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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提点 他谢元桢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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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前有过一面之缘,记不起模样了,只记得是个顶俏丽的女子。坊间传言她晓诗书,善音律,赞其有咏絮之才,颇得文人雅士的青睐。
这世道对女人就是不公。谁人生来就该在烟花之地?这样好的女子,若不是身份悬殊,与陆琮是极相配的。可惜了,距她前世身死过了九年,九年还未赎身,那女子该如何营生?
陈妙宜一再失言,赵氏忍不下,狠狠剜了她一眼。小姑娘心中忿懑,撇撇嘴,将脸别到一旁去。
安然出言缓和:“人生得意须尽欢,先生附庸风雅,吟诗作也没什么不好。晚辈以为先生是有主意的,只是不愿与旁人道罢了。”
“姑娘说得不错,他确实是个有主意的。”赵氏目光深远间透着失落:“琮儿曾萌生过娶妻的念头,更为备置聘礼传信至江宁,却不想对方另嫁她人。自那之后,耽搁至今。”
安然突然来了兴致:“晚辈从未听先生提过此事?不知是哪家姑娘,这样没眼力。”
“听说是安贵妃族中的姐妹,于你家先生有救命之恩。”
“………”
她神色微滞,吞咽一番,半晌说不出话来——原来,她爹曾提议与陆琮的亲事,不是玩笑。
几次三番被悔婚,那时的她正处在风口浪尖,陆琮定是怜悯她,历经百般挣扎,才会出此下策。
一面应付着赵氏,一面反观过往种种,思绪交杂间,意识到自己活了两世,给旁人添了两世的麻烦,顿生愧疚。
她不是家眷,也非外妾,掩人耳目藏身陆琮的私宅,是有些说不过去。连赵氏往都歪处想,难保底下人不会误会。
既然身子养得差不多了,为免遭人非议,安然收拾起行囊,打算提早离开。碍于身份,她不曾露面陈府,单是留下一封书信,托园内下人转交给赵氏。
侧柏问她要往何处去,她答不上来,便扯谎说要去塞外。他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兴致勃勃地说要追随她。盘缠不多,流亡在外还带个随从,听上去简直荒唐。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待出了信芳园,她立在街口张望半晌,怅然若失间心中顿生寂寥:还真是无处可去。
天下之大,除了家,她没有想待的地方。要是可以,她想回京中,去找她爹。
终归还是要寻个去处的。她恹恹不振,百无聊赖兜转半日,随意寻了家客栈落脚。
用完晚膳,安然坐在床帐内细数傍身的钱财,顺道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
至深夜,万籁俱寂,耳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许是来人众多,通街的火光透过窗纸,斑驳映照在墙上。安然梦醒,注视着墙上那幅《岁寒三友》图,凭空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如她所想,不久便听到客栈走道间有人议论:忠义侯命夜锦衣卫入江宁布署盘察。
她闻言惴惴不安,辗转反侧,再难入睡。
翌日,外头下起了绵绵细雨。
安然撑伞随人群立在告示下。榜上标示“赏银千两”,另附上两张她的画像,一张着男装,一张着女装,落笔惟妙惟肖,足见功底。想来是费了程颐不少心思的。
不要她的命,寻她回去做什么?她不碍他仕途,独想偏安一隅,寻个清静处安享此生,怎的连这点愿望都成了奢求?
