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神跌落神坛后》暮夕竹

28、第 28 章 你脱了？

　　入了府衙，镜夙在前，商离在后，脚下玉石光亮如镜，映着两人走动的身影。

　　商离目光灼灼瞪着镜夙的后背，若眼神有杀伤力，镜夙这会儿已经千疮百孔。

　　在东极大帝府上见他时，他比较体面，错账包来回，还算讲道理。

　　印象稍有改观，他就要出现当头一棒，告诉你本尊就是先入为主，你能耐我何？掩饰都懒得掩饰一下。若人间官员如他这般荒唐，不知有多少冤假错案。

　　转过折廊，廊外落鱼池中锦鲤跳跃，蹦到滑溜苔石上还没落住，又掉进池水中，须臾又再次蓄力蹦跃，颇有鱼跃龙门之意。

　　商离在镜夙身上灼不出洞，也不想看他，侧眸看鱼儿力争上游。

　　走在前头的镜夙突然停下脚步，商离不防，一下撞到他背上。

　　鼻骨与他后肩撞在一起，猛然冒酸气，眼睛跟着溢出水。

　　镜夙转身，勾着他下巴抬起来，瞧这张脸皱作一团，眼角往外渗泪，更加难看。

　　他掌心氲出紫炁，被迫抬起的脸从脖颈开始蜕变。

　　土黄气色消退，莹白寸寸显露，圆润下颌收紧，胡乱长的五官恢复精美绝伦，就连眼角坠着的泪珠都灵动起来，泛泛有光。

　　镜夙看了片刻，毫不客气地甩开商离的下巴，闭目平静了下，还是没忍住，愠怒道：“鸩羽长本事了！竟让你这等百变小魔来迷惑我，把你身上的魔气隐藏地如此之好，天神都没瞧出来。”

　　商离脱离控制，捂住口鼻，浑然不知自己的原貌在镜夙面前已暴露两回。听到鸩羽之名心下震荡，但话中之意，镜夙不知自己是他的对头魔王。

　　看他着恼，商离不好说话，说什么都不合适。

　　镜夙伸手握一把商离的墨发，揉搓着自语：“我一直纳闷儿，短时间内哪来的诸多相似气息，原来是鸩羽在搞鬼。他闲得发慌，想死是不是？”

　　商离最不喜别人碰他头发，镜夙虽没使劲扯，但行为令他不爽。

　　他从镜夙手里夺回自己的发，瓮声瓮气说：“鸩羽想不想死我不知道，但我想活。我给你赔不是，得罪之处望天尊见谅。”

　　镜夙嗤道：“轻巧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

　　“你想怎样？”说完这话，商离想起自己还没恢复原貌表明身份，镜夙把自己当个小魔看待。

　　“稍等。”他转过身去，朝前两步，避开镜夙消除焕颜术。

　　临池一照，有了些底气，他回身说道：“想必你没忘记我。”

　　镜夙居然愣住了。

　　商离观他神色有变，一面提防他再次对自己动手，一边说：“我以魔王身份向你道歉。”

　　“你以什么身份？”镜夙以为自己听错了。

　　商离说：“魔王。”

　　“魔王？”镜夙手撑额角，先是低笑一阵，而后大笑出声，“好，好，好。”

　　商离不知他为何发笑，揉着鼻子，莫名其妙看着他。

　　镜夙本想把这个冒充司命天星的狗东西踢出天界，但他用司命天星的脸，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是魔王的样子实在有趣，令人感动。

　　天界无聊，这种乐子可不好找。

　　镜夙缓缓收了笑，打量着商离：“原来是魔王阁下，来天界有何贵干？”

　　“专程来向你道歉。”镜夙态度转变，商离也温和了些，“我以前不通世故，得罪人不自知。现在想明白了，天尊为大，你大人大量，原谅我吧。”

　　镜夙略微偏头，听得云里雾里。
　　估摸鸩羽给他洗了脑，编了个故事，置于脑中才说得如此认真。

　　镜夙顺他话说：“以前的事随风去，魔王阁下何时给自己改了名字叫商离？”

　　突然问名字，商离不知作何回答。

　　第一世身体孱弱，爹娘是农夫村妇，大字不识，给他取名铁牛，名贱但图个好寓意，村里都这样给娃起名。但寓意好没用，铁牛沉塘，过早夭折。

　　第二世名叫折玉，被奴仆骑在头上撒野，天天野种野种地叫。

　　第三世没名字。

　　第四世在死士中排行三十一，卅壹这个代号就是名字。

　　商离这个名儿是第六世郡主阿娘起的，好像为了躲避追捕不能用本家姓，商取自五音第二阶，五行属金，对应脏器是肺部。阿娘说这个音阶还有养身作用，调节呼吸，宁心神。离乃永不分离之意。

　　有了这个名字，商离才算真正拥有自我，前五世都白活。

　　他喜欢这个名儿，后面几世无论叫什么，商离也会成为表字，一直伴随他。

　　人间十世说来复杂，商离没必要给镜夙讲，反问道：“我没改名前叫什么？”

