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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奔尽 安然回首看 ...


  •   她腕上有箭伤,用衣角的料子粗略包扎了一番,血顺势而下溢,在掌内握满,渐而浸透了缰绳。

      摸爬滚打尚躲过几箭,若不是方才那匹马,她根本跑不出营帐。幸而夜寒露深,伤口冻得失去了知觉。

      安然俯身贴近步景,侧望身后,程颐依奋力挥鞭,驱使着座下穷追不舍,与她距离不过两丈。

      如此图一时快,恐会强损马力,失足之下难稳重心。他身经百战,自是无畏安危。

      “安然——”

      他压着嗓音低吼,气势逼人。她倏尔失神,仿若他在唤从前的自己。

      安然隐约觉得程颐发现了什么。定是她唤走步景,叫他起了疑心。

      她惴惴不安,不断说服自己是失血过多才导致的幻想。死而复生太过荒诞,寻常人信不得。目下心绪如麻,耳边是他一遍遍重复唤着她的名字,她置若罔闻,咬牙加快了速度。

      程颐恨极了她的不为所动,肝胆欲碎:“你以为能躲得干净?你想逃,普天之下,有哪处是我手伸不及的?!”

      他所说的她都清楚明白,饶是如此,她对未来仍抱有一丝希望。

      她曾与陆琮有约,明日在京下南处堰棠镇接头。一旦回头,从前的蛰伏隐忍尽会功亏一篑。因而,绝不能叫他生擒了去。

      死过一回的人,自是比谁都想活下去。

      原先被迫追赶,这会儿座下逐渐失了脚力,两人的距离愈发拉远。程颐顺势从腰后掏出那把珊瑚短匕,重重刺向座下。马儿惊厥,抬腿悲鸣,待落蹄复疾驰而去。

      马蹄声由远及近,转眼间两马前后触及,他一个跃身,轻松纵身攀上步景的马鞍,稳稳坐在她身后。

      身后的马儿失足翻倒在地,嘶嘶如泣。安然回首看他,瞠目惊愕。

      他见她面容憔悴,额角泛着汗珠,仿佛撑到了极限,甚是狼狈。便气她逞能,讥讽道:“如何,你且再试试?”说罢欲要夺过缰绳。

      安然不从,争执之下他顺势握住她的手,她惊而退缩,松了缰绳。程颐蓦然失落,止了步景,调转方向慢慢往回走。

      手中沾了她的血,冰冷黏稠。

      细想锦衣卫那群混账似乎未曾留情,将她伤得这样重,待他回去剥了了他们的皮。

      他正记恨着,座前她弯着身子,徐徐喘息:“家兄为你所害,家父为你所累,我已是个无用之人,侯爷圈着我做什么?”

      怀中人身型纤瘦,软弱的模样引人怜惜。可惜安六不是她的父亲,她口中说辞是以旁人的口吻,这显然不是他想听到的。

      他视线徘徊于她的侧脸,目光灼灼:“你如何能驾驭步景?”

      她闻言忐忑,眼神游弋,唯恐被看穿,刻意埋头低笑:“侯爷行军多年,什么阵仗不曾见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会驭马有什么稀奇?”

      “你座下这匹马乃我亡妻的遗物,普天之下,除了我与她,无人能驾驭。还有,你方才吹的驭马哨……”他凑近她,欲言又止。蛛丝马迹皆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分明闻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她化成灰他都认得,何况是换了一张脸。

      心中疑惑甚多,如鲠在喉,程颐只觉得胸间灼热,心绪难平。不论是何因由,不论是人是鬼,她的妻子的确回来了。

      他变得脆弱异常,声色微颤:“秧秧……”

      秧秧?她心头骤软,忆起从前种种,不由得酸了鼻。

      这么说他认出她了?抑或者他是神智不清,把她与小堂妹混淆了。念叨一个死了多年的人,就不怕是来索命的厉鬼?

      安然沉淀了心思,不由得盘算起来。横竖落在他手上,既然生死难料,还不如赌一把。

      她眼中藏泪,故作镇定:“我幼时听说过这个名字,像是族中姐姐的乳名。”说着偷偷取了一根悬在鞍上的机弩箭,一面又打岔道:“侯爷可是认错人了?”

      言毕,她反手将箭插进他的腹部。

      腹下痛极,他时下微怔,隐忍着去攥住她的手:“你想杀我,怎的不痛快些……”

      她下意识避开了要害,他自是察觉到了。

      安然不予回应,趁机打了一个驭马哨,步景狂躁不已,撂蹄子欲将背上的人甩出去。

      她紧紧抱住步景的脖颈,抵死不放。程颐负伤在身,尚无戒备,马尾颠簸,稍有不慎便坠下马去。

      幸而他身手敏捷,侧身着地,却叫她钻了空子,起身之际,只见她手执缰绳匆匆看了他一眼,随即调转方向,催马扬鞭潜入月色中。

      “安然……”抬眼望尽若水凉夜,满目星辰,他心头钝痛,逐渐握紧了拳头。

      她想刺他多少箭都无妨,但她去意坚决,甚至不惜搭上半条命,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自是不能再失去她了,当务之急需立刻将她寻回。

      身后锦衣卫逐渐陆续赶来,程颐闻声徒手将腹中箭拔出,掷于地上,踅身朝众人走去。

      “侯爷……您受伤了?”下人下马迎人,匆匆一揖,见他受伤不免吃惊——一个病态孱弱的阉人,如何能伤得了忠义侯?

