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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猜度 “他不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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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下官不知,望侯爷明察!”脚下的人畏惧到了极点,为表忠心,重重磕头于地上,“咚咚”几声震响,额前的血印触目惊心。
当真是不知好歹。
程颐没心思与之废话,顺手拔了身后锦衣卫腰间的绣春刀。刀风低鸣,不过须臾,刀尖已抵在统军额前:“薛诚命你办事,办不好你就不怕吃罪东厂?”
统军惶惶,抬头见他面布云翳,杀气凛冽,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出。
他笑容阴测:“若是为了逃避追责抵死不认,大可不必。本侯这儿刚巧有个通敌的罪名,是给我练刀还是随锦衣卫入诏狱,任你选。”
这两者皆是受领不起的,对方不得不匆忙招认:“只探得陆大人要乘船南下,具体去哪儿……确实不得而知。”
乘船南下?以她的境况还想往哪儿去?
等死这等事好比在油锅里淌一回。刀悬在眉心前纹丝不动,统军汗颜,双手举过眉梢,见他良久无言,侧目注视竹榻上染血的内监冠服出了神,吓得险些要昏厥过去。半晌,等到程颐侧刀拍了拍他的脸,命人押解待审,他方伏地言谢不杀之恩。
反手将刀按入刀鞘,程颐抬手招人问话:“调增的人可有到位?”
“昨夜已悉数到位,随时听候侯爷差遣。”
他点了点头,负手身后:“你方才都听到了?即刻归集人马,清查南直隶各道州府。”说罢抬脚出了屋。
有人牵着步景在院内候着。见他上前,步景晃着脑袋往他身上靠。他拍了拍它的脖颈,讥讽道:“你竟又把她给弄丢了。”
…………
“她会回家的,等我把她带回来。”
转眼十月过了初十,天气愈发冷起来。运河上萧条,船掩在雾里,站在甲板上望不到两丈开外。只等日出日落晚霞笼罩之时,方有别样的景致。
船上人不多,撇去船夫和打理日常膳食的仆妇,便是陆府带来的两个小厮。没了阿竹,端茶递水的细碎活儿皆落在陆琮身上。实在不便的,再唤仆妇来搭把手。
兴是在宫中磨砺久了,他照顾起人来比丫鬟们还妥帖。然则他在太医院奉职数年,早已不沾俗事,安然不愿叫他纡尊降贵的来侍候,却也拗不过他。
“我听船家说后日就要到了?”她抿了口汤药,没气力道。
外头忽而下起了雨,雨水落在船板上,嘀嘀嗒嗒伴着呼啸而过的风声,近乎要将她的声音盖过去。
到底是坠马,竭尽可能避开要害,还是伤到了筋骨。她背靠着引枕,身上搭着厚厚的被褥,面上没有一丝血色。
千钧一发之际只顾着求生,大概都忘了自身能承受多少伤害。转而危机过去,没了戒备,痛感逐渐体会得真切。
陆琮无法想象她是如何忍过来的。肩骨脱臼,腰骨、腿骨均受挫。那日替她正骨,她咬紧被褥,汗流不止,强撑着竟没出一丝声响,不觉令人惊心。
她本不是个娇气的人,如今更比过去耐得住摔打了。
清俊的眉宇间笼着一抹忧色,陆琮嗯了声:“我母亲出嫁时,祖父曾赠其一处宅院,如今落在我舅父名下,届时你便在那处落脚。”
她缄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待木勺再次递到她跟前,她抿了抿唇,接过药碗断断续续地饮尽。
安然一惯不爱麻烦人,这么多年仍是如此。
他起身把碗搁在桌案上,片刻只听她在身后说:“靠岸后,还望先生替我寻旁的住处,若是不便……住客栈也可。”
“程颐回京前暗地加派了人手,应天府也在锦衣卫的稽查范围内。客栈人多眼杂,稍许差错足以叫我们前功尽弃。你且安心随我安排。宅内都是自己人,出不得纰漏。再者说,有舅父暗中照应,寻常人不敢来打搅,你身子尚未恢复,需静养。”
“先生从未同我提及家事。今日怎的……”安然试探性地问,目光侧侧,欲言又止。
“族中早已破败,何谈家事?”他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唇角微牵,“情势所逼,隐瞒是逼不得已。”
饶是谢元桢不曾详说,安然仍能由陆琮言语间捕捉到蛛丝马迹。陆琮的把柄,多半与他的身世有关。她不主动探究,只道:“先生既知道锦衣卫的布署,领我回去,免不得给你舅父添麻烦。”
陆琮不以为意:“他多少还有些门道。你若实在住不惯,伤好后再另寻处也无妨。”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舅父得祖上庇护,讨了个监办织造的肥差。程颐远在京师,一旦堆上金银,锦衣卫再是无情也是会通融一二的。寻常人哪有和钱过不去的?
