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客栈》扶桑旅人

9、一碗阳春面 －临安城上

　　－临安城上言街－

　　林三耷拉着脑袋满头大汗，却丝毫不敢动弹，眼前的知县明显已经火冒三丈，紫檀木座椅前又是一地的碎片。

　　他是大气都不敢喘，自己一大早赶到衙门里，听了消息也觉得不可思议，同时又细细地思索起什么。不过这个月份知县已经当他面摔了两回杯子，就算真有想法也不能说，便只好忍气吞声地站着挨受训斥。

　　衙门里气氛冷凝，怨气冲天。

　　－临安城和庆街－

　　老乞丐“神通广大”，不知在哪儿顺来了消息，闹市街头围着一群人在听他咋呼。

　　“你们知道吗，昨晚呀，衙门里丢东西了！”神神秘秘的开场。

　　“什么？怎么回事儿！”一阵惊呼。

　　“林捕头刚才被叫过去臭骂了，知县发了老大一通火。一定是个宝贝。”总算切入正题。

　　众人听闻皆是诧异，等着后文，催促之下老乞丐却讲不出什么了。

　　摆摊练把式的杂耍班子听得最为起兴，他们干的营生本就得往人堆里扎，干脆顺老乞丐的话茬开张了买卖。铜锣一响，张嘴就来，“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了——各位乡亲，各位父老，有钱的您捧个钱场！没钱的借钱也捧个钱场……”话喊得有趣，顿时引起围观人群的哄笑。

　　趁着看客没散开，杂耍班子表演起了胸口碎大石的绝活。艺高人胆大，叫好声果然响成一片。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有的会驻足停留片刻，丢个铜板乐一会儿，有的则挤开人群匆匆赶路，半点儿不赏脸。

　　新一天的生活也从这热闹非凡的喧嚣中正式开始。

　　要说老乞丐是捧场的，林三就是过路的……他心里憋着一口气要宣泄，此刻只想找个酒馆好好地喝上几杯，街上再热闹的把式也没心思去看。若非如此，照着以往的嘚瑟劲儿，非上去练练手显示下功夫不可。但今天的林捕头看上去就很不好接近，平头老百姓们纷纷避让，不敢寻了晦气。

　　就在林三丧着一张脸走过巷口转角的时候，墙根蹲着张望的那人急忙站了起来，冲林三点头哈腰地问候。林三越发不耐烦，完全没有打交道的意愿，生硬地问，“老高，你在此处作甚？”

　　那名唤老高者，鬼祟地四下查看一番，见无人注意之后，凑近林三耳边低语了几句。起初还不以为意的林捕头听到最后已是惊惧万分，面色如土，嘴皮子都抖得不利索了。

　　－临安城北元街－

　　温华端着早点往楼上走，盘里摆着两个刚煎好的荷包蛋，还有三个小五在老王包子铺排队买来的肉包。轻轻地扣响天字号房门，“赵姑娘，早饭给你放门口了。”

　　吱呀——

　　门突然打开，一张精妙绝伦的脸出现在眼前，来人仍是裹着一身闷沉的黑，但眼波流转间却能轻易被她勾了魂。赵缦缨皱着秀气的眉头，“是我下手不够重？怎么你还能下床走动。”言下之意是大清早扰人清梦十分讨嫌。

　　温华倒也识趣，将东西递过，手抚左胸膛露出苦笑，“你下手再重几分，我便别指望睡床了。”抬眼见室内陈设整整齐齐，不由多问了一句，“赵姑娘也是一宿未眠？”

　　也字用得甚妙，赵缦缨却理都不理他，端了吃食进屋，随即又转过头来，“小五吃了吗？”

　　温华耸了耸肩，“饭是小五特地给你准备的。”说完抬脚要走。

　　“站住，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女子清越的声音传来，温华调转方向进了屋。

　　今天对小五来说，是个不一般的大日子，因为除了掌柜的世上又多了另外一个人真正疼爱他。他长年缺少母亲的关怀，在知晓有个姑姑的时候自然是欢喜的。虽然过去的日子艰苦，但自打离了”爹娘“，他内心有几分念想，因而突然有了个貌美且武艺高强的姑姑总是欢喜的，并未生疑。

