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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云开 “夫妻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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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柏早先为安然安排在陆琮府上。谢府调教出来的人,善静默观察,行事稳妥,可陆琮心思缜密,要博得他的信任,需费不少心。
一路逃亡,侧柏未曾间断给谢元桢报信,大到与谁人谈了何事,小到日食何物,几时醒,几时睡,事无巨细,皆要详述。
在陆琮眼皮子底下盯梢,绝非易事。谢元桢自然不吝啬褒奖:“这趟你办得不错。”
他惜字如金,但也算得上极大的鼓励。侧柏在前头引路,闻言微微侧身朝他,欣然一笑:“承蒙大人赏识委以重任,小的自当尽心竭力。”
倏尔想起方才未见安然身影,斟酌之下探话:“大人见过夫人了,怎的没一道来?是否要小的去请?”
“不必。”他似有十足的把握,“你且放消息出去,说我下榻此处,她必然会来寻。”
安然的性子他是了解的。相依为命这么久,足见情谊深厚,她不会弃陆琮于不顾,更不会连累陈骏受牢狱之苦。
若不是他心软,故意延缓了行程,为她争取疗养的时间,单以寻常的手段,这件事很容易解决,全然不必拖延至今。
穿过沿路的水榭楼台,转眼便到了安然住过的院落。地方不小,又设在僻静处,里外布局规整精美,偌大的宅子内是独一份。
陆琮的确待她不错。
谢元桢环视四周,勾了勾唇角:金屋藏娇?藏的还是他的夫人。笙歌醉眠,花前月下……他得好生想想,要如何清算这笔账。
天底下唯有安然能搓磨他的耐心。演技拙劣就罢了,不明局势,一意孤行,蠢到拿命作赌,险些死在程颐手上。
想到这里,他冷不防心头一颤:她要死了,他许是会疯魔的。他做事一贯专注,没想到对女人也是如此。不遗余力投入了感情,心意之厚重,她却半点都体会不到。
“一路舟车劳顿,大人快请进屋歇息。”
他未置一词,拾级而上。陈府的家仆想跟上去伺候,给他近身的小厮打发了,独拣了两个做粗重活的。
清风明月般的风骨,又是个神仙模样,足矣令人神往。坊间不善的传言皆抛诸脑后,遣回的丫鬟朝紧闭的院门频频回首,渐行渐远。
“顶绝妙的人儿,哪有传闻中的可怕?”
“次辅大人年岁尚轻便得了圣上器重,免不得招人诽议。”
底下人没留心,不知不觉到了前院,议论的话叫赵氏听去。想到丈夫在狱中福祸难料,她怒不可遏,一时没了收敛,咬牙训斥道:“这些个碎嘴皮子,给我拖出去掌嘴!”
几个丫鬟当即伏地求饶,哭喊着“知错了”,赵氏闷哼一声,置若罔闻。
侧柏随后而来,碰巧遇上这一幕。
怨不得赵氏发作。下人絮语,对次辅大人的赞溢之辞偏生戳中了她的痛处,这个节骨眼儿上,再好的耐心也禁不住刺/激。
他手上有要事待办,不便停留,匆匆一揖,正往外去,赵氏瞥见,迎上前来搭话:“连琮儿都能叫你诓骗了去,足见你是个有谋划的。”
侧柏未曾回避,点了点头,“小的有命在身,望老夫人体谅。”
“是受了次辅大人的命?”事关陈家的兴衰,她势必得问个究竟,“他老人家大费周章寻到此处,究竟冲谁来的,可否告知一二?”
“大人有大人的主张,小的不敢妄加揣测,更不便言说。”他面儿上推拒得干净,见赵氏一把年纪为族中劳心劳累,不由得生了恻隐之心。思忖一番,放出一线生机,“老夫人稍安勿躁,待安姑娘回来向大人求过情,此事就算结了。”
赵氏匪夷所思。安然的来历抵不过陆琮的秘密,陈家的生死与她有何干系?
