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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坦白 “叫人知道 ...

  •   他方才怔忡立在院内许久,守门军曾言她是骑马而来,然则,她骑的是安然的马。

      若她能驾驭步景,上回遣人送至太医院的信,说是出自她之手,亦不是全然不可能。

      “形势紧迫,夫人之前答应陆某的,还望能据实以告。否则……”

      榻上的人身子不大利爽,拢着眉头缓缓落下腿,好容易趿上靴,便卸了力般疏了口气。陆琮知道她伤得不轻,虽与他无关,却也下意识被她牵引着目光。

      院中有声响,步景咴咴,似在吃草料。晨光透过窗在地上洒下几缕光束,她垂目神色黯黯:“大人是想卸磨杀驴?”

      她软着声调问,陆琮闻言,未曾感受到丝毫敌意。他不置可否:“陆某处心积虑替夫人谋划,就是为了今日。只要夫人配合,我自然会护你离开。”

      他仔细打探过了,锦衣卫刚搜到京下渡口,约莫今日会入堰棠镇。幸而程颐此番带的人不多,一半还得留候在陵前。

      赶早他尚能掩护她离开,晚些派下的人多了,恐怕她会无处遁逃。

      一个内监不足以叫锦衣卫这般兴师动众,若非误以为她与瓦剌军有牵扯,多半是程颐起了疑心。

      她的确太可疑了。陆琮大抵能判断,她不是与安然有多年深\交,便是……后者他不愿去想。安然是在他眼下化为灰烬的,京郊溪水旁的熊熊大火以及安二老爷的悲愤欲死至今还历历在目。

      他正想着,对方出言打断了他的思绪:“谢府可有遣探子来?”

      “次辅大人洞若观火,自我出京便盯着了。”

      安然时下怨怼:“你既知道,何必冒险跟过来?”

      这会儿子竟自责起来,他有些意外,又听她说:“我同大人不同,大人好容易有今天,不能因外事折了前程。”

      他有把柄在谢元桢手上,谢元桢的性子她是知道的,不出意外,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安然心悸,谈不上害怕,委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是她对不住他,他记恨是应当。

      “大人想知道贵人在哪里,不如先派人送我出去。待安顿好,她自然会与大人联系。此处是不能待了,不单是为夫君,更因我昨夜将侯爷得罪了干净,一旦回头,贵人也活不成了。”

      安然仓皇,说着欲起身离开,陆琮上前一步挡在她跟前,她一个踉跄,后退半步。

      他直言:“我不大愿意白来这一遭。”言毕,复打深深打量起她:“夫人似乎对我知之甚多?”

      时间紧迫,容不得拖沓。她盯着他衣襟旁暗绣的雁衔芦纹样,欲言又止。

      没了往日的谦谦儒雅,他俯身握住她的肩,威胁道:“现在可以说了,她人在何处?”

      “她是衔皇恩而死。叫人知道她还活着,那也离死不远了。大人若护不了她,何必要陷她于危难之中?”

      “饶是过了这么些年,安乐公主终究偿命了,不是吗?我……自然能护她周全,只要她肯回来。”

      “大人杀了安乐公主?”她仰头看他,难以置信。

      程颐当年设计令她坠马,落她个半身不遂。她锦衣玉食着苟延残喘好些年,他瞧腻了,委实觉得碍眼,便想了结她,送她去陪安然。程颐恨她入骨,他要出手,程颐必会默许。

      他同程颐做了半生对头,唯在此事上不谋而合。

      言语淡薄间,俊秀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狠:“她本就死有余辜。”

      他最是温和善良,如今为她沾了人命,安然鼻尖微酸,惘惘呢喃:“你一生清磊,行医救人,是我不好,逼你至此……”

      陆琮手上稍有松动:“你方才说什么?”

      她光顾着忧心,一时未反应过来:“谢元桢清查过先生的过往,他这人睚眦必报,难免会想出些阴损的招儿来,你千万得防着些。”

      他全然忽略她惊慌失措下的语无伦次,捉住她一节皓腕,小心翼翼试探道:“你是……秧秧?”

      除了年龄、样貌对不上,过往那些解释不通的事,当下皆解释得通了。否则,这世上何来一摸一样的人?

      怪他迟钝,陷在安然遗体焚烬的死胡同里。他既亲眼瞧见,何来“仍活着”一说。可若是死而复生,那倒值得信一回。

      察觉到他的反常,她蓦然刻意疏离:“大人魔怔了不成?我……不是。”

      她避着他的眼光,试图挣脱,几番尝试皆无济于事。腕上痛感越发清晰,他不依不饶,正容亢色:“你知道我在问什么,是不是?”