围聚的人愈发多起来,她匆匆扫了两眼,压下伞沿仓皇转身。
早不来晚不来,偏这个节骨眼儿上来。离开信芳园时那样洒脱,再叫她缩着脑袋回去?那是万不可能的。
安然闷恨忐忑,埋头回了客栈。
许是一路心不在焉,客栈门口不慎与人相撞。暗埋金线的皂靴,雪白浅绣祥云锦,猜也知晓,来人非富即贵。她眼下处境艰难,不敢多生是非,忙颔首道了声“失礼”,收了伞侧身避让。
对方似乎没那么好打发,后退一步,又挡在她跟前。安然不解,抬眼之际脊背生寒,险些晕厥。
“冤家路窄”大抵就是用来形容她和谢元桢的。
褒衣大袖下,风姿卓然,他负手身后,单是垂下眼睫深深看着她,没有丝毫讶异,平静得令人害怕。
当真是天要亡她………安下屏息凝神,仿佛中了蛊,立在原处,腿脚虚软得使不上力。
“大人,时候不早,府尹大人在府衙等候多时了。”
气氛僵持不下,下头人出言打破了平静。一行人风尘仆仆,显然是有要事在身。他应了声,随即收了目光,抬脚往外去了。
他就这样走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安然惶然不知所措,立在原地久难回神。
是他们大意了。与其说撤了探子,不如说是隐匿了探子。如她所料,他回回都先人一步。
安然猜测他大抵是不会杀她的。以他的手段,想要她的命,早早就拿去了,犯不着等到现在。可相较于当即发落,他方才的态度更是折磨人。
他是故意的,故意叫她悬着心备受煎熬。
仿佛失了三魂七魄,她跌跌撞撞回屋瘫/软在床榻上,阖目叹息:以往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她担忧的终究还是应验了。她这回是真跑不掉了。
次辅大人造访,监管江宁织造署的陈大人陈骏被扣押,陈府上下乱作一团。
赵氏申诉无果,自打人入了狱就没了信儿,连探视的权限都不放。幸而在衙门口遇上谢元桢,便使了些银子,托里头人传信,说想见一面次辅大人。赵氏本无把握,不想谢元桢竟应了她的请求。
隔日,县衙内院,赵氏携儿女跪在谢元桢脚下,苦苦央求:“大人总管大理寺多年,慧眼如炬。圣上厚待陈家,陈家感恩圣宠,又怎会勾结外党,行欺君叛国之道?”
厅堂正位上,谢元桢品鉴着墙上悬着的字画,颀长的身影与众人相背而立,任凭底下妇人哭得肝胆俱裂,都扰不得他半分兴致。
若不是有十足的耐心,就是全然不想搭理她。应天府尹赵东阳以往受了陈骏不少恩惠,见状替话道:“老夫人这是做什么?您可千万收敛些,别在次辅大人跟前失了礼节。陈大人不过是暂押,待审问清楚,次辅大人自有裁夺。”
确实是这么个理。然而,赵氏深知赵东阳的秉性,他素来左右逢源,只认权财不将情面。眼下她夫君尚未定罪,他不敢轻易结下梁子,但若上头这位谢大人咬死不放,恐怕………
名义上是奉旨巡查,莫不是眼红监办织造的肥差,想趁机敛财?陈家好不容易有今天,再经不住波折了,若能破财消灾,她倒甘愿。
赵氏思忖一番,抹尽了眼泪,正色道:“府尹大人所言极是,怪老身思虑不周,有失体面了,还望次辅大人体谅。”说罢转了话头,壮着胆子提议:“既然次辅大人要在江宁公办几日,何不来咱们府上小住?老身厚颜,想尽一尽地主之谊。”
赵氏用意显然,寻个好听的由头,想暗中行贿。
谢元桢是皇帝的新宠,妄想攀附、巴结他的不计其数,首当其冲便是应天府尹赵东阳。
早先卷入户部贪墨一案,而今又因倒卖私铁被谢元桢捉了个现行。面上是查陈骏,实际是想一并清算了他那些陈年旧账。
赵东阳做梦也想不到,陆首辅的“得意门生”正盘算着把陆派连根拔起。是死是活全凭他谢元桢一句话,要想全身而退,唯有在他前极尽讨好。
所以,紧要关头,这……这赵老妇瞎凑什么热闹?!
