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客栈》扶桑旅人

10、枕溪堂前论天下 -十年前-

　　-十年前-

　　天下三分而立，势头最猛的当属北方陈友谅的兵马，淮水以西乃张士诚所占疆土，往东则是朱重八的势力范围。三家鼎力中原，杀伐征战从未休止过，比较之下，南境襄阳可算安稳。

　　当时正是隆冬时节，宽阔的官道上落满了雪。自昨日起就下个不停，便把车马留下的轱辘印都给埋藏了，整条长街一眼望去皆是茫茫。临近岁末，寻常人忙着阖家团圆，自不会外出走动，尤其中原各处战火纷飞，唯有南境子民享着安稳过年的福气，是更不愿招惹了是非。此地不兴年节里串门子，百姓们一早屯好了年货，都在杀鸡宰羊筹备家宴。

　　老张一家是襄阳城内靠贩卖当季瓜果食蔬为生的商户，与城内每户人家都打过交道，大家伙儿也信得过。因此，给守城将士们运送粮食的任务就归了老张。这几日，各地战事吃紧，襄阳驻兵丝毫不敢松懈，连个吃顿饭的休息功夫都得轮班，更别提回家过年。百姓们过意不去，军中有自家娃的人家越放心不下，便筹划着准备齐年货，吩咐赶车的老李和能说会道擅交际的老张一同去犒劳将士。

　　这也就是，年关将至官道上还有车马走动的缘由。二人清晨就动身了，官道尽头即是襄阳城墙，说远也不远，只不过途中雪势忽大便耽搁了这许久。

　　二人走走停停，好容易行至一歪脖子树下暂避大雪。老张搓着通红的双手，一想到亲手宰的鸡鸭待会儿就能亲自交到杨将军手中，便觉得开心。他哈出一口白气，心里美滋滋的。要说这位杨将军能在这乱世中保得城中百姓安稳度日，可不是一两句仁厚讲得清楚的。但凡提起，襄阳上下谁人都赞一声夸一顿，在大家心目中那就俨然是守护神下凡。

　　“呼刹—”

　　老张眯着眼往远处瞧，苍茫的雪景中似有什么在动。为防自个老眼昏花还拼命抬手蹭了蹭眼睛，像是两个黑点——

　　不对

　　随着黑点不断逼近，那竟像是两个身影……

　　瞬息间出现在老李老张面前的正是两个身影，但瞧这一追一逐之间像是有什么恩怨纠缠。

　　两个身影想来也发现了自个，忽然停住

　　听得其中一人开口道“赵姑娘，你若再咄咄逼人休怪严某辣手摧花了。”

　　应答之人竟是女子“你若真有本事，动手便是。”语气可是生冷得很。

　　那女子起剑瞬间，风雪忽然骤起，其势渐大，步伐轻盈顺着这声势便攻了过去，男子眼看着对面这人虽是女子可剑招却招招致命，端是个厉害角色细看之下会发现那女子剑尖挥舞间隐隐有寒芒覆盖，男子也是见多识广冷声道“凝霜剑，果然名不虚传只是终究上不得台面剑谱上未见其名。”

　　凝霜剑剑谱上排行第十一，声名远不如十大名剑名头响，女子被戳得痛处也不留轻手了将剑交由左手，竟左手持剑右手轻捏剑诀，提剑直刺男子眉心，那男子也不是等闲之辈身子往右稍移了半步，对方持的是左手剑应对之法也应当变通才是，自信于自己的身法男子三招内也不还手竟在刻意等着像是有什么图谋一般，忽然瞳孔一缩大喝一声，双臂使力内力回荡在双掌之间，抬手震住女子杀伐的剑招。

　　女子也是一惊，不知晓原来此人有如此手段，想来不用杀招怕是敌不过了。呼吸间便转换剑招左手起剑瞬间，右手剑诀跟上剑寒之气冠绝周身势如破竹。

　　男子所修正是唐门火毒掌，一开一合之间也将周身真气运到极致。但瞧那女子一柄寒芒将至掌心直接剑气，两道真气相抗一时间竟也难分高下。

　　那女子冷漠一笑，捏好剑诀的右手以反旋之势攻向男子咽喉，这招燕返要的便是这般出其不意。

　　突然出现的两大高手争斗可着实是吓坏了，老李和老张二人分不清好坏，但不忍见的姑娘家被欺负更多是倾向于女子，眼见女子将男子逼入境地心中也是暗自叫好。

　　可那男子，眼看毫无抵抗之力只等剑诀势到到时候就是身首异处，可他不惊发笑往腰间摸出一物轻晃几下，那女子像是中了魔症一般招数孑然而止，竟到了下来。

　　“我这火毒掌可不只是掌力刚猛，这一毒字赵姑娘可曾细想过是为何？”