      他不以为然,任凭腹间溢血,夺过缰绳纵身上马,而后侧目朝身旁人吩咐道:“她身上有伤,势必走不远。我带些人连夜往南处搜,你且放榜下去寻人,京城内,京下南处城镇,包括京周渡口,需一一盘查。她尤善乔装,可疑之人,不论男女,皆不得放过。”

      说着俯下身,面沉如铁:“你们若再敢伤她一分一毫……”

      来人似察觉到什么,惊惶失措:“属下不敢。”

      火光下他双目微红,一把揪住马下人的衣襟,咬紧后槽牙怒斥:“不敢?好个不敢!我分明下令不许伤人,她身上那些伤,又是谁干的?”

      他心底愧疚。倘若早早知晓,定不会叫她受这样的委屈。回想这些日子与安然相遇的情形:他命她给谢元桢下毒,令她偷账薄,胁迫她至诏狱,叫她亲眼看安荣是如何行刑处决……

      殊不知这一桩桩一件件,原本就意图将她逼入绝境。

      她被迫逃出谢府,残喘偷生,打的皆是九死一生的算计。这般兵行险招,无非是想置之死地而后生。

      饶记得她曾求过他,奈何他当时并不知其间深意。

      程颐身上透着杀意,似是随时反袭的野兽。目下人人自危,闻言纷纷跪地。他松了手,直起身子于马上睥睨众人,一字一顿道:“我要她安然无恙的回来,这回可听明白了?”

      “属下当竭尽全力。”

      堰棠镇地界小,商贩来来往往,鱼龙混杂,倒也方便疏通关系。

      安然一身内监打扮,又负了伤,夜里入城自是引人生疑。守门军且多看了两眼,正要盘问,见她从怀中掏出薛诚事先备好的信,那人审阅一番转而恭敬道:“薛秉笔同陆大人前后派人知会过,内官大人请随我来。”

      说着便接过缰绳,迎她入城。

      身后城门吱呀阖上。夜色正要退去,城中万籁俱寂,偶有鸟鸣划过耳畔,令人心境平和。她随着守门军在街巷间穿梭,不久至一间民舍跟前。

      推门而入,此处似乎荒废许久,里面独是三间旧屋,没有半点人气。倒是内外整洁,显然之前有过一番整理。安然心下十分满足,逃亡整夜,能有个落脚处实在不易。

      “内官大人暂在此地委屈一夜,陆大人隔日便到。”

      安然捂着腕上的伤,强作精神微微颔首:“不知军爷有无伤药?”

      “大人若不嫌弃,我身上备着些。不过是军中常用的,不及宫中的名贵。”

      她讪讪:“我区区一个下人,并非金娇玉贵的主儿,有且再好不过,哪里还会挑剔呢?”说罢俯首一揖,“那便谢过军爷了。”

      守门军从怀中取出一瓶药交予她,随后踅身出了院子。

      安然将步景栓在院中树下,目下没有料草,暂且打了些井水给它喝。步景欢快欢愉,咈咈摇头在她身上蹭了蹭。

      失而复得虽是美事,然则她如今处境艰难,步景在只会叫她难以脱身。须得想方设法避开追捕,待风头过去了再行打算。

      她轻抚着步景,不觉有些失落。

      天刚蒙蒙亮,她回屋内燃了灯。里头只一床竹榻,上头铺了干草,又搁了床棉被,她收拾完伤口躺了上去。

      安然睡不安稳,反复梦见程颐。梦见他驭马追赶,她负伤落荒而逃。

      一夜梦魇,醒来背脊浸透了汗。她气喘吁吁支起身子,嗅到一阵药香,侧目瞥见屋内燃了炭火,上头支了药盅。

      油灯已灭,一男子背对着她坐于桌案旁,戴着大帽,天青色深衣,宽袖皂缘。

      察觉到身后有动静,转朝身后望了一眼。公子温润,雅人深致,宽大的帽檐下凤目明澈,他微微扬眉:“夫人醒了。睡得可好?”

      安然如释重负,倒抽一口气:“陆大人。”

      她对自己并不见外,更无设防,陆琮颇以为奇。可此事一旦扯上安然便合理许多,再者说,还有更难解释的,例如院子里拴着的步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奔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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