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封信 都说冰糖葫 ...
-
少时的宋与,年轻气盛,一心想领略江湖浩大。一人一剑一瘦马,见识过西南的密林毒蛊,也领略了北疆的大漠胡杨,娇俏的胡姬奉上一碗葡萄酒,轻嗅酒香,便可假作大醉一场。旅途之中结识了各种性格迥异的江湖侠客,或名门正派或奇门诡学。
细细想来,当时的宋与,所见所想都太繁杂,本是不应太过记挂欢喜的。
回忆里初见时的小姑娘头发乱蓬蓬的掺了几根草叶,巴掌大的小脸沾了些灰显得有些狼狈,气鼓鼓地瞪着面前那个负剑的少年,赌气的模样如今看来依旧是如此的鲜活。
再见面已是四年之后,她站在桥头转身冲久别重逢的宋与展露笑颜,灿金色的阳光落进了她的双眸里,明媚动人。
宋与无意识地用指肚摩挲着泛黄的信纸,仿佛隔着漫长的时光轻抚欢喜的头顶。
心乱了。
宋与呼出一口气,拆开了第二封信。
“今日提笔,不是为解释推脱些什么,只是留下笔墨之证时刻勉励自身。
那神策弟子话说的没错,我的确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与我搭伙参赛,便是自找苦吃。结果也正如他所说,你本能借此次大会扬名天下,却因我的狂妄一败涂地。
但是我这人最是输不起,他人看轻我,我便定要发奋习武让那些人刮目相看,我要向他们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定有一日,我会与你比肩看这江湖。
你那酒戒还是早日破了吧,桃花酿我一直给你留着。”
扬州的街头熙熙攘攘。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打马桥上过,路旁卖糖葫芦的小贩周围围了一圈嘴馋的孩童,茶水铺子里的酒客正三三两两围坐一桌,侃着自己游走江湖的见闻。
欢喜再次见到宋与时,正是这么一番盛世好光景。
那时她蹲在扬州桥头要饭。巴掌大的小脸白生生的,配上那圆溜溜亮晶晶的一对招子,惹人喜欢得紧。仗着这优势,欢喜讨得的钱财自然要比别人多那么些。
有两个不长眼的混混看她年纪小又长得好看,便生了些劫财劫色的龌龊心思。恐吓的话还没说完,欢喜飞起一脚踹翻了其中一人,反身又在另一人胸口狠拍了一掌,那人后背撞上了桥墩子,躺在地上疼得起不了身。
欢喜动了动手腕,“啐”了一口,道:“下次再被我遇上,姑奶奶可没这么好心再留你们狗命!”
“姑娘好身手!”
欢喜扭头看去,一少年青衫负剑,神色间有着一丝赞许,正是宋与。
欢喜盯着他的脸愣了片刻,宋与也似乎觉得面前的人有些面熟,稍加思索后有些不确定地询问道:“……欢喜?”
欢喜一下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眉眼瞬弯成新月,笑眯眯地应道:“嗯!”
宋与邀欢喜到桥头茶馆里小坐,路过卖糖葫芦的小贩时,欢喜偷偷瞥了眼裹着糖衣的红山楂串,摸到自己腰间瘪瘪的钱袋,里面装的是在桥头蹲了半日讨来的铜板。欢喜咽了咽口水,大跨步目不斜视地走进了茶馆。
小二上了壶热茶,宋与又要了两盘绿豆糕后让欢喜先吃着,转身出了店门。
欢喜疑惑地看了宋与的背影一眼,也没多想,一口一个吃起了绿豆糕。
隔壁桌的几个戎装大汉在大声交谈,言语之间对自己的武功不无自夸之意,似乎名剑大会夺魁不过信手拈来。欢喜打量了那几人的身形,牛高马大但空有其形,这样的对手自己一人能打五个。
欢喜翻了个白眼,道:“大言不惭。”
大汉闻言怒目拍桌,转头一看发现说话之人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嗤笑一声:“小女娃,念你年纪小不懂事,爷爷们不跟你计较,趁爷爷没动手,滚回你妈那儿吃奶去吧!”另几个汉子附和着哈哈笑起来。刹时,一道白光闪过,直取说话汉子眉心。那大汉还未来得及惊叫出声,一只手从侧里斜探过来将那白光稳稳捏于指间,竟只是一个茶杯盖!
