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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相违 受过的伤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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掷了手中的白玉狼毫笔,推散开书卷,茶盏碎了一地,屋内转眼狼藉。
谢婉气质出尘,生来有一张柔软人心的脸。
次辅大人是马蜂窝般的心眼儿子,而婉小姐,不比兄长在仕途有杀伐决断的气魄,却也是个极有城府的。外人看不出,独近侍仆妇、丫鬟颇晓得她骨子里的清冷无情。
下人们噤声,面面相觑。待她发/泄/完,领头的仆妇使了个眼色,几个丫鬟纷纷上前收拾干净。
她心里乌糟,恨透了裕王毁了她的清白,逼得她日日提心吊胆,也恨陆允姿得了王妃的衔,回回压她一头。
白鹤书院的事谢元桢是知晓的。她借韩子朝来暗示,便是想引他注意。他作为兄长,总归得替她谋划。
能一辈子依着他再好不过。望眼欲穿,他至今未有作为。她多半愿意相信是因政事耽搁了,一如安然所言,他是在乎她的。
奈何自笙禄堂一事后,他近乎没同她说过话。究竟是怨她令谢家骑虎难下,还是怨她放走了安然,不得而知。
她越耐不住,琵琶袖下握紧拳头:“哥哥何时启程?”
下人屈膝道:“明日就走了。大人方从陆首辅那头回来,这会儿正在书房理政。”
谢婉盘算着去见他一面。此行归期未定,日子久了于她不利。然则回想那日他震怒的神情,她仍有些后怕。
去时匆匆,不想这一遭连谢元桢的面都没见到。
她被拦在外头,不容通传。谢婉知道他怒意未消,便耐着性子嘱咐小厮:“你去告诉哥哥,就说婉儿知道错了,望他能原谅。”
她几近可能放低了姿态,即便如此,那小厮依旧虾着身子回应:“大人有言在先,姑娘忧心的事迟早会解决。在此之前,还请姑娘好生在院子里待着,切忌随意走动。待大人料理完手中的事,自会给您一个交代。”
显然是编排好的说辞。谢婉迟登——这是要禁她的足?
十几年来头一回这般待她。细细品味下方意识到自己着了安然的道儿,旋即又羞又恼。
说什么碍于礼数不得言衷,安家那位一早便打定主意要算计她。寻个好听的说辞罢了。如今倒好,替她顶了屎盆子反还得谢她。这一举败棋,于她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不敢不从,踟蹰片刻对着门刻意挑拨:“哥哥怎的不想她因何出走?谢府上下不曾亏待她,她既搏了命出逃,必然有不可言说的目的。兴许,她根本不稀得做这个次辅夫人……”
话是由着性子说的,不经斟酌。谢婉咬定自己在外头受了委屈,他多少会体谅,怎料不等她说完,近侍的人奉命出来传话,强撑着笑道:“姑娘菩萨心肠,莫要让小的们难做。”
谢元桢全然是油盐不进的态度。她心下不安,不禁联想起谢元极一事。犯了他的忌讳,饶是至亲,也无多少挽回的余地。眼下的“忌讳”正是安然。他曾为她废了谢元极,而今更不惜与她反脸。
离间不成,懵窒半晌。她微微挑眉,竟嗤嗤笑起来:原来不是逢场作戏,他是真的动了心思。
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了这么个憨货,撇了她和陆允姿?六品官家女出身,论出身论才学无一比得过她。
无妨,无非多等个十天半个月。安家那位去意已决,陆允姿另嫁他人,往后她同谁争去?
下人见略显她失常,近身来扶。孰知她敛了神色,端起姿态温声细语:“那……婉儿等哥哥回府。”
言毕,若无其事掖净了泪。四下不免吃惊:到底是次辅大人的妹妹,心思难辨,变脸跟变天似的。
她踅身出了院子,逶迤而去。近侍的小厮回屋禀道:“管家已派人盯着婉姑娘,绝不会叫她走漏半点风声。”
谢元桢唔了声,算是表了态。
她这妹妹是聪明,只不过气性太高,正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前后两次引火烧身,一是因裕王,再者是安然。她仿佛还未意识到症结所在。莫说他不念着兄妹情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不逼她收敛一二,日后指不定会翻天。
一本公文拟完,费神不少。谢元桢搁了笔,轻揉眉心,似漫不经心问起陆琮的近况。
小厮则答:“陆大人由陆路改水路,往应天府去了。”
他曾暗查过陆琮的底细。其父早年在四川承宣布政使司任从五品的盐课提举,后因贪腐被判举家流放。其母陈氏乃正经八百的书香之后,外祖父曾任国子监祭酒,可惜晚年被陆门连累,辞官回了应天府。
陆琮多半会去投靠母家亲眷。
既是去应天府……若无记错,前些日子户部贪墨,应天府尹赵东阳亦有所牵扯。
他是陆派的人,上回陆远出马,他运气好躲过一劫。如今头各州各府均暗藏卖军火铁器的利益圈,陆派勾结外党已久,他就不信赵东阳能清清白白。
正值扳倒陆远的大好时机,却也避讳急功近利。所幸先借皇帝的指令下巡,一点点削断陆远的势力。
然则相比之下,还有件事迫在眉睫。
为追查陆琮,他曾无意间审视过安然的药方,对照之前她遣人送去太医院的信,字迹竟一般无二。
这两人分明是旧识。
他心细如发,有关安然的蛛丝马迹皆不会放过:“她每日所作所为,事无巨细,一概皆要向我汇报。另外,命探子警醒些,千万莫露了马脚。”
“大人放心,咱们的人是早先安/插/好的,陆大人暂且还分不出敌我。”
上回清查了陆琮的底细,又顺道儿在陆府暗插了内线。若非如此,怎会轻易捕捉到她逃出仪队的消息?
