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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思无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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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槐禄坐在桌前,单手托着下巴,看着桌上的银甲,头些年他不敢看,怕睹物思人,现在自己完全无所谓,贺青反倒计较起来了。
“爹爹。”泽生推门进屋。
“泽生,吃晚饭了吗?”
“还没,爹爹,您和贺叔叔吵架了吗?”
“当然没有,怎么这样问?”
“贺叔叔连晚饭都没做就走了,脸色好吓人。”泽生怯生生地说。
“嫦玉没给你送糕饼吗?”上官槐禄抱起泽生放在腿上。
“嫦玉说男孩子该喝酒,总吃糕饼不像样子。”
上官槐禄被逗笑了,嫦玉那小样并没有比泽生高多少,饭都不好好吃就学大人喝酒。
“泽生看这银甲好看么?”
“泽生说了爹爹能不生气吗?”泽生回头看上官槐禄。
“爹爹怎么会生你的气,说吧。”上官槐禄道。
“我最不喜欢爹爹这件护甲,嫦玉还说如果我真的不喜欢她可以帮我偷出去卖掉,银甲能值很多钱,换很多好酒。”
“为什么不喜欢,它不漂亮吗?”
泽生摇头说:“喜欢不喜欢都没缘由的,儿子也常问,嫦玉为什么喜欢我,嫦玉却说,若她说得出为什么,那就不是真的喜欢。”
上官槐禄无奈地笑笑。
“咱们把银甲拆了,换吃的好不好?”
“好!能给嫦玉换壶酒吗?”
上官槐禄微笑点头,等明天贺青再来就把银甲换的酒给他喝,估计他就不会不开心了。
回到久安殿贺青就好像丢了魂一样,太后给他送了张字条,只有一行小字:本月不得离宫。
这才初三,本月不离宫,那不就是一整个月都见不着槐禄了吗?贺青抓心挠肝的想去后宫和母后商量,到了清心殿门口,却给掌事宫女拦了,言道太后身体不畅快,早休息了。
贺青是个孝子,倘若母亲要他离开上官槐禄,他便是青砖跪碎也会求得母亲回心转意,可若只是暂且不让见面,贺青真的有些无计可施。
况且太后还真给贺青安排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此事时间紧迫,贺青无奈只好忙起来。
三天后,街头巷尾议论得都是御史大夫的女儿要嫁入皇宫的消息,贺青也没再出现过。
上京道闹土匪,鹿霄被派去督运税款没在京中,上官槐禄几次见到李弋都想寻问情况,又不好意思开口,转眼就是大半个月,街道上都开始有大红的装饰,任谁都看得出是皇家要办喜事。
上官槐禄坐在房间里看着桌上的酒壶,开始有点想念贺青,九年间的形影不离,上官槐禄早已习惯贺青围在身边的生活,就连之前回润和,也是一办完事就马不停蹄往回赶。贺青说什么都不要,他就理所当然的什么都不给,可当贺青真的离开时,他又免不了神伤。
“上官,吃点桃花酥啊?”纪荀端着糕点送来响月廊。
上官槐禄摇摇头,礼貌的微笑怎么看怎么皮笑肉不笑。
“上官,哪里不舒服吗?”纪荀走过来,放下桃花酥。“昨儿就早晨吃了点粥,一天都没好好吃东西,你身子骨弱,不吃不行。”
“我不饿。”
“你也别想太多,贺青笨手笨脚的,以后我请专门懂医术的人照看你,多做些药膳给你补补。”纪荀换了个安慰人的口吻道。
上官槐禄这两天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跟丢了魂似的。
“咱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你这不爱说话的习惯真挺难交流的,鹿霄下个月才回来……”纪荀有点不知该怎么说了,太后教的套话总是有问有答,这上官槐禄根本不搭话。
“嗯。”大家都知道贺青不会来响月廊了吗?
“我先回去,有事叫我。”纪荀转身要走。
“多谢。”上官槐禄道。
纪荀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上官槐禄,有点为难。上官槐禄犹豫片刻,说:“有事我会去王府找你。”
“槐禄……”贺青在书案前迷迷糊糊,听到声音还以为是上官槐禄来看他了。
琥珀放下茶,看贺青满眼的失望。
“大王不必如此失落,依琥珀看,公子可比您想象的更要在乎您呢?”
“你去看过他?”贺青问。
琥珀点头。
“他现在怎样?”
“茶不思饭不想,清瘦了些,还憔悴了些。”琥珀道。
“什么,王府没人照顾他吗?”