“小妹刚才手滑,还望各位不要怪罪。”宋与将杯盖放回欢喜手侧,另一只手递上一串红艳艳的糖山楂串,微微笑道:“吃吧,我挑了串最大的。”
欢喜像个被抓包的坏孩子,有些心虚地接过糖葫芦,心中感动,却不敢看宋与的眼睛。
自己刚才那手,对那汉子是存了些许杀心的。
那几个大汉此时才从那千钧一发的情景中反应过来,抄起长枪拍案而起,还未发作,其中一人突然不可置信地喊到:“你是——宋与?!”他这话一出,茶馆里的客人均向宋与投去了热烈的目光,另几个大汉也迟疑了动作。
宋与轻点头,道:“正是在下。”
“负剑霜雪宋重华。”那大汉口中念念有词,几人对视一眼,悻悻地坐下了。
欢喜看得奇怪,往宋与的方向凑了一下想问他,又突然想起方才之事,低下了头装模作样地认真吃起糖葫芦来。
宋与心中好笑,轻声解释道:“虚名而已。”
欢喜偷偷弯了弯嘴角。
那几个大汉交头接耳了几句,终究是按捺不住,一人直接坐到了宋与这桌,没再多看欢喜一眼,对宋与道:“你的名号我们兄弟几个有所耳闻,听说你喜欢独自行动,刚才看了下,你此次似乎也没有与他人同行。哥几个料你武艺虽高,但毕竟是个武林新秀,有些规矩你可能不太知道。”那大汉见宋与一副静候下文的神情,得意地笑了笑,接着说道:“这名剑大会,除了被藏剑山庄发帖请来的那几位高人,其余的人至少得两人结成一队才能参赛。你来参加这次大会,肯定也是想效仿“剑圣”拓跋思南,在大赛中拔得头筹,让武林中人皆知晓你的名号吧!哥几个都来自神策府,我府上的武艺在江湖上可是早就传开了的,你不如加入我们,哥几个帮衬你,在这名剑大会上扬名立万啊!”
这大汉说的事正好是欢喜这两天来头痛的事情。
她是瞒着师姐偷溜出君山来参加这名剑大会的,好不容易偷跑到扬州却看着这规则傻了眼。她年纪小,别人不屑得跟一个黄毛丫头搭伙,她也瞧不上那些三拳两脚的小功夫,所以至今没找着队友一同参赛。再加上出门的时候光顾着参赛了,盘缠没带够,这才沦落到桥头乞讨的境地。
宋与没答话,欢喜就拿余光偷摸瞟着他的动作。
那人摇了摇头,在大汉震惊的目光中淡然开口,道:“多谢好意,不过我和她是一起的。”
“你…你就选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那大汉仍是不敢相信,一手冲着欢喜不住地指指点点。
欢喜也难以置信地抬眼看着宋与,在接收到面前人肯定的目光后,欢喜一下有了底气,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一把挥开那汉子的手,头一昂,得意道:“他就选我,怎样?”
这神气活现的小模样,逗得宋与轻笑一声。
那汉子气极,额头青筋暴涨,但最终还是站起身沉声道:“那我们就会场上见。宋重华,可别怪哥哥没劝你,名剑大会是出名的大好时机,这丫头是有点小本事,但是太狂,你这是自找麻烦!”
说完,他便招呼着同伴离开了茶馆。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起来。
欢喜被找到了个好队友狂喜冲昏了头脑,一时间不再有那么多顾虑,催促宋与赶紧结帐。欢喜右手拉着宋与,宋与拉着白马,风风火火地坐船朝藏剑奔去。
“无妨。”宋与看着欢喜蹦蹦跳跳的身影轻声说。
欢喜扭过头,眯眼笑着问道:“宋与哥哥,你刚刚说了什么吗?我没听清。”
宋与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道:“没什么,别跳了,船要翻了。”
欢喜皱脸吐了下舌头,乖乖坐在位置上。
欢喜预想过名剑大会上定会高手如云,但她没想过自己会在第二场比试就落败。
当欢喜被对方天策的银枪逼喉之时,她的脑内一片混沌。
输了?怎么会呢?这才第二场,怎么会输呢?