赵东阳恨得牙痒痒,正琢磨着如何替谢元桢婉拒,却见他踅身瞥一眼赵氏,双手抱胸,象牙面的嵌金折扇抵在肩上,声色淡薄:“老夫人好意,本官却之不恭。”
“大人……”赵东阳上前一步,察觉到他神色有变,欲言又止。
果然还有转圜的余地!赵氏一阵狂喜,伏地拜谢。
谢元桢不以为意,接着道:“据闻陈家有一处信芳园,里头雕栏玉砌、画栋飞甍,景致宜人。本官清净惯了,不如就去那儿落脚吧。”
没来由的指名要住信芳园,不知是何用意。
赵氏暗自思忖着,忽而脑中劈下一道惊雷,瞬时白了脸:外人哪会知晓陈府有这么一处宅子?他分明是有备而来。
那宅子早早归置在陆琮名下,经不得追究。他此番提及,莫不是知道了些什么?陈家的罪责远比不得陆家,一旦揭破,后果不堪设想。
赵氏急张拘诸,细微之处皆入了谢元桢的眼,他看破不点破:“怎的,老夫人不乐意?”
言尽于此,她哪还有推拒的余地,唯有硬着头皮接话:“信芳园不过是座寻常宅院,承次辅大人厚赞,老身这就命人回去收拾。”
赵东阳见状,虾着身子凑上前谄媚:“下官送送大人。”
倒卖铁器、军火一案揪出了不少官员,赵东阳亦在其中。他是应天府的一把手,是陆远多年来的“爱将”,杀了他等同于卸了陆远的左膀右臂。然而,谢元桢觉着,他活着比死了更有利。
皇帝根基不稳,为安抚藩王,一直收敛着。正所谓恃宠而骄,裕王近来愈发放肆,长沙府民怨沸天,状告的折子就没间断过。
前些日子他又向陆府提了亲,两人狼虎一窝,勾结外邦,上头忍无可忍,下了暗谕,命他力挽狂澜。
之所以不拒绝赵东阳的谄媚,无非是想顺水推舟,从他口里引出更多消息。
打发了陈家人,赵东阳替谢元桢备轿,一路随行至府衙门口。
“先前求您的事儿……”
谢元桢知道他要问什么,刻意缓了步子,“犯不着心急,该了结的终归躲不掉。本官明白府尹大人的难处,为官不易,既要顾全一方百姓,还得权衡利弊,在党争间左右逢源,方能占稳一席之地。”他话到一半顿了顿,故作沉吟,“不过,你做的那些勾当犯了圣上的忌讳,想一笔勾销,怕是有些难。”
凡事都有个解决的办法,是破财消灾,还是栽赃陷害,只要这位“活阎王”放他一条生路,叫他办什么都成。赵东阳汗颜,焦灼追问:“难在何处,望次辅大人提点。”
谢元桢很是沉静,曼声回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官奉圣旨清扫乱党,断然不能徇私枉法。”
徇私枉法?下头的人多半是依着上头行事,真论起王法,有几个是干净的?再者言,他谢元桢又能清廉到哪儿去?
赵东阳又恨又怕:“下官至多是贪财,但绝不是乱党呐!那些铁器是按陆首辅的要求征来的,账册、信件一并具在,您一看便知。”
谢元桢显然没兴趣知晓,“还是送去宫中罢。至于府尹大人……”他手心压扇,似笑非笑,“你必然能猜到圣上的心思。陆首辅和裕王殿下是留不得了。圣上正值用人之际,你若想戴罪立功,本官可以给个机会。”
赵东阳愕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有此谋划。除非……他已暗中分解了陆远的势力,想借皇帝的东风烧一把火。
没想到自己会因祸得福,先一步踏上了“正道”。赵东阳不禁暗自庆幸,当即深深一揖,“下官愿为次辅大人分忧。”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谢元桢点了点头,满意至极。
不久,谢元桢乘轿至信芳园。
赵氏欲带他赏游一番,他没多大的兴致,反直言:“带我去她住过的院子。”
她?难不成是……毫无预兆的想起了安然,赵氏蓦然警醒。虽知道安然身份不可言说,却不曾想到会引来次辅。再听他的口吻,这两人似乎是相识的。
赵氏还未反应过来,一旁的侧柏应了声:“大人请随小的来。”随即引他入了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