至于谢元桢,他忙着料理外邦,至今未有异动,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亦或者他全然没有打算。
安然穷途末路,冒死送信至太医院。单凭些旁枝末节,也足以查出好些事,幸而还未听到什么风声。
撇去揽权、徇私、栽赃嫁祸一等腌臜事儿不论,没人比他更适合大理寺卿这一职。二十岁初就任,经手的案子不计其数,每回都办得很漂亮。若说他查不出安然,不如说是不想查。
这桩婚本就是强人所难,谢元桢多次出手了结,如今总算得偿所愿。
照此来看,眼前的阻碍唯有程颐。
“那日我逃出仪队,被程颐生擒……”
他正要斟茶,闻言神情微滞,“生擒”二字雷鸣般在脑中一闪而过,不经意间,茶水溢出杯沿,在桌案上漫开。
迟疑着侧目朝榻上,她未有察觉,手覆在胸前,头顶上的雕花木刻仿佛能叫她看出别样景致。
安然一声叹息,略显怅然:“他不杀我,反被我刺伤,不知是何用意……”
这些日子她不断想起程颐。那夜他一再的退让,令人匪夷所思。
她反复寻思着,仍想不明白,他兜这么大圈子究竟图什么?光是图功名,她是死是活都掩埋不了他的功绩。若说是图公主的青睐,图皇亲国戚的尊位……这些与他而言,分明是唾手可得的。
难不成还真是嫌弃公主的腿疾?安然黯黯:要真是如此,安乐公主倒比她更可怜些。一生求而不得,还得饱受非议。
陆琮垂下眼睑,坐在桌案边攥着杯盏许久,舱内一时寂静无声。
程颐揪着他的衣襟逼问安然下落时的面目狰狞,他至今还忘不掉。雍容不迫的忠义侯,也有丧失理智的时候。
他本该据实以告,大抵是看够了她为程颐茶饭不思、失魂落魄的模样,竟宁愿顺水推舟,叫她接着误会下去。
“是何用意都不重要了,他是皇帝的心腹,安乐公主走了,不代表没有旁的皇亲贵女惦记。”
与她说谎简直是煎熬,嫉妒似野火燎原,不过一点苗头转眼竟到覆水难收的地步。他喉咙涩涩:“你……还放不下他?”
如何算是放下,如何又算是放不下?安然不明白。可陆琮所言极是,因果缘由,一切都过去了,深究也无甚意义。
这点觉悟她还是有的,不过是想找个解脱的理由罢了。
她时下很坦然:“我恨了他许久,早就累了。”
船行二日至应天府,入夜时分,秦淮河畔教坊酒肆林立,歌舞悠扬,灯火通明,全然是繁华盛景。安然透过帷幔环顾了几眼,旋即随着陆琮上了马车,逐渐远了翘角飞檐,桨声灯影,匆匆往江宁县内驶去。
夜路漆黑,马车上悬着夜灯,在萧索的林道间晕开一片微弱的光。北风呼啸而过,两个驾车的小厮缩着身子直打哆嗦。相较于外头,置了暖炉的车内自是十分温暖的。只是舟车劳顿,疲累至极,安然怀抱手炉依着车壁,不久便熟睡过去。
迷蒙中隐约听到有人交谈,微微睁眼,车内空荡,不见了陆琮。
“姑娘可是醒了?”车外有人低声问,是陆府一道来的小厮侧柏。
安然道是,不一会儿车帘被撩开,陆琮在车下朝她伸出手,脸上满是和煦:“随我进去吧。”
“到了?“她一脸懵懂。
下车可见头顶悬着一块雕刻“信芳园”的牌匾。“苟余情其信芳”,安然心下念着,随即又见门口立着一众穿着各式纹罗锦缎的仆妇、丫鬟,面上盈着笑,待她上前,纷纷屈膝唤了声“姑娘”,一切看上去是那样的顺理成章。
她微怔,转脸看了眼陆琮,很难将他与从前那个衣衫褴褛,去了半条命的落魄小子联想到一起。他有依仗有产业,不努力考个功名,随她在京城混迹多年,着实是有些说不过去。他先前曾言“族中破败”。分明这样富庶,偏说“破败”,那出事前的陆家又该是怎样的门第?
若是绅豪权贵,他所谓的“破败”则另有一番解释。安然再一次想起谢元桢的告诫:陆琮出身不单纯,追查下去恐会影响仕途……
她惘惘,谢元桢不把她当回事就罢了,他要是存心计较,难保不会连累陆琮。
她不是六叔的女儿,不会顾及安荣,可陆琮不同,助她逃出京师已是仁至义尽,万做不到以牺牲他为代价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