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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忆 往事如烟 ...

  •   被展昭带回开封府后,我的伤口就开始化脓、随即发热、整日浑浑噩噩,人事不知――直到一个月后勉强能支撑着起身,才从王朝马汉的口中听说了那桩震动天下的事。

      五哥居然独自去闯了冲宵楼!

      喝空的粥碗霎时从手中滑落,原本还绵软无力的四肢不知从哪里徒然生出了一股力道,我一把抓起床头的石青刻丝银狐披风,挣扎着就要下床;王朝马汉在一旁面面相觑,想要伸出手来扶我,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五哥、五哥、五哥……

      怎么可能?他们瞎说的对不对?你怎么可能现在重伤昏迷、躺在床上生死悬于一线?自你十五岁开始闯荡江湖,除了展昭,哪个能在你的画影下走过三十招?还有,谁说冲宵楼机关重重、危机四伏的?笑话!他们难道不知整个陷空岛上三峰六岭,九窍二十七孔的机关陷阱,都是出自你白玉堂之手吗?

      不可能的,五哥,他们都在骗我,对不对?

      你现在肯定正躲在门后偷偷地笑着看我紧张慌乱的样子,只要我一打开房门,你就会像以前那样,呼地一声跳到我面前,神气活现地指着我哈哈大笑:“月华妹子,我和你闹着玩呢!”

      我要去开门,五哥,你一定就躲在门后!一定是的!

      我脸色煞白,直直地就要冲出去,却突然被两股强硬的力道一左一右挡住了去势,我立刻尖声嘶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看五哥!放开我!”

      力道没有放松,王朝马汉硬生生地架着我坐回床上,一个道:“事出紧急,若有冒犯丁姑娘之处,还望见谅。”一个道:“我等不敢阻止丁姑娘去探望白少侠,只是丁姑娘你的脚……”

      我的脚?

      我疑惑地瞥了一眼,只见几片碎瓷已深深扎入肉里――原来我刚才情急,赤着双足就跳下了床,踩到了地上打碎的粥碗碎片――可是,为什么一点都不痛?我一声不吭地看着暗红的液体慢慢在雪白的被单上晕染开来,王朝早已飞奔出去请公孙先生了,马汉则心惊胆战地看着我,仿佛下一刻我就会突然拾起块瓷片抹脖子似的。

      深吸口气,我用力挤出一个笑容:“公孙先生现在肯定忙得不可开交,我不想为了这种小事惊动他,能劳烦马爷拿点金创药给我吗?就放在左手边的衣柜里,从上往下数第二个抽屉。”

      马汉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再次努力冲着他微笑,终于他转过身取来了金创药和干净的纱布,然后跑出去唤了李妈,给我端来盆热水;我飞快地将嵌入肉里的碎瓷片逐个挑出,李妈则在一旁紧张地拿着湿巾替我擦拭脚上的血污,最后撒上厚厚一层药粉,裹上干净的纱布。

      “姑娘,你不痛吗?”李妈边裹着纱布,边连声叹息。

      我摇摇头,茫然地看着她:应该很痛吗?可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啊?一定是李妈年纪大了,变得爱大惊小怪了。我小心地披上银狐披风,穿上绣鞋,走过去吱呀一声拉开了门。门外尽职守护着的马汉看见我,立刻走上前来。

      我轻轻的,心平气和的道:“我要去找五哥。”

      马汉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跟在马汉身后来到开封府后院的西厢,老远就看到许多侍卫仆从跑出跑进,人人脸上都是一副紧张不安的神情,我突然就觉得很好笑――怎么回事?五哥,你不过是受了一点小伤不是吗?为什么大家慌乱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为什么包大人的眼眶是红的?为什么迎出来的公孙先生低着头不敢看我?为什么?

      我恍恍惚惚地走进屋里,众人都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于是,我终于看到了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

      我从来没看到过这样安静的白玉堂!

      那一瞬,好像有谁拿了柄重锤狠狠地在我心上砸了一记,痛的整个人都要炸开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久久无法回转过来――这是五哥吗?这是那个从来都一刻不停地蹦来跳去,连睡觉也要拳打脚踢的五哥吗?