　　虽然曾因她伤害掌柜的而有些仇视，可赵缦缨跌坐地面捧着他的脸哭个不停的时候，自己的眼泪也情不自禁掉落，仿佛体谅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是，和刚认下的姑姑一起离开，他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年幼未必不懂事，温华如何待他，小五心里头明镜似的。做人得知恩图报，他想：无论如何我绝不丢下掌柜的。

　　当从温华口中得知，赵缦缨即日便要启程的时候，小五决定给姑姑做点儿什么。“就算跟掌柜的不和，吃了这顿早饭别再计较了。你们都是好人。”小孩子天真的想法总是稚嫩的让人唏嘘。

　　赵缦缨端坐在温华面前，姿态活脱脱是个大家闺秀，只怪服装格格不入。温华半倚靠窗边沉默不语，在等着她说些什么。

　　“知道我为何信你昨日说的那番话吗？”终于开口打破了这道平静。

　　温华转过头，“愿闻其详。”

　　“我十七岁那年，襄阳失守。我学艺刚成，奉命出山行走，却一门心思拯救天下苍生于水火。”她垂着羽翼似的眼睫，声音凝重，“行至汴梁地界，遇到朝廷下令问斩几位汉人，却是毫无律法可言。不过是某个达官显贵一时兴起……围观百姓大声讨伐，我便趁乱截下法场，而后被官府追缉。”

　　饶是武艺再高强，一介女子初入世便遭围捕，想来过程极为凶险。窗扇被风吹动，温华一叹。赵缦缨却昂首，语气陡然轻快，“别一副可怜我的样子，年轻气盛行侠仗义总是要付出代价，没什么可同情。最致命的一回是被三十几个女真兵将追杀，那段时间江湖不太平，约莫上头是要下死手，调动了大量兵马围堵，不少声名在外的侠客朝不保夕。我几乎是命悬一线了，说来福大，襄阳城治守严密，我却轻易躲了进去，反倒是追踪而至的兵马被搜查。后来才知，这是杨小将军与豪侠们行的方便。再之后，我们塞外偶遇，我同师门对头缠斗，一路人马对阵，他竟敢挺身而出解围。“她像是想起了当时情景，目光悠远，热泪盈眶。

　　温华看得怔住，赵缦缨还在叙述，“两番搭救，莫大的机缘。他前往边陲重地历练，都是初入江湖的好儿女，干脆结伴而行了。颠沛流离的路途，最好的一顿饭还是我为他下的一碗阳春面。说来好笑，我俩便是举着这碗面义结金兰……”她忽地轻一摇头，“我不该和你说这个。”不等温华开口，又另起了话头，“义兄是个老实人，顺应安排接手襄阳城的事自不必我详道，你是知情的。群雄起义之初，我曾劝过他，何不揭竿而起亲手推翻乌烟瘴气的蛮族统治。他只说杨家后人为保家卫国，但求守得住襄阳三十万百姓免受战乱纷争。及至陈友谅朱重八张士诚三足鼎立他也毫不动摇，我一度以为他不信江山会易主，然而醉酒后义兄提到了你，他说刘基辅佐之人必成大事。”

　　话到这儿，赵缦缨停下来看了温华一眼，随即继续说道“不多时，天下彻底大乱，我二人很快迎来第三次分别。得知嫂嫂已有身孕，我有心等侄儿降生，奈何师命难违。此一去不知多久，想着如若不能亲见孩子满月、教他习文练武就觉得好可惜。心里最舍不的还是他和嫂嫂，走前他陪着我坐了半个时辰分析朝堂和江湖形势，再三叮嘱我切勿掺和进任何一方势力。话题异常沉重，我顿生疑窦，追问杨家是否遭逢难处。义兄为使我宽心，硬是挤出番废话。”