如谢元桢所料,消息放出去没多久,安然果然来寻他了。
外头急风骤雨,她撑着伞杵在门口,手冻得没了知觉,身上也被雨水打湿不少,脸色苍白,略显狼狈。
侧柏在一旁低声提醒:“这风要刮痛人皮肉的,您身体欠佳,还不快快进去。”
安然静默良久,指尖刚触到门又退了回来,“你替我传话吧,要杀要刮,随他定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他不要牵累旁人。”
她不知如何面对谢元桢,话说起来悲壮,却透着些无力。
侧柏笑了:“有求于人,需得拿出诚意来。您躲在门后,大人是感受不到的。”说着接过伞,替她推开门。
“吱呀”一声,烛光氤氲,堂内的《百鸟朝凤图》闯入视线,她深吸一口气,踟蹰着举步维艰。
谢元桢在屋西头书案上拟奏,耳边细碎声愈渐清晰,他缓了笔杆儿,稍稍抬眼,只见她藕荷色的裙衫湿了大半,僵硬着身子立在桌案前,几缕发梢贴在皎白脸上,仿若是经了雨的海棠,明媚动人,娇软可欺。
她坠过马,在榻上熬了两个月,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样折腾。他想上前关切,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幸而屋里烧了地龙,能叫她舒适些。
侧柏阖了门,屋里寂静,二人默然相对。她至始至终垂着眉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元桢本就怨气深重,这会儿子愈发难以开解。一别两个月,她就没什么想说的?解释两句也行,总能叫他好受些。
屋里点的沉香功效甚浅,心突突跳着,安然捂着胸口,紧张得近乎要窒息。来时她见到了赵氏。老人家一昔间憔悴了许多,拉着她的手央了又央,那满脸深深浅浅的沟壑,瞧着令人心酸。
她约莫是扫把星下凡,老天饶她一命,又放她出来“祸害苍生”。陈家帮了她许多,她不能恩将仇报,陷他们于不益。横竖祸是她闯的,只要免了其他人的罪责,她死了也甘愿。
侧柏的说得对,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态。折返便意味着要接受一切,一味躲避就全无意义了。裙摆两侧的拳头紧紧攥着,她颤颤兢兢道:“大人……”
以往叫夫君,现如今改口唤大人了。这个称谓莫名的生疏,他听着不大顺耳。一夕之间关系变了味儿。即便从前的种种都是假的,他依旧难以割舍,不像她,能撇得一干二净。
搁了笔起身朝她靠近,见她有后退的意思,他驻足沉了沉气,“夫妻一场,还不知姑娘芳名。”
他连这些都查清了?这全然出乎她得意料。这般情境下,他依然持守风度,反倒叫人害怕。
安然隐约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灼灼,无意间背脊浸透了汗,脸上青白相交,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大人……大人知道了?”
等不到他回应,她如实道:“民女唤安然。”
他显然是不信的,言语中有讽刺的意味,“那还真是巧了。”
两世为人皆无甚出息 ,安然知道自己已然没什么信用,凭白占了谢府嫡妻的名份,隐瞒至今,不管有何难言之隐,对谢元桢而言,她是理亏的。她不愿申辩。但不论如何,她有义务将一切全盘托出,才不负他曾经的一番心意。
她仰脸朝他,他眉目疏朗,狭长的眸子深不可测,一眼能窥进她心底。
她被瞧得心虚,堪堪撇开脸,“我没有必要再同你扯谎,信也好,不信也罢,左右是你的事。倘若你愿意,可否再听我多说几句?”
“我听着,你说罢。”不知怎么,一旦靠近她,对外的锋芒都收敛了。
她舒了口气,娓娓道来:“那日城郊遇袭,我负伤晕厥,被错认是身不由己。生了这样一张脸,就算我同你明说,你也不会信的。何况我生来蠢笨,无意陷入你和程颐的周旋,更做不来谋政夺权的勾当,既然两边都得罪不起,不如择一方依附,好过得安稳些。不想,就成了今日的局面……”
曾想依附于他?