      她方才的确说漏了嘴。安然眼眶微红,缄默不语。

      原是守得壁垒森严,叫他追问两句便有些动容。她暗骂自己无能。然则独自谋划至今,那股子坚强不过是虚晃的强撑。

      话已至此,再逃避也无甚意义。

      她心头微动,倏尔泣下沾襟:“我自九岁起唤你一声‘先生’,但心底一直视你为至亲兄长。这世上除了爹,我最不想连累的便是你。”

      卸了心防,自是变得软弱无比。眼前人眼鼻哭红得似兔子,陆琮沉寂许久,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直到她决堤般泪流不止,他按耐不住,近前将她拥在怀里。

      怀中是记忆里的芳香,此刻仿若梦境。陆琮紧了臂圈:“你真的是秧秧。你回来了,你竟回来了?!”

      她变了模样,又顶了旁人的身份,这一切皆有悖常理。安然吸了吸鼻子:“先生不怕我么?”

      陆琮道不会。他只怕黄粱梦尽,一晃眼她会消失不见。

      他曾试想过,撇开程颐,他与安然会如何。应是老天垂怜给他这般机会,如今一切重来,他定要牢牢守着她,不叫她吃半点苦。

      “户籍身份皆备妥善,远了京师,他们再寻你就难了。你只管随我一道去应天府,旁的莫忧心。”

      不曾在他怀中多做停留,安然缓缓推开他:“先生在内廷行走,多少双眼睛盯着。一两日无碍,日子久了,你如何向宫里交代?”

      她暗自有了盘算,抹净了泪冷静道:“我不能与先生一道走。”

      失而复得,喜不自胜。奈何盼了这么久,并不是为了听这些。她始终不明白,他是甘愿被连累的。

      “圣上御批谢元桢出京,程颐麾下锦衣卫亦围了京周,很快会入堰棠。你势单力薄,无人掩护,逃不了多远。”

      谢元桢出京了?她大约知道他所为何事,即便如此,仍不由自主心乱了心神。

      她正迟疑,他忙安慰道:“来时已将诸事安排妥当,我告假几日无碍,左右有下头人看着。待你安顿下来,再回去不迟。”

      见她点头,陆琮冁然而笑,顿时轻松不少。

      马车在外头等候多时。换上早已备好的裙衫钗环,净面点妆,戴上皂纱帏帽,安然随陆琮出了院子。

      院中有人伺候步景吃着料草,她驻足半晌,颇为不舍。

      陆琮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不稀得这片刻光阴。我差人将步景送回安家,再见它不难。”

      “不必了。”她舒了口气,“还是送还给程颐吧。他使了这么些年,再换几个都不如步景顺意的。用命搏的前程,半点差错都经不住。”

      她面上断得决绝,倒头来还处处替程颐着想,他对此并不意外。安然不惜舍弃一切追求的人,饶是此生不复相见,亦会在心头留下深刻的烙印。

      当年之事盘根错节,程颐一日不为自己言声,坊间流言便一日不止。旁人就罢了,偏生是个惹不起的主。圣上护短,拿无尚的尊荣做遮羞布,孰知程颐并不领情。

      可不论他如何弥补,安然是再也不会回头了。他那般沉默寡言、不温不火的性子,叫她受了不少委屈,以至于面对那盏没来由的毒酒,她未有半点疑心。

      陆琮不曾多言,只道:“好,且都听你的。”说罢牵着她上了车。

      昨夜坠马,她腰肩均有摔伤,再加上腕上失血过多,面上苍如白纸。好在方才喝了碗汤药,减轻了不少痛感。

      安然一路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额角生汗,浸湿了发缕。她忽而意识到,陆琮说得对,无人相助,以她目下孱弱的身子,定是独步难行的。

      手上缠了纱布,她稍稍握拳,暗嘲自己,单凭现在的臂力,连机弩都托不稳,往日的弓箭都白练了。复又想起昨日她暗伤程颐,虽说避开了要害,但终归是用了十足的力。

      他不该受伤的。昨夜他占尽先机,全然可以了结了她,为何还要放她一条生路?还有唤她的那声“秧秧”………这其间种种,安然想不明白。

      两人作兄妹出了堰棠,避着锦衣卫,朝应天府的方向去了。两日后,陆琮接到线报——瓦剌突袭的消息辗转至御前,皇帝命程颐即刻押解俘虏回京。

      时局不稳,内忧外患,裕王的聘礼在这个档口抬进了陆府。

      下人来报陆府婚讯,谢婉无作表示,执笔之手悬在半空良久,恍神之际,墨点晕染纸上。

      描画了半日,至此功亏一篑。她心下含恨,陆允姿要嫁裕王,毁她清白的裕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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