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神跌落神坛后》暮夕竹

29、第 29 章 感情非要图

　　眼见这幕，商离心中忐忑。
　　永生花乃独株，是否关联天机，亦或是司命的某种象征，这些问题没弄明白，张口就要永生花，很冒犯。

　　来无极天后日日养马御车，只记着得到永生花能活命，完全没想永生花有何玄机。就算想了，在无极天也找不到答案。

　　“那个……是我听的传闻，不知真假。”商离左顾右盼，目光落在池中锦鲤身上，“传闻嘛，胡编乱造居多。”

　　“是鸩羽指使你来讨要永生花？”镜夙问。

　　“不是。”商离否认。
　　自己惹的事自己扛，不牵连别人这点仗义还是有的。

　　镜夙说：“鸩羽表里不一，最会鼓动，莫轻信他。”

　　商离说：“他是我副手这事真吗？”

　　镜夙承认：“他是魔界护法。原身乃金凤，法力高强，战胜众多魔兽，成为护法。他极其善变，看人下菜碟。”

　　“你怎如此了解他？”商离纳闷。

　　“我更了……”镜夙就此打住，“总之鸩羽别有用心，你要有自己的判断。”

　　商离晕里糊兮，脑中一片迷雾。
　　他从未轻信鸩羽，是石化的手臂令他恐惧，依鸩羽指点来了天神界。
　　但镜夙的话就能信吗？

　　商离此时倒成了断案的官，没有证人证词，无法下判断。

　　他敛眉思索时，镜夙往折廊尽头处看了一眼，随即问道：“你确定要待在无极天？”

　　商离囫囵应了声，其实没听清镜夙说了什么。

　　看他心不在焉，镜夙把他拉到面前，抬起他的脸说：“暂且待在无极天也好，我亲自给你修容，省得神官找你麻烦。”

　　沉水幽莲的冷香入鼻，商离看着乾坤紫金链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那细碎紫光糅百卉之匀酥，萃千霞之绮幻。透过不断闪烁的光晕，依稀可见天垂四极，地载八荒，乾坤旋转，阴阳交合……

　　镜夙没有完全改变他焕颜后的容貌，只将肤色变白，五官微调，已有些清冷悦目之姿了。

　　修容完毕，商离还怔怔的，目光不离乾坤紫金链，像被夺了魂。

　　来者已近，镜夙轻拍商离的脸让他回神。

　　商离一激灵，涣散的目光终于聚拢，余光看到廊上有人来了。

　　镜夙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他说：“以后不许在心里骂我。实在想骂换点新词，多些花样，光说有病，听着乏味。”

　　商离没理。

　　镜夙转入折廊，来者到了他跟前，行礼秉告：“元初天请天尊议事。”

　　镜夙点点头。
　　来者是新收的名为慕枝的小侍，能寻到无极天来，有点东西。

　　这会儿商离像是反应过来了，心说：“骂人有什么新词，矫情。”

　　听得镜夙好气又好笑。

　　慕枝忽见天尊笑容，心猛地狂跳，耳根子都烫了起来。

　　入司命府前，早已听闻天尊大名，心向往之。可惜自己的身份够不着天尊，渐渐地感觉就淡了。不曾想，有朝一日能进司命府伺候天尊，这等鸿福令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初见天尊紧张得浑身发抖，幸好天尊没有为难，只问了一句话就敞开了府门。

　　半日光景，他已知晓天尊少言寡语，想要什么自己动手，完全不需伺候。

　　本以为天尊难以接近，适才那一笑，消除了隔阂之墙，慕枝不敢妄想太多，能日日见着天尊笑脸就心满意足了。

　　府衙外，青灵神君牵着马，往府衙内瞧。

　　见到镜夙身影，回头叮嘱叙玖：“把嘴闭严实，天尊出来不可乱言。”

　　“是。”叙玖低下头，满心不服气。
　　镜夙天尊明明向着我，青灵神君竟看不见，活该只能在无极天做个小官！

　　镜夙行速很快，眨眼已近府门。

　　青灵神君忙上前行礼，询问：“可要给天尊安排车驾？小神把赤焰马送回东极府。”

　　“不必。”镜夙从青灵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本尊给尚里修了容，再有神官起疑你知怎么说。”

　　“小神知晓。”青灵神君目送镜夙和神侍飞天踏云而去。

　　他回头时，商离也出来了，还是焕颜后的容貌，但肤白细腻，下颌紧致，厚唇薄了，鼻骨更挺，眼型上挑带出几分清冷之态。虽未脱胎换骨，却是判若两人。

　　叙玖和岁宁都看呆了。

　　青灵的目光转向叙玖，训斥：“不好好干活，惹是生非。罚你三月不准御车，抄写御者守则一百遍。”

