没有人能代替你,就像师父的事情只能师父自己去感受,旁人是谁也无法体会到一样。”
兰若哭着抱紧楚岚山不松手:“不!师父你不是这样的!自从他出现,你就再也没笑过了!师父,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楚岚山苦笑着把徒儿从自己怀里推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的说:“兰若,这世上不会有人永远顺遂的。
“师父不会的!肯定会有的!”
“即便是有,也不会是我。兰若,答应师父,以后不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好好活下去,做不到顺遂起码也要问心无愧,无怨无悔。”
“好,我听师父的!”
楚岚山和淡如兰,一个愿挨,可是一个不愿打。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白马无烟尊重淡如兰的选择,不插手也不多问,只是苦了兰若,天天看着自家师父郁郁寡欢的模样,心疼如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