那天策在马上的神情冷傲,道:“你太冒进了。”
欢喜想,对的,自己太鲁莽了,看见这天策与那日在茶馆遇到的莽汉衣着打扮有几分相似,便一门心思想打趴下他。纵使比试开始前宋与就让自己和他一起对付那苗疆女子,自己也充耳不闻。
宋与现在会是什么表情?他本是要借此战扬名天下的,却拜自己所赐输在了第二场比试,他会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欢喜不敢去看。
一只手推开了那咄咄逼人的银枪,拍了拍欢喜的头,道:“傻丫头。”
苗疆女子将天策拽下马,狠狠用虫笛敲了那人脑袋一下,怒道:“你拿枪指着人家干嘛?说了多少次,那是阿与的朋友,别总是凶神恶煞的。”
那天策被敲了也不怒,冷着脸收起了枪,对宋与道:“宋兄,你这朋友的心性还需多加磨炼。”
宋与抱拳,道:“杨兄说得是。祝杨兄和凰姐儿此次大会拔得头筹,我们就先行一步。”
欢喜愣愣地看着宋与,任由他拉着自己走下赛场,走出山庄,一路无话。
宋与走得很慢,欢喜害怕宋与生气,脑子里乱哄哄的,想着要道歉,开口却说起了别的事情:“我出生在洛阳城外的小镇,我爹在我出生那年就病死了,我娘一个人把我养大。四岁那年,城里来了一群穿红衣服的奇怪女人。”
宋与恍若未闻,只是将脚步放得更慢。
欢喜接着说:“自从她们来了以后,娘就变得很奇怪,有时会像不认识我一样骂我,有时又一边抱着我哭一边让我快逃。有天夜里,镇子里突然起了很大的火,我娘拼命抱着我逃到了外面,然后就像听到了什么的召唤一样又一个人冲回了火场。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娘把我丢下了,我就一个劲地哭,哭声引来了阵外地野狗。”
“是贾晴师姐救了我。”欢喜又咬了颗山楂,尝出了点甜味,“师姐后来告诉我,她那天是和其他丐帮弟子一起迎战红衣教的,就是那群穿红色衣服的奇怪女人,但是等他们赶到时,镇子已经燃起了大火,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她便将我带回了丐帮。”
所以,我并不是心狠手辣,我只是听不得人用我娘来说笑。欢喜顿了顿,终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所以师姐从来不舍得真心打骂我,我有多调皮捣蛋她都忍着我。其实我也知道自己不听话,太莽撞,但是我就是故意不乖,反正她们总会让着我。”
“师姐总说我被她宠得做事从不考虑后果,我以前一直以为她说的是气话,没一次放心上,方才那一局,我才知道我真的错了。我太鲁莽了,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知道这次大会对你很重要,我…我……”
欢喜开始语无论次起来,眼泪也扑簌簌地往下掉,哽咽道:“宋…与哥哥,你…别生气,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欢喜胡乱地用手抹去脸上的泪水,眼角蹭得通红。
宋与摸了摸欢喜的头顶,手握衣袖轻柔地拭去欢喜脸上的泪痕,目光里溢满了温柔,道:“我早就说过了,无妨。”
“胜负成败皆是虚名,欢喜,我看重的从不是这些。”
宋与没有接着说下去,面对欢喜询问的眼神,他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摸了摸鼻梁,看着别处道:“方才与我们对战的是杨昭杨兄与凰姐儿,他们是夫妻,也是我的好友。名剑大会还有几日,这几日你可有许多机会去找他们切磋比试。”
迎面走过来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宋与叫住小贩,付了银钱,挑了串最大的递给欢喜,道:“接下来的比试也很精彩,回去看吗?”
欢喜咬下一颗山楂,糖衣在口中化开,她不禁弯起了嘴角。
“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