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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昨夜太平长安 -临安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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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上言街-
上言街到了晚上除了每户人家门前的三盏烛火,基本没什么光线,因为这里管制严格没有夜市。居民区除了打更的更夫来回走动,过了申时基本不会看见行人。
衙门门前蹲着两只张牙舞爪的狮子,在静寂的夜里显得有些狰狞。更夫走过的时候突然觉得尿急,便放下灯笼,在背对衙门的巷子前解手。
尿得正畅快,突然听到琐碎的声响,回头只见一道黑影从衙门围墙上一跃而下……约摸是走得匆忙没有注意到巷子口更夫解手前放下的那盏灯笼。
更夫吓白了嘴唇,也不敢去细想,多年当更夫的经验告诉自己,有些事当没看见才是最好。
于是照常举起绑子鸣锣,“当当当——”连敲三声示意已到亥时。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喊了两声然后缩缩脖子,捡起灯笼往北元街走。
-临安城北元街尚儒客栈-
小五听着响动从街道传来时,屋子里那两人已经对峙了半天,就那么坐着眼神交锋一言不发。他有些苦恼,尤其在看见蒙面人揭下面纱露出一张清风秀月的脸孔后,没法想象这样好看的一个姑娘几个时辰前会举剑杀人。
他捧着热了三遍的药,站在墙角不敢动弹,连呼吸都放缓,“掌柜的,身体要紧,你就快些喝了吧。”
一室沉默被打破,两人齐齐转头看向他。小五察觉到赵缦缨的目光,鼓足勇气毫不退缩地对上视线,语气斩钉截铁,“你不许再伤害我家掌柜的了!他是个大好人!”
温华听得发笑,摆了摆手,“药先搁下,我一定会喝。你回房睡觉,我跟这位姑娘有几句话还要说,听话。”
本来还想争取留下,最后两个字却让小五没了抵抗的气力。只好扭过头怒视赵缦缨,好像要用眼神把她熔化似的。直到看着人把剑收回鞘,才安心走出门。
“他到底是谁。”
被逼问的温华一动不动,面沉如水,“造化弄人,我一切都告诉你,但你记着,听完就烂在肚子里,寻仇只管冲我来。”
赵缦缨递了一记眼刀,示意他少废话。对眼前这个人自己就没有好气性,当然也不会因为什么不知真假的故事就放过杀他。
“那年初九是重阳节。我与杨兄是神交好友,为商讨明日开城投降之事,聚在了一处。你别意外,正因为杨兄是名门之后,他比任何人都想看到天下重回到咱们汉人手中。哪怕那人是朱重八。约定达成,我二人痛饮了一晚,不觉尽兴,又到了我的帐中喝到第二日清晨。”温华脸上浮起苦笑,
“一醉不知今夕何夕,直到杨兄手下部将来报,朱重八的先头部队竟已攻至城前。我与杨兄皆是诧异,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即决定兵分两路,他回城整顿军民,我面见朱重八谈条件。
细问之下我才明白,朱元璋那时候初掌权的滋味,他自觉振臂一呼夺下襄阳从此明军关内外再无敌手,决意要举兵攻打。我一再进言,杨将军的为人温某愿以性命担保,为表诚意襄阳城防图也已献上,还需担心什么。”
听到这里,赵缦缨拧起了秀眉,一掌拍在桌上。温华陷入回忆,并未阻止,
“朱元璋根本不肯答应,反而辩了一通歪理,他说,‘杨复申若真有诚意,为何我与陈友谅交战之时不来雪中送炭,眼下兵临城下倒是怕了。我实话告诉你,不管降与不降,他都得死。他在一日,襄阳百姓心中感念的只有杨家后人的好。伯温,这天下迟早姓朱,后患早除啊。杨复申和城中百姓,选罢!’话就那么撂下了……”
这哪里是条件?分明是谋命!赵缦缨已然料到了结局,眼泪唰的流下来。温华痛苦地垂头,重重吐出一口气,坚持讲完,
“赵姑娘,你我心知肚明,天下局势已明,我左右不了朱元璋。在他把至尊之位稳拿到手之前,天下可能要死更多人。我没有隐瞒,找到杨兄如实转达了原话,他很坦然,只对我说:‘朱重八是不是个好皇帝靠你盯着了,若做了什么对不起天下苍生的事,除掉他,就算赔我的命了。
如果我不死,城中三十万百姓也不能活。
用我一命,换三十万百姓,或许还有个太平盛世,值吗?值了!’