　　叙玖嘴没那么硬了，但心气没下来，说道：“尚里抢牌夺车乃事实，他自己承认了，为何不受罚？”

　　青灵神君抬手抖袖，手掌心出现一把戒尺，“啪”地一下敲在他头上：“本君先教训你，还敢顶嘴，看来罚得太轻了！”

　　叙玖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喊：“青灵神君偏心，大家来评评理啊——”

　　远远围观的小仙们往府衙聚拢，气得青灵神君又在他身上打了几下。

　　商离见观者越来越多，青灵神君下不来台，便撩袍踏上镇门兽所在的高台玉石，朗声道：“请大家评评理，无极规条之御者守则第一条，是否清楚写着御者之德，首在忠信；事主以敬，毋得怠惰；言语必恭，毋出秽语；处众以和，毋生是非；同行之间，当相友善？”

　　“对！”下面有御者高声回应。

　　商离继续说：“月宫之行，叙玖信口开河，出言侮辱三位女神官，神君罚他，何错之有。”

　　“叙玖竟敢侮辱神官？”围观小仙议论起来。

　　有小仙问：“叙玖说了什么话？”

　　商离瞥一眼停止哭闹的叙玖：“这就要问他了。”

　　叙玖爬起来摆手：“我什么都没说。”

　　商离指指天上：“要不要请月神回溯你那时说过的话？你何时忘了这里是天界，不是人间？又何时丢了虔诚敬畏之心？”

　　叙玖身体狂抖，说不出话。

　　商离走下高台，来到他身旁，低声说：“青灵神君原想保你，你不识抬举，无论下场如何，都是你应得的。”

　　叙玖麻利跪在青灵神君面前，磕头认错求饶。

　　府衙阶梯下小仙们都看着。

　　青灵神君拂袖道：“先关到罪己狱中，待本君向上秉明，再做判罚。”

　　“神君……我错了，求神君不要上报……我可以百年不御车，每日抄写御者守则……求求神君救我。”叙玖砰砰磕头，用力之大，染红玉阶。

　　青灵神君一句“晚了”，彻底断了他的仙路。

　　话毕，商离认罚：“我亦有错，任凭神君处置。”

　　青灵神君说：“且先收你腰牌，面壁思过。”

　　“是。”商离摘下自己的牌，双手交给青灵神君。

　　小仙们后方站着观宗，目睹完一切，愁绪显于眉间。站了片刻，消失在热闹处。

　　离开府衙，商离心事沉沉，回屋这段路走得缓慢。

　　个别小仙绕着他问长问短，他沉默以对。

　　回到小铁屋，商离倚窗而立。
　　夕晖霞影，碎金千重，目光远眺金云赤霭之上，九重天阙若隐若现。

　　他不知自己为何无事遥望云天，当下应该把与镜夙见面之事告诉鸩羽，但镜夙的话又令他心生摇摆，想和鸩羽保持距离。

　　商离随手拿起神权预览，漫无目的地翻看，眼睛却没落在书上，在心里问自己何时变得优柔寡断。

　　铁门咯吱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商离抬了下眼皮，继续出神。

　　观宗坐在桌前，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下后，双手撑脸一言不发。

　　不多时，又有人进屋。

　　未有無提着两个食盒，不像往常那般嘻嘻哈哈，默不作声把食盒放在桌上，移开凳子坐了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好似在比谁更深沉。

　　未有無先败下阵来，伸手打开食盒，招呼道：“都来尝尝我的新手艺，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商离努力半天，没拨开脑中疑云，暂且搁置，先填饱肚子再说。

　　三人开始动筷。

　　未有無一面边咀嚼美食，一面观察商离和观宗的神色，咽下口中食物，问道：“你们不会和我遇到同样的烦恼了吧？”

　　“你何事烦恼？”商离问。

　　未有無哎了声：“不好启齿，但在兄弟面前又不吐不快。”

　　商离：“说来听听。”

　　“就是……我和一个小仙女好上了。”未有無挠挠头，“她给我打下手，一来二去心有灵犀，我需要什么无需言说她便知晓，省了我不少事。”

　　“哟，铁树开花了。”观宗放下心事，打趣未有無，“那个小仙女向你表露心意了？”

　　未有無摇头：“不曾。”

　　“八字没一撇，就叫好上了？”观宗扫兴道，“你不知有种名为读心的仙术吗，小仙女为了自己省事，早点下工，学了图方便。”