　　她一笑，却叫温华心一紧，“他说，缦缨啊，下回见面厨艺一定越发精进了，哪天抽空你也教教你嫂嫂，不然等你嫁了人为兄可是吃不到了。”

　　温华见识过不少凄楚的神情，哪一个都没面前人哀婉，他晓得是自己心境所致，但又疑惑心境何来。赵缦缨收敛了悲容，哽咽声犹在，“不成想，这一别竟是永别了……赶回灵甫山庄后，方觉师门陡生变故，山庄惨灭师尊惨死，我费心竭力追杀了仇人。数年间，终日只在深仇大恨中度过，如今依旧未果。待我绕道回到襄阳，结果襄阳一片死寂宛若空城。几经打听，认定是你和朱元璋杀我义兄、灭杨家满门。”

　　明明是面貌姣好的女子，偏颓唐如斯，“世间于我没了牵挂，师仇旧恨未雪义兄新仇又添，想来报仇才是唯一命数。自那次茶亭后我一路寻来，其实抱定了你死我活的信念，只后悔那日城隍庙没真结果了你……至于朱重八..……”

　　温华急忙打断，“赵姑娘，莫要动杀机了。”

　　赵缦先是缨讥诮地重复，“莫要动杀机。”接着立刻冷静了下来，“那要看他如何了。你不用多心，我就是算为义兄的孩子，也不会鲁莽行刺。何况，我早就想明白了一事。”

　　她眉目安然，“牵连无辜不该是吾辈所为。义兄也不会希望看到这双曾为他煮面的手变得越来越血腥。”

　　温华喃喃，“城隍庙那女子……”

　　“赵缦缨从不杀无辜之人。”黑纱女子声色决绝。

　　-临安城县衙门-

　　日过晌午，林三急匆匆地赶回衙门。本是想找个地儿借酒消愁的他好似得了什么救命稻草，居然上赶着找知县去了。

　　可惜这个时间点儿，知县通常快要午睡，起床气还不是一般大，自己必须得抓紧跟他禀告。紧赶慢赶，主薄一摇手他就猜见没戏。

　　林三掂量着事情的轻重缓急，觉着算顶要紧一桩，然而近来虚假消息传了太多，简直和狼来了一样，实在没把握能被重视。他坐立不安，背着手走来走去一顾二盼三回头。

　　-临安城城门-

　　温华和小五将赵缦缨送至城门口。换了一身天蓝衣饰的赵缦缨拉着小五的手，欲言又止。她眼眶通红，好在面纱遮挡看不出异状。

　　今日风和日丽，小五少见的情绪不高，赵缦缨蹲下，拉着他的手，“小五，你能叫我一声姑姑吗。”

　　孩子转过头看了一眼温华，刚见他点头应允，立即轻快地喊，“姑姑。”

　　“哎——”赵缦缨应着，泪盈于睫，伸手轻抚小五脸颊。

　　“姑姑，你非走不可吗？”小五睁着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他尚年幼，别离却经历的多，很少再开口挽留什么人了。

　　温华手捏通关文书，让眼前一幕弄得有些酸楚，不由地出声，“要不，你就别走了吧。”

　　闻言二人都转身子瞧他。赵缦缨抹了抹泪，“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尚儒客栈还缺个厨子。杨将军曾同我提过你厨艺甚好，尤其阳春面做的比醉香楼的大厨还入味。”温华是临时编排的这么些，素来能言善辩的人这时候反而讲不出心里话。

　　接到小五亮晶晶的注视，他赶紧补充，“官府我都给你打点过了，原本要你常来，倒不如留下。对外身份就说投奔而来的老友，你也能守着这孩子长大。十年前的事就此了了，不若做个普通人。”温华挠了挠头，一紧张就这个习惯，可他许久不这样了。

　　赵缦缨掀了一角面纱，在她困惑而专注的目光里，温华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赵姑娘，我是真的很想吃一碗你煮的阳春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