      腿一软,我跌坐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被割伤的脚板不知磕到了什么,重新渗出了点点血花,原先不曾知觉的疼痛刹那间犹如滚滚潮浪汹涌袭来,痛的我愈发无法呼吸;慌乱间只看到许多人伸出手要来扶我,我大叫一声,连爬带滚地扑到床边,一字字叫得声嘶力竭:

      “五哥!五哥!五哥……”

      没人拦我,大家都别过头,似不忍再看。

      除了展昭。

      从一开始,他就只是怔怔地伫在床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张苍白的毫无生气的俊颜;我进来也好、跌倒也好、扑到床边哭吼尖叫也好,他都恍若无睹,周遭的一切喧哗纷乱好像都与他再不相干,他听不见、也看不到了。

      如果说我从没见过那样安静的白玉堂,那么,我也从未见过这样行尸走肉般的展昭。此刻若是在他身边摆尊石雕,恐怕都要比他来的生动。

      止住嘶喊,我默默地退到一边――是,无论我心中再怎么悲痛,都没有资格在他面前哭叫;因为至少我还能发出声来,可展昭,展昭……

      他已经连心都死掉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房门“咣当”一声被重重推开,随即就传来众人惊喜的吸气声,我抬眼一看,顿时犹如快要溺毙的人看到一块浮木:“卢大嫂!”

      展昭原本纹丝不动的身形蓦地一震,深深凹陷的眼睛顿时折射出两道亮得不可思议的光芒,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卢夫人扑到白玉堂身边听脉验伤,握着巨阙的手不自觉地深深收紧,浑然不觉十指关节已泛出了白色。

      屋子里静得连呼息声都微不可闻,大家都热切地注视着卢夫人忙碌的身影,没人离开,甚至连空气,也突兀地停在了这一刻。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很慢,我瞪大眼睛望着卢大嫂,好像有一个甲子那么长;终于,看到她缓缓地站了起来、缓缓地打开药箱、缓缓地取出一排银针、缓缓地将银针一根根插入五哥周身的要穴中、再缓缓地摊开纸笔写了几行字,递给守在一旁的公孙先生。

      然后,一切霎时就又恢复了正常,众人轰地一声四散开来,公孙先生急匆匆地朝屋外奔去,一不小心还被门槛绊了一跤,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兴奋得在原地团团打转,一片喧嚣声中我只看到卢大嫂冷冷地冲着展昭说了几句,展昭本来死灰般的脸色霎时散发出荧荧亮光,耀眼得叫人不敢逼视。

      我知道,五哥有救了!

      -----------------------

      接下来是一段混乱的日子,人人都忙得人仰马翻;其余四鼠紧随卢大嫂之后来到了开封,卢大哥怒、韩二哥痛、徐三哥举着紫金锤要砸展昭,被蒋四哥死命拉住了:“是五弟自己要去的,关展小猫什么事?”

      徐三哥双手一撂,蹲在地上抹起了眼睛:“我知道!可是……就是难受啊……”

      蒋四哥深深叹口气,摇着羽扇、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但无论如何,五哥还是在卢大嫂的回春医术和公孙先生的细心照料下,一天天有了起色。

      等我脚上的伤完全愈合后,白玉堂已经能够睁开眼睛,靠在枕头上喝点稀粥了,虽然依旧虚弱,可再不是当初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我笑嘻嘻地坐在床边的脚凳上,将柑橘一瓣瓣仔细地剔核去茎后,塞入他的嘴里:“五哥,你快好起来吧,这些日子大家为了你,个个都操碎了心。”

      白玉堂咧开嘴得意地一笑:“知道你五哥多得人心了吧。”

      我目瞪口呆,只得将手中余下的柑橘一古脑儿都往他嘴里塞去:“死性不改!”

      白玉堂笑嘻嘻地将头一偏,伸出手来轻轻拂了一下,柑橘就神奇地尽数落到了他的掌中,他冲我顽皮地眨眨眼睛,拈起一片放入口中慢慢嚼着;我见状只得无奈地转身,走到桌边去给自己倒杯茶喝。

      突然间就没头没脑地从身后传来了一句:“月华,展昭呢?”

      拿着茶壶的手猛地一颤,碧绿的茶汁霎时洒在了桌面上,我不动声色地从旁边拿过一块抹布慢慢擦拭,无数个念头在那一瞬飞快地掠过心头;正当我寻思着怎样回答五哥的这句话时,背后又悠悠地飘来一句:

      “听说,我昏迷的这段日子,那臭猫对我照顾颇多。”

      平铺直叙的声调,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就好像在说“今天晚上吃醉鸡”一样平淡寻常,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照料?还是压根儿就没将这片情谊放在心上?