想来你该知道他的性子,我被捆绑押送回城,他连夜单枪匹马去会朱重八了。
谁知,死的的不止杨兄一人,将军府的数十口人都被下令灭口,为的是斩草除根。
此事之后,我心有戚戚,萌生了退意,甚至一度陷入险境试图赴死。但因愧对杨兄,碍于遗愿嘱托……信中交代得清楚,他留了兵符和族谱给我!天大的责任傍身,我除了苟延残喘地活着弥补过错,别无选择。后来的事你见到了,我在洛阳城旁开了家茶亭过活。”
温华抬起眼睛,双眼通红看向赵缦缨,“赵姑娘,我从未开脱罪责,我比你还想杀了自己。但我绝不能一再失信,我要见证天下太平,看杨家忠烈以命成全的新皇是否真正为了江山社稷而作为!”
原来……原来义兄信里提的“各人有命,莫要强求,事多蹊跷,另做打算”的背后藏了这样的隐情。赵缦缨再也抑制不住复杂的感情,哭得哽咽,手中的剑竟也似握不住,摔在地面“啪啦”一声脆响,深夜里分外清晰。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平息下来,“那孩子……是谁。”尽管还在追问,却已经有了答案,只要个肯定。
情绪波动太大,强自忍下泪水的温华喉咙发痒,不由咳嗽了两声,因胸膛纱布还未替换,一口气提至丹田竟咳出血来。他不甚在意,随手拽过纱布擦拭,“你直觉无误,小五确是杨兄遗子,杨氏后人。当年杨家察觉不对,情急之下将婴孩交付给手下托管。托付之人为了保护他而惨死在追杀的刺客手中,所幸孩子没落入贼手。动荡乱世,几经辗转被人一户穷苦人家收养,名唤小五,乞讨为生。我大费周章寻到他,左肩刺木易,腰间两处指头大小的胎记,和杨兄所述一致。为避人耳目此后随了我姓,一路到此。”
果真如此,赵缦缨如释重负,抬头望望窗外的明月,擦拭眼泪,“当日在茶亭,我若是能细看他,也能早一日找到他,免让他受诸多苦楚。大哥,缦缨对不住你,没能找到嫂子,也没能照看好杨亦。”
晚风吹拂带起一阵凉意,温华低声打断了她,“赵姑娘,世上不存杨亦,只有温小五,上一辈的国恨家仇江山社稷与他无关。”
赵缦缨不置可否,见他嘴角带血脸色青白,双手扶在床前一丝气力也无,便有些不忍。真相已明,心结得解,虽然是自己将他刺伤,但体谅和愧疚还是不能摆在脸上。她昂起头,“我要带他走。”
掷地有声的一句,温华再也坐不住了,撑着床栏勉强站起身,“你要带他去哪里,灵甫山庄?教他习武?然后跟你一样做个终日蒙面的杀手吗!”
“我……我……我自然会让他过上寻常人的生活,完成我义兄的遗志。你放心,我不杀你了。但孩子我一定要带走,交给你我不放心。”赵缦缨不敢瞧他,弯腰去拾适才掉落的剑。
温华执拗不过,踉跄走了几步,“那你问问他,是想跟你走,或愿意留下。咱们公平些,交由小五决定。”
-临安城上言街-
衙门前自从更夫走过之后,再无人影。只听得嘶嘶的虫鸣声,正值四月份,应该是蛐蛐儿们。忽地,临安县令府尹牌匾下方悬着的灯笼微动,烛火抖闪了一瞬。空气陡然加快流动,一道黑影飞快掠过,再次出现在衙门门前。夜色暗沉,看不清他的面容,依稀背着什么东西似的。
子时已至,月亮躲进肥厚的云层,风声渐紧,终于呼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