　　那女子赴躺在地，动弹不得只觉得舌根发冷一句话也说不出，自个不知觉间竟着了他的道。

　　那男子一步步走了过来，提起凝霜剑“别这么看着我，咱这就送你去找阎罗问个明白。”

　　“哗———”

　　只听得一阵呼啸声

　　“杨将军....您可来了……”

　　“驭”

　　那女子抬头细细瞧着，一鲜衣盔甲身躯雄壮，一派英姿飒爽，骑马赶来勒住马绳提起倒刺在地上的长枪，看着倒着血珀中男子愤愤道“堂堂七尺男儿竟对一女子下毒真丢了咱们汉人的脸。”

　　语罢又转头看向女子“姑娘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没事吧……”

　　“......事吧……”

　　那女子恍恍惚惚间只听得这几句话，蒙着眼便倒下了，不省人事。

　　公元368年朱元璋定国号为明，颁大明律且大赦天下，为着体现自个明君的形象不收赋税，敕封一干将领，这消息传到临安城中之时，周知县特意在衙门和城门前贴了一张皇榜，寻常百姓只是观望着今年的赋税不用交而在那欢欣鼓舞。

　　不过也有明眼人注意到了，朱元璋的头号军师刘伯温却不在皇榜敕封之列，但是跟随着他的那些个凤阳出来的同乡人个个都拜将封侯。

　　林三这几日可愁的慌，什么改朝换代谁当皇帝的事对他来说都不打紧，最主要的是这知县又在他面前摔了一次杯子了，这次明显不同自己也感觉这事件有些不简单了，按理说经仵作查验过的尸体都放在牢房左侧的太平间内，而这太平间平时鲜有人出入，所以就没派人手看管。谁知道这次就出事情了有人会去偷具尸体。想到这心里就一阵感慨，小翠平日里见到自己都要贴身叫几句林捕头的，哪知道这人哪说没就没了连死了都不得安生。说到这还得谢谢更夫老周要不是那日来报信说在衙门口看见一道黑影，自己心里不踏实就把衙门细查了一遍看丢了什么东西没有，不查不要紧这一查反倒把知县给气着了。官大一级压死人现在才是真正体会到呀

　　越想越不得劲，林三想得找个酒馆痛快喝几杯。

　　走在路上看见温华与一貌美女子带着客栈里的那位孩童正往南街走去，心里顿生疑惑尚儒客栈昨日刚开业这温华不待在客栈里出来晃荡什么，心里笃定把他列为头号怀疑对象就朝他走了过去。

　　“温掌柜这是哪去呀”

　　温华与那女子正在谈话，听见声音就回过头，看见林三正朝自己打招呼，虽有些诧异但礼数却不能少“这不是林捕头吗，我这不是带着这孩子去枕溪堂报道去吗，昨日跟柳先生刚打过招呼。”

　　林三哦了一声，随即把目光放在同行女子身上，“这位姑娘是我的远方表亲过来帮衬着我，咱们做客栈生意的总不能缺掌勺的吧。”温华提高声音对林三说道。随后便向做辑示意要走。

　　林捕头站在原地看着一男一女一孩童的背影，若有所思。温华还是没办法看透这个男人怎么说呢，就是说话言辞间太过完美无缺了，但越是这样林三还是越觉得他有问题。小翠怎么说跟自己也有旧情如果真让自己查到是温华下的手肯定饶不了他。想到这转身朝酒馆走去

　　赵缦缨见林三走远，挤着眼睛对温华说“这位林捕头对你的戒心可不小。”

　　“那又如何，便由他去猜忌好了，不过他所图我倒也清楚，那日我被叫到公堂，入夜之后我潜入衙门细看了那具女尸，唇齿发白看似是上吊致死，可牙缝里还有砒霜的残渣，起初我看见尸体胸膛有剑伤我以为你的出现跟这件事有关，但是现在来看这临安城没有表面上看着的平静。”温华自顾自走着头也不回。