　　“你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失忆了。”商离扶额说，“天尊贵人多忘事，夺了我法力，让我在人间迷行不得出路。”

　　镜夙眉梢微挑，正要为鸩羽编故事的能力道好，却发现商离侧身扶额的样子要素过多。

　　一般人扶额手指不会动，商离扶额，拇指放在腮边，食指中指交替轻敲额角，眼微闭，眉微蹙，愁思如一笼轻雾萦绕眉间，肌白似刚落下的雪，清冷纯净不染尘埃，把身上若有似无的魔气都净化了。

　　镜夙仔细辨别，半响确认。
　　天神之所以没看出他身上的魔气，不是鸩羽帮他隐匿了，他来自人间，是个凡人。

　　若他原本长这样……

　　一股灼浪陡然上涌，野马奔腾般冲撞胸膛，镜夙的墨瞳浓沉如渊。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鸩羽从哪儿找的这个完整的“他”，除了发色，瞳色毫厘不差。是鸩羽偷藏了本事，还是司命天星留的后手起效了？

　　他第一次给自己御车，仅凭这张脸，就无视他身上隐匿的魔气，给他了一块通天牌，看他要在天界搞什么名堂。

　　现在知道他是凡人，虽被鸩羽作了手脚，再看他时心情却大不同了。

　　镜夙望着那双半垂的眼眸，将喜悦幽怨暂且按下，似笑非笑道：“你没改名前叫悦镜。”

　　商离就着扶额的姿势，在脑中浮现的繁多文字中，筛选最合适的两个字，组合后觉得不像魔王会用的名。

　　他抬眼问：“月是明月的月，还是飞跃的跃？”

　　镜夙说：“心悦的悦，明镜的镜。”

　　商离敷衍道：“名很好，可我习惯叫商离了，来天神界还用的尚里这个混音名，不好改的。”

　　“没让你改，记住就行。”镜夙再次强调，“是心悦的悦。”

　　“嗯，记住了。”商离不在意名字的事，只关心怎么把永生花搞到手。

　　感觉镜夙的情绪起伏没有章法，时怒时笑，难以捉摸，要趁他心情不错，赶紧问。

　　“天尊可以接受我真诚的致歉吗？”商离道。

　　镜夙点头：“接受。”

　　商离微笑：“感谢，天尊海量令我汗颜。”

　　镜夙：“好说。”

　　好说的话......商离正了正衣冠：“天尊可否将法力归还于我？”

　　“法力？什么法力？”

　　“魔法力啊。”商离尽量把嘴角笑意拉大，“我身为魔王，为了向你讨回法力，在无极天养马御车，你说这事……”

　　“你做得不开心吗？”

　　这话问得，商离都想翻白眼，嘴上却说：“开心啊，天天见神官，能不开心嘛。”

　　“见哪位神官最开心？”

　　？不是，镜夙真的有病吧！跟他说一，他说二。

　　商离腹诽的话被镜夙听到，鼻息一荡：“我不仅有病，还病得不轻。”

　　商离双眸张大，往后小退一步：“你真能听到我的心声？”

　　镜夙说：“偶尔能听见几句，全是骂我的话。”

　　商离：“……”

　　镜夙见他无言以对，甚觉好笑，继续逗道：“你不想待在无极天，我另外给你安排地方。”

　　商离婉拒：“无极天挺好的，环境熟悉，认识的人也多。”

　　镜夙说：“你不想去紫宸天吗？”

　　“不……”拒绝的话刚出口，商离想起观宗说的永生花在司命府内，有且只有一株。

　　他话风一转：“不好吧。我在天界只是个不起眼的杂役，紫宸天那些神官一个比一个位高权重，我怎好去打扰。真去了，流言必传我不要脸，攀高枝，等着看我笑话。”

　　“你在意流言蜚语？”镜夙眸中狡色一闪而过，“你若听到魔王使魅术，给大天神灌了迷魂汤，拘在寝宫日夜不停折腾。冷酷无情大天神被弄得软成一滩春水，从欢.爱中悟出七情六欲，从此与魔王为伍，一日不合欢便觉万蚁噬心，痛苦难耐这种流言，你不得晕厥过去？”

　　商离没晕厥，但离晕厥不远了，仓惶倒退，小腿磕在鱼池边沿，身体失去重心往鱼池里倒。

　　镜夙捞住他，看着他笑。
　　笑得赏心悦目又别有深意。

　　“我没做过这种事！”商离脸色更白了，急急否认，“这等胡编乱造之言，出现在天神界太荒谬了。”

　　“万一是真的。”镜夙说，“你失忆，忘记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商离像被污物泼了一脸，不停摇头，“神魔不睦，传这话的该让天雷劈。”

　　“这种事若能缓和神魔关系不好吗？”

　　“说什么疯话！”商离震惊不已，“情爱若能消除立场，缓和敌对关系，战事就不会存在了。”

　　“也是，有情总被无情负。”