　　“这样啊。”未有無神情失落，“我看她对我挺上心，以为……”

　　商离在桌下踢了踢观宗的脚：“我哥仪表堂堂，怎么不能有小仙女钟情。”

　　世故圆滑的观宗这会儿像被未有無附身了，憨得一匹，无视商离提醒，说：“小仙女钟情杂役图什么？一不能晋升往上去，二不能公开意中人，图偷情刺激吗？”

　　“呃……”未有無使劲挠头，快把发髻挠散了。

　　商离蹙了蹙眉，对观宗说：“感情非要图什么，那叫感情？”

　　观宗又倒了一杯水，喝下去，道：“不图什么，一个人逍遥自在不好吗？”

　　商离：“一个人冷清寂寞啊。”

　　观宗：“日日上工，回屋倒头就睡，哪来闲工夫冷清寂寞。又不是人间酸书生，举头悲春，低头伤秋。”

　　“那你为何隔三差五来找我们吃酒？钱太多了没地方花，还是图我哥做菜好吃。”

　　“我……”

　　“好了，别争了。”未有無伸手在两人中间一划拉，“或是我想多了，不说这事，吃菜吃菜。”

　　三人埋头干饭。

　　吃了几筷，未有無说：“我光想着自己的事，忘了我弟月宫之行，早上没来得及问，三位神官怎突然拉你去月宫沐浴？我下工回来的路上听小仙们都在议论你。”

　　商离说：“天神重威仪，凡间法术升仙后自行消失，我的焕颜术出了意外，她们觉得有损天威，叫我去月宫清洗。”

　　未有無细看商离的脸，发现他变好看了。
　　适才有心事，屋里又暗，没往他脸上瞧。

　　“你焕颜前长这样？”

　　商离摇头，不想瞒着未有無：“这还是焕颜后的脸，但修了容。”

　　“毫无修容痕迹啊。”未有無横看竖看，看不出一点假象，“哪家店修的，手艺真好。”

　　不等商离说话，他又道：“神官带你去月宫，没清洗掉你的焕颜术？”

　　“嗯。”商离点点头，“此行只清理了一个自作孽的御者。”

　　“听闻了。我和叙玖不熟，他说了什么大不敬之言？”

　　“他说我给三位神官陪浴。”

　　“我的天，他真敢说。”未有無惊诧过后，生气，“那小子欠揍，就算这事没捅到神君那去，我也要教训他的。”

　　商离想起云台法会上他维护自己的事，问道：“你后悔来无极天吗？升仙脱离红尘，却还在人间。”

　　“不后悔。”未有無初心不改，毫不动摇，“修仙时我便知无极天是怎样的存在，真成了仙高兴还来不及。”

　　商离暗叹。
　　从魔界睁眼到现在，一无所知的只有自己。

　　窗外暮色已沉，一团暗影倏忽闪现又消失，屋内无人察觉。

　　菜吃得差不多了，未有無起身收拾，观宗突然冒出一句话：“尚里，你若高升，会忘记我和未有無吗？”

　　未有無停下手里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商离愣了愣，回答：“不会。”
　　就算离开天界回魔界，也会记得天界有个憨厚老实的未有無，狡猾又实在的观宗。

　　“我错过了什么？”未有無一脸不明，“弟，你要高升去哪里？”

　　商离状似轻松地将手臂搭在他肩上：“高升是种愿望，我凭何高升，观宗说笑而已。”

　　观宗欲言又止。

　　未有無说：“上面几天没意思，咱仨就在无极天做好兄弟。”

　　商离笑了笑。

　　修容后，他的脸说不出的好看，明明五官变化不是很大，却多了几分清冷之态，嘴角淡淡扬起，叫人移不开眼。

　　未有無看着他，犹豫片刻，说：“弟，我真好奇你焕颜前的容貌。若非我想的那样，我怎好意思做你哥。”

　　商离心想认识未有無最久，交情深了，给他看看也无妨。

　　他说好，转过身默念消除诀。
　　未有無既紧张又期待，不停搓揉掌心。

　　商离回转过来，未有無没什么反应，只眨巴眼睛。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怪。
　　观宗说：“你没消除焕颜术。”

　　商离摸脸，走到铜镜前，借着新月淡白柔和的光看镜中的自己，修容还在。

　　对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再次念诀，镜中人面毫无变化。

　　商离浑身发凉。
　　嘴上老说焕颜术是镜夙天尊所为，消除不了，这下真焊死了。

　　什么胸襟广宽，海纳百川，全是镜夙装出来骗人的。

　　商离气不过，心中怒骂：“阴贼镜夙，匹夫之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