　　赵缦缨见状，也在沉思“既然如此，那你还要继续留在此地吗”温华听至

　　“为何不留，临安也算是杨家的祖籍所在，我为的是这孩子认祖归宗呀。”说话间他们俩一起看向眼前那个在奔跑的少年身上。

　　枕溪堂位于南街最边上，东临长朝河南靠雁荡山，刚走到南街读书上就声声入耳。

　　温华盯着书院前的匾额细细看着

　　“枕溪堂

　　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

　　书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风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这柳先生原来喜欢的是辛弃疾的诗句。”

　　“妙哉妙哉，想不到这临安城内居然来了个能读懂我枕溪堂来源的人物。”

　　只见一鹤发老翁缓步走到门前对着门前的竹铃铛轻轻摇了摇，随后一群娃娃哄堂而散，老翁微笑的看向温华等人“诸位移步内堂说话吧。“

　　清雅的木桌木椅，上摆着一副木制的茶具像是经常使用茶杯上留下了淡淡地印水痕迹，温华细细品着檀香木杯带来的余香，外加点点西湖龙井的茶香，对眼前的这位柳先生越加有好感，山野之中修缮着这样一座别致的书院，且教书先生看起来还像五柳先生一般脱俗，实在是难得。

　　柳先生坐在正南方，伸手从湖畔中舀着清水放进眼前的沸鼎之中，随手间又加了几把柴火。

　　温华赵缦缨小五三人分坐正北侧，看着眼前的老翁，对这喝茶之事都如此考究，除了温华其余二人都只觉得烦闷无比。

　　“柳先生，晚生想请教一件事。”温华顿首良久忽语道。

　　那老翁眯着眼睛盯着面前的炉子，说话间又给三人续上一杯“但说无妨。”

　　“不知先生为何取这书堂名，为枕溪。”

　　“辛弃疾的词总有一股侠义精神，笔势浩荡智略幅奏有衡书权论之风，值得吾辈共勉呐。”

　　温华眼睛突然放光“先生隐身于山林间，一不为功名二不为戎马天下三不为仗剑天涯。不知先生共勉所为何呀。”

　　柳先生扶着及腰的长须，站起身来众人皆都起身，他转过身看着这片由长朝河暗流形成的湖畔，一言不发。

　　抬手间抓起一把鱼食，往湖畔里扔“这城中，除了潘家老头子，我活的岁数是最久的了，自元人入关以来这天下苍生如何，朝廷宫帏又如何，君相猜忌日深如何，赋敛直欲破家又如何……我呀看的是最清楚，年轻时也曾妄想过保家卫国洗刷烙印在骨子里的靖康耻，元军入关后我就一切都不想争了成吉思汗打到北边的时候，咱们的朝廷却还是莺歌燕舞，多少达官显贵僧儒名士仍为了楼外楼中朱研的歌舞豪掷千金，而这天下又是什么态势？”

　　老翁突然顿住，似想起什么又接着念叨“将军孤坟无人知奸臣家事天下晓，这社稷保不住了，我一气之下就隐居这城中了，可心中仍有壮志气满怀，不得施展只得教书育人，这天下呀说到底还是这些个娃娃的”

　　温华激动的热泪盈眶，“于是先生那日便提枪杀敌，保住了这杨氏宗祠！”忽然天地间风云急扩山间虫鸣声也细的听不见了

　　老翁怔了怔，回过神来。良久才开口道“杨...杨...五十多年了......很久没人问我提枪杀人之事了。”

　　小五和赵缦缨呆滞原地，不知所云，温华抬手示意赵缦缨带着孩子先出去。

　　赵缦缨识得这手势，拉着小五就往院子里走去，

　　小孩的观察能力最强了，他虽然不懂刚才白发老翁说的那番话，但是在回头间看到掌柜的在自己跟姑姑走出去后，冲着那老翁单膝下跪。

　　“姑姑，你说掌柜的是不是被你刺的糊涂了，怎的见人就跪呢。”

　　赵缦缨伸出食指堵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开口道“不止他跪，待会走之前你也去给他老人家磕个响头吧。”

　　赵缦缨思绪万千，不禁回想起昔日鲜衣烈马的那位将军搭救自己于危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