　　商离则关心：“这种谬言还在天神界流传吗？我从未听说。”

　　镜夙说：“无极天杂役地，御车都叫你们关耳闭目。要听天神隐晦事，去极乐天。”

　　“不去，不去，不去。”商离听不了一点，“谁能波澜不惊听别人乱编排自己啊，还编排的这等污事，我恨不能洗耳没听过。”

　　“我能。”镜夙风轻云淡道，“我不仅能波澜不惊地听，还觉十分精彩。”

　　“……”商离用看病人的眼神看镜夙。
　　没说你，你当然能听。

　　他干笑一声：“不愧是司命天尊，胸襟广阔，海纳百川。”

　　“罕见的夸赞之言我笑纳。”镜夙的手把在商离腰上，魔气来自此处，但他未深究。

　　鸩羽的心思他略有所感，不欲理会，现在也没法回魔界收拾那只作死的金凤。

　　“我有海纳百川之胸襟，怎还与你有过节呢？”他放开商离，戏问，“你因何事得罪我？”

　　商离哪知起因，站直身子，抚平新袍子上的褶皱，说：“我一向心直口快，其实没有恶意，天尊贵人多忘事，既忘了，不提也罢。”

　　“行，那说说别的。”镜夙话锋一转，“你去月宫受银瀑洗礼，本该舒服愉悦，怎会神色恍惚？是斗姆元君欺负你了，还是你依稀想起了一些事？”

　　“银瀑没有恢复记忆之功效吧？”商离不太愿意回想那日之事，只道，“我不知天神有无性别之分，在我看来，她们是女子，我一男儿身，要当着异性的面脱衣沐浴，羞耻难堪。”

　　镜夙：“你脱了？”
　　商离：“脱了外衣已是极限。”

　　镜夙微微眯眸，思忖：司命天星到底把自己分裂成无数星尘，散落于人间。还是散尽神力，只将躯壳藏在人间，将所有事摒弃地一干二净。

　　未坠天前，他仅有一欲，那欲乃炁质本源，与生俱来，随神炁盈亏自然涨伏。

　　天界无梦境，他又成日在天道身侧，那欲没有萌发的土壤。

　　后来魔界发威，自行迷路，拿磁海撒气，一番恶战，神力损失不少，磁海趁机催发他行路时染上的幻毒。

　　高高在上的司命大天神，眼一闭一睁成了迷懵不谙事的痴儿，赤.身.露.体，自理能力全无，吃饭要喂，睡觉要哄，整日缠人，离开他半步，就露出泫然欲泣的怜人样儿。

　　给他穿衣，极力抗拒，说衣服是秽物，会弄脏身子。捉住他强行穿上，像受了极大委屈气半晌，怎一个不可理喻能言说。

　　好不容易熬到第九日，幻毒将尽。夜里他突发梦，手劲大得惊人，几下撕碎单薄寝衣，肌肤相贴耳鬓厮磨，呼吸沉促呢喃晦涩天语，诱人献祭身体灵魂。

　　被他缠了一宿，将将闭目养养神，一巴掌呼到脸上，力道不亚于天雷加身。

　　无情天神沾染的幻毒提前清了，大发雷霆，神力暴长，瞬间将遮身之物化为乌有。银发飞扬，星辰乱舞，阴阳两炁蓄势待发，要手刃露水情郎。

　　视衣服为不洁晦物的司命大天神，现在有了羞耻心，真该向他道贺。

　　但眼前这人是不是司命天星还两说。

　　镜夙伸手抚商离的脸，商离正要避开，听他说：“你焕颜后的容貌惹神官不快，我帮你修饰一下。”

　　镜夙突然好心令商离起疑。

　　他不是心狭难近，处处与魔界作对吗？就算他没把魔界放在眼里，时间一久忘记了，但他阴晴不定的性子摆在这儿，问他讨回法力，他避重就轻假好心。

　　商离挡住镜夙的手，努力做出谄媚之态：“天尊护我，不胜感激。只要天尊高抬贵手，赠我一花，无极天也不是非留不可。”

　　镜夙倒是耿直，不问什么花，随手变出一枝丫，枝上花团锦簇，色彩缤纷。

　　“喜欢花你不早说，错过乞巧，颇为遗憾。”

　　商离神色复杂看着花枝，迟迟不接。

　　镜夙问他：“怎么，不合意？”

　　“天尊存心逗我呢。”商离尬笑道，“不问什么花，直给啊。”

　　“倒是我太直了。”镜夙似笑非笑，“请问魔王阁下喜欢什么花？”

　　一个永字刚出口，商离觉得直接说和镜夙随便给没有区别，都是不顾对方想法，易惹不快。

　　他委婉道：“我在人间时发现凡人都怕死，渴求永生，人间才有了许多脱离红尘的修行者。生死对我而言不是大事，但耳濡目染也对永生有了追求。听闻天神界有一种花，名为永生，不知是何模样。”

　　“你要永生花？”镜夙手中的花枝，随这句话枯败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