“顺口的吃食摆满一桌子,也要他肯开口吃才行。”琥珀微微含笑。
“那他因何不肯吃,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明日叫崔御医跑一趟。”
琥珀叹了口气,这贺青已是而立之年了,操持国事越发练达沉稳,可无论任何事只要一沾“上官槐禄”四个字,他就立即被打回十几年前,说话做事都像个青涩的毛头小子。
“哎,你听见没有。”贺青看琥珀转身要走,就有点急。
琥珀则极无奈地耸耸肩。贺青挑选爱人的品味虽高,无奈情商太低,这可比单纯的笨可怕多了。
浑浑噩噩过了许多天,街上鼓乐喧天,大红鸾凤辇经过响月廊门前,上官槐禄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贺青真的娶了别人。
上官槐禄本想进宫去找贺青问个清楚,换好夜行衣才发觉这事跟自己没关系,即便自己去了又能问贺青什么呢?要不乘夜走吧,带着儿子,走出这个庭院,走出这座城,自此之后天高海阔……
李弋来的时候,整瞧见上官槐禄身着夜行衣,对着一坛子酒发呆。
“上官,有人想见你。”
“贺青?”上官下意识一抬头,瞧见李弋似笑非笑的眼神,就觉得这事不对,跟这院住了快七年了,谁不了解谁啊?
“不是贺青,贺青这会忙着呢,你跟我来吧。”李弋这几天可全是按照太后吩咐在办事,可当他瞧见上官的憔悴模样,心下寻思着过会贺青见了必要心疼了。
上官槐禄从响月廊出来,门口有一顶红缎小轿。
“这……能给我匹马吗?”
“那边急着呢,你就凑合吧。”李弋把上官槐禄推上轿,自己飞身上马,心道:这次送你进宫你可别出来了。
到了清心殿已过掌灯,太后躺在摇椅上正在喝甜汤。
“娘,槐禄来了。”
上官槐禄跟在李弋身后刚要行礼就听太后说:“免了,过来我看看,怎么瘦成这样?”
上官槐禄看着太后,实在想不出他们在哪见过。太后拉过上官槐禄的手,让他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下。
“药太苦了,要不咱们趁着没人瞧见,浇花吧。”太后笑着说。
上官槐禄一下子想起,八年前,自己还在久安殿养伤的时候,有个老嬷嬷给自己送药,模样有些模糊了,不过这话他记得。
“是您?”
“想起来啦?那天我就是去看看勾着我儿子心肝的人长什么样。”
“……”
“看你这身打扮,刚刚是要进宫还是要出城啊?”太后看着上官槐禄身上的夜行衣。
“不瞒您说,还没想好。”
“心里不好受吧?”太后眯着眼睛笑道。
上官槐禄苦笑,“您见笑了。”
“有什么委屈不妨跟我说,我老婆子最疼人。”太后还拉着上官槐禄的手,笑容慈祥。
上官槐禄摇头,“路皆自选,并无委屈。”
“你这孩子,眼睛里面都写满了苦,还嘴硬?”
上官槐禄笑笑,觉得这位老夫人非常亲切。
“老婆子自认眼光独到,孩子们选中的人,我只要看一眼就知值不值得终生相付,可就算我觉得不好,也不会阻止,儿孙自有儿孙福嘛。当初我见到你,还是挺中意的,以为很快就能喝到媳妇茶了,没想到你们这一等八、九年也没个消息。”
“您久等了。”难得上官还能玩笑一句。
“可老婆子不能再等了,我这年纪等不了了,就惦记着能见到儿子们都有个家。”太后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在当下已经是高寿了。上官槐禄细看太后气色确实不大好,年纪大了,一点小毛病都可能是大事。
“御史家的二闺女,打小就中意我家禹霆,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禹霆中意你,你们要是两情相悦,自然是好,可你若不要他,也当给别人个机会不是?”
上官槐禄点头,此事太后说得合情合理,这世上哪有你不饿便不让旁人吃饭的道理?
“我听弋儿说,你身体不大好,禹霆很疼你,我很欣慰,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能陪在禹霆身边了,他想起你的时候都是你们的好,他不会后悔更没有遗憾,孩子,如果有一天禹霆不在你身边了,你是不是还有话没对他讲啊?”
上官槐禄低下头若有所思。刚刚自己还觉得可以一走了之,可这几年无论起居饮食都由贺青照顾,自己也早已习惯了贺青在身边的日子,如今贺青心灰意冷要娶旁人,自己走不走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反观自己,这一个月来满脑子都是贺青,即便人走了,心是否真的可以无牵挂呢?
“人这一辈子本就没几年,指不定哪一天,自己这气还没怄够呢,和你怄气的人就没了。今儿是演礼,明儿才大婚,你要是还有话说,这会去正好。”太后推推上官槐禄的手。
上官槐禄还是有些木讷。
“禹霆在久安殿,你去看看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