想来眼底转而黯淡。一面担是忧安然的伤势,一面难以克制嫉妒起陆琮。本朝五品以上的医官多半是些糟老头子,偏生陆琮是个例外,谈吐长相皆不俗。前国子监祭酒的外孙,一身的才学,若非仕途有壁垒,势必会在朝堂闯出些名堂。
初见时,安然痴痴望了他许久,她毫不避讳地奉承他生得好看,对此他颇为受用,独不能容忍旁人能有同样的待遇。
过去种种,到底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是虚与委蛇?他分明不只一次告诫她不许欺骗隐瞒,为何她就是不入耳呢?
西山处地域辽阔,林中道路分散繁复,指不定通向何处。再加上夜里昏暗,程颐不明安然去向,只得将人分派出去找。奈何人手不足,成效大打折扣。
锦衣卫四面折返,皆是一无所获。皇帝召他回京,他是护国功臣,屡立战功,这趟又碰上瓦剌,随意寻个由头搪塞,于情于理皇帝都得通融一二。
他便暂且派手下一行押解俘虏先行回朝,自己则请命多留两日。
周遭寥寥几个小城镇,历经两日,可探查的地域逐渐减少。分析地势,近乎毫无悬念的,程颐换乘马车,辗转入了堰棠。
时至晌午,堰棠城下前后排列着有二三十个骑兵,着飞鱼服,配绣春刀,来势汹汹。
锦衣卫例行公事,守门军是见识过的。正要例行搜查,队列前有人从怀里掏出牙牌丢了过去:“忠义侯亲临,还不叫你们统军出来见礼。”
守门军如同接了个烫手山芋,惶惶俯首递上前去:“属下有眼不……不识泰山,还请侯爷恕罪。”
不知不觉追了安然两日,许久未阖眼,程颐在车上闭目养神。掌心覆上腹间伤口。她手下无力,伤口不过一寸,倒也不足为患。只是受过的伤不计其数,唯独这次叫他耿耿于怀。
这些年,他尝遍了人生五味七苦,回头来看,不过尔尔。她在的时候,分明不是这样的。或喜或悲,他更能感受得真切。
他做梦都想不到安然能活过来。怨他也好,恨他也罢,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若多刺几箭能叫她解气,他甘愿领受。
程颐领着一众人入镇,穿街走巷,随着守门军寻到那夜安然落脚之处。
一眼瞥见院内散落着马草料,他未多作停留,转而快步朝屋内走去。
扑鼻而来一股药味,桌案上的药盅内还留有大半汤药,包扎过的布条散落四周,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床头搁着从马鞍上卸下的一包机/弩/箭,旁边则是她换下的内监冠服。
她比想象中伤得更重些。他慌了神,急切追问:“何时候走的?”
守门统军领自知大祸临头,埋头颤颤巍巍:“禀侯爷,约莫……两日前。”
程颐侧身眼中阴鸷:“本侯一早下令封锁关要,你明知来人可疑,还敢放她出关?”说着一手掐住对方的脖子,三两步将人按在墙上。
他戾气甚重,旁人不敢言声。光顾着想安然,满腔郁闷、愤恨,掌间之力一时难收。那统军屏气瞋目,脸涨得绯红,近乎要毙命之际,外头有人来报:“侯爷,您的马找到了。牵马的人收了佣金,正要把它送回侯府。”
他与步景感情甚笃,此番失而复得,却怎么都欢喜不起来——为了躲他,她不惜撇下步景。她是决意断了前尘,半点机会都不给他了?
程颐闻言心头钝痛,蓦地失神松了手。
统军坠地,捧着脖颈急咳不止。好容易捡回一条命,吓得扑地求饶:“下官苦有难言之隐,所作所为皆受薛秉笔和陆大人的指使,还望侯爷明察。”
不久之前接到线报,陆琮抱病告假几日,原是这个意思。安然负伤,本该走不远,若不是陆琮………时隔多年,他又一次对陆琮起了杀心。
当真想除之而后快!他阖目,气息深沉:“说,人往哪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