她解释了这么多,他只顾抠着字眼儿了,心里一瞬敞亮,蓦然又计较起来,“可你还是同陆琮走了……”
安然吸了吸鼻子,凄恻一笑,“我是假夫人,纸包是不住火的,总不能一辈子装傻充愣。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趁早谋划。你府中探子守得紧,幸得先生相助,否则单凭我一人之力根本出不去。”
他本纠结她与陆琮的字迹有七八分相似,直到侧柏信中提及,她称陆琮一声“先生” ,这才明白其中缘由。
不过之前探查,除了安然,陆琮也曾教授旁人。缘分妙不可言,横竖绕不过安家,此人正是程颐亡故的发妻。
他见微知著,笃定道,“你也是安家人。”
“同族罢了。”
如此就解释得通了。不过同族不同亲,还能长得一般无二的,实在少见。
安然不知他如何作想,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只等他发落。
她素来惜命,这回被逼无奈英勇就义,好在依着他们过去的情份,多半是不会被削成人棍丢进乱葬岗的,这点倒令她宽慰不少。
眼下她心如死灰,跪地拖着双膝盖至他跟前,眼眶微红,哽咽道:“我对不住你,横竖我的命不值钱,你想怎么处置都成,还请你放了陈大人,也别追究先生,好不好?”
她骨子里这样卑微,哭腔化成了利刃,狠狠剜在他心上。分明自身难保了,还有闲心替不相干的人说情。然而在他眼里,诛了陈家上下都足以不抵她一人的性命。
谢元桢黯黯,俯下身问:“安然,在你看来,你我谁更聪慧?”
这突如其来得发问让她陷入了深思。不想旁的,她不明白这问题究竟有何意义。天底下有几个能和他相提并论的,她生来缺根筋,就更不必纳入其中了。
一时还止不住抽噎,她皱了皱鼻子:“自然……自然是你更聪慧些。”
尚有自知之明,还有救。他伸手替她拭净了泪,“我要杀你,能有千百种法子。试想,你是如何活到今日的?”
安然摇了摇头,他无奈笑了笑,牵着她的手起身。
他掌心内格外温暖,温暖到叫她忘了自身的处境,她倏尔回神,颇有些难以置信:“你不想杀我了?既是如此,能一并放了陈家,还有……先生么?”她越说调儿越低,说到最后俩字几乎都没了声儿。
陈家暂且不谈,陆琮的心思显而易见,她又待他那样不同,要说全然不介意是不可能的。可谢元桢思忖一番,还是点头同意了。
安然破涕为笑,“那……那我现在可以走了?”
简直得寸进尺!
谢元桢微窒,他待她如何,她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他沉下脸来:“你是我的夫人,我没想让你走。”
她算哪们子的夫人?话都说开了,怎的就不肯放人走了呢?不对啊……掐着日子他也该爱上谢婉了,为何看上去还没苗头?
她面上五光十色,他视而不见,想着她站了许久,恐会累到,便扶着她的腰往罗汉榻上去,又命外头的小厮烧水,备衣衫,煮姜汤。
只怕他心里还有她。安然受宠若惊,霎时间红了脸。她挪远了身子,显得有些抗拒:“我无颜承你的情,你知道我……”
他不想再多生事端,随意扯话安抚她:“你给婉儿设的局还得等你回去解,京中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得确保谢家上下无虞。一旦你露面,各处疑心都会被打散的。”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安然深知朝堂诡谲,他不同她计较,她也不能叫他为难。
言尽于此,再没有推拒的理由了。她点点头,“那我先同你回去。嫡妻的位置我暂且先占着,待你娶婉儿的时候,再‘退位让贤’也不迟。”
说完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古怪的感觉,她不明所以,懵懵懂懂垂下眼睑。
对方半晌没回应,她察觉到异常,侧过脸去看他。谢元桢正琢磨着她的话,眉头拧成了结:“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同你混说?”
他一贯喜怒不显于色,气到骂人还是头一回。意识到自己泄露了天机,安然含糊着讪讪,“下人闲谈,叫我无意听来的。”
横竖迟早的事,照理说他是赖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