      五哥,你可知道?那天你被抬回来后,展昭就一直不眠不休、不分昼夜地守在旁边,哪怕是包大人也无法令他回房去休息片刻;李妈做好的细粥小菜,几次三番捧到面前,他瞥都不瞥一眼,若不是公孙先生实在看不下去,冲着他大吼一声:“展护卫,白少侠还没死呢!”恐怕到头来撑不下去的,是他不是你了。

      后来我又听张龙悄悄对赵虎说:“从没见过展大哥这个样子!什么神采都没了,看人的眼神都是直勾勾的,好像三魂去了七魄一样。”

      赵虎咂舌:“可不是,白少侠被抬进府那刻,我在一旁看到展大哥眉呲目裂,把巨阙抓的那叫个紧啊,虎口都生生震出血来了。”

      ……

      这些,又岂是简简单单的“照顾颇多”四个字所能形容尽的?

      但,千言万语,只是堵在嘴边;最终,我放下茶壶,转过身轻轻笑道:“当然了,我听说你刚被抬回来那阵,展大哥每天都守在床边看护你呢。”

      白玉堂瞬时笑逐颜开,面上却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当年那只臭猫伤重躺在床上,我也尽心尽力地照顾过,现在换他来看护,也是份属应当。”

      我斜斜地瞥他一眼:“是,听说某人连床都不知道帮忙铺一下,还把人逗得气晕过去,这也算是照顾的一种了。”

      白玉堂双眉一跳,嚷嚷道:“我又不是店小二,我连我自己的床都懒得弄呢!”

      这话才出口,就觉得熟悉无比;白玉堂略一沉吟,一个娟丽清秀的身影顿时出现在了面前,只见她微微皱起两条柳眉,冲着躺在床上的展小猫轻声嗔道:“真是的,怎么伤的这么重啊?一定是你艺高人胆大,还摸不清楚人家底细就贸然出手,才会中了人家的暗算,唉……就连白五爷都不会。”

      展昭闻言咳了两声,乜了一眼坐在床头脚凳上的白玉堂,后者则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住逗弄着怀中的太子:“骂得对,以后我会多跟白大侠学习。”

      那声音,三分气、七分……是什么?

      白玉堂不禁恍惚起来,那次阻击幽冥天子,明明是自己先飞出去动的手,为什么,到最后却是那只臭猫躺在床上重伤不起?

      他和展昭,似乎有太多事,都说不清楚。

      “咣当”一声,门口的帘子被一下掀起,卢大嫂笑吟吟地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白玉堂一闻那熟悉的味道,俊美的五官就立时皱成了一团:“大嫂啊……”

      卢大嫂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小崽子,你要敢不喝,我就捏着你的鼻子灌下去!”

      俗话说的好,恶人自有恶人磨――我双手支腮,笑不可仰地看着五哥愁眉苦脸的咽下那碗苦药,除了远在江宁的婆婆,就只有卢大哥的夫人,能够叫江湖上出了名狠辣刻毒的锦毛鼠如此吃瘪了。

      “苦死了苦死了!”放下药碗,白玉堂连忙往嘴里塞了几瓣柑橘:“咄,这橘子真酸!”

      卢大嫂忍不住嗤地一声笑出来:“就你嘴叼,这可都是御供的呢。”

      白玉堂嘴角轻轻一撇:“看来这皇帝老儿也当得好生没趣,陷空岛的橘子都比这好吃百倍呢。”随即涎着脸耍赖道:“我想喝酒!”

      “做梦!”卢大嫂毫不留情地一口回绝。

      白玉堂立刻垮下脸来,可怜巴巴地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向卢大嫂,这神情,这模样,真是连最最铁石心肠的人都忍不住软弱下来:“听话,你伤还没好,不能喝酒……”

      好不容易哄得小白鼠放弃喝酒的心思,突然斜刺里又冒出一句:“那我要吃山莓,山莓比橘子甜!”

      卢大嫂眼前无数黑线:“小崽子,你怎么尽挑些难找的来为难我?这时节哪儿还有卖山莓?”

      白老鼠鼓着腮帮子,决心生气了。

      “好好好,赶明儿我就叫你四位哥哥去找,掘地三尺也给你找出来!”卢大嫂已经一头是汗。

      又陪他说了会儿话,许是药性发作了,五哥的眼皮渐渐耷拉下来,我和卢大嫂相视一笑――别人眼里的白玉堂貌若处子、心似修罗,一言不合便会拔剑相向;但在我们心中,他却永远是个为亲友两肋插刀、重感情识大义的孩子,所以,也就格外的令我们对他包容、爱护、甚至宠溺。

      朦胧间,白玉堂拉住卢大嫂的袖子,闭着眼睛、含含混混地轻声说了一句:“臭猫儿、为什么不来看我了?”

      我和卢大嫂,心中皆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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