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飘逸之《遥知不是雪》》子持般若

9、四、八月桂花香雪海（1） 潺潺的流水

　　潺潺的流水声飘然入耳，待我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已是次日清晨，一睁眼，一片浓艳的绿色映入眼帘。再向四周打量，深林、山石、小河，皆是陌生的景象。没想到我误打误撞，竟真的活着逃出了瀑音卫。
　　事不宜迟，我劫了某个进山砍柴的农夫的马，又绕道去了某个地方取了一件事先藏好的行李，然后马不停蹄地向着南夏京城赶去。
　　“将军府”，这三个字牢牢地刻在我的脑海之中。
　　我失去意识之前梦到的那个男人就是锦上夜，那夜山火风林，他擒住我不放，就是为了暗中在我手心写下这三个字，告诉我去将军府找他！
　　本来就已经被“瀑水之刑”折磨得只剩半条命，再加上这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等我找到将军府的时候，肩上的伤口已经重新裂开，整个人都奄奄一息了。
　　记得我是被人抬进门的，见到锦上夜我挣扎着说出三句话：
　　“帮我解毒！”
　　“除非我死！”
　　“否则你甭想从我口里打听到任何秘密！”
　　在我完全昏过去之前，依稀听到他也利落地回了我三句：
　　“我帮你解毒！”
　　“你用不着死！”
　　“因为我有比你所谓的秘密更感兴趣的东西！”
　　说起来有些难以置信，我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住进了御林军副统领的府邸，他是官、我是匪，同在一片屋檐下居然也可以相安无事。
　　再后来，事情的发展有些超出我的意料，一觉醒来我就发现自己住进了府上最豪华的房间，窗外便是整座府邸最为秀丽的风景。花红柳绿，小桥流水，美得让人简直流连忘返。
　　府上的人待我更是出奇的好，吃穿用度上无不可谓体贴入微，如同家人般的温暖，却又透着对主子的恭敬，令我这个自小就已经习惯了粗茶淡饭的人常常有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可真正使我长住下来的原因，是锦上夜说这毒很难解。身为朝廷重臣的他连连告假，每日钻研疗毒的药方，说是必须九九八十一日才能将这毒从我体内根除。我估算了一下，“百日藤”每隔百日发作，而他疗毒需要八十一天，似乎也合情合理，于是接受他的安排，住了下来。
　　每日除了服下一碗接一碗苦涩的药汤，余下的时间就是他问我一大堆奇怪的问题：
　　“你可曾失忆过？”
　　我摇头。
　　“那你是否经常梦到一些熟悉的景物？”
　　我又摇头。
　　每当此时他总会怔怔地望着我，双眸逐渐被失望淹没，没了以往那种光彩。
　　可我并没有骗他，除了儿时那段与逸殿下的记忆以外，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在瀑音卫度过的每时每刻：习武、练功，以及与同门之间的相互残杀。
　　可关于这些，我什么都不能讲。
　　只能做出一副不谙世事、纯真无邪的模样。
　　白日长空，袅袅云轻，他带我走遍将军府的每一个角落，他说，即使你不记得这里，可这里的每处风景都记得你。
　　香槐树下的秋千上，他让我坐上去，站在身侧轻轻摇着我，摇得满树槐花飞落，香了风，也香了风景。他笑得那样温柔，像是沉浸在自己甜美的梦里：“从前你总喜欢在这树下荡秋千，恨不能飞到天上去，可又怕高，所以每次到了最后都是乖乖求饶，求我救你下来。”
　　于是，自那以后我不肯再坐秋千。
　　……
　　水畔曲桥的柳树下，柳叶随风落在我的青丝之上，我浑然不觉。他望着我一个劲的笑，透过树梢洒下的阳光映得他的眉宇格外俊朗。我问他笑什么，他拨弄了一下我的头发，收回手时掌心多了一片叶子。他把叶子送到嘴边吹出一曲哨音，满心期待地问我：“还记得我吹得是什么曲子吗？”
　　这样亲昵的举动令我不安，也极为抵触。我逃似的向后退步，心里想的却是：不好听，根本听不出来是什么，比起少主的笛音差太多了。
　　他似乎猜透几分我的心思，笑容尴尬地僵在脸上。
　　……
　　绿草青青的庭院里，一把通体雪亮的剑映耀着阳光，男子靛蓝绣金的衣衫在红花绿叶间随剑翻舞，光影摇曳，翩若惊鸿。
　　与其说他在练剑，不如说他是在舞剑！
　　他的武功远在我之上，可偏偏从毕生所学中选出了这套最“中看不中用”的招式拿出来练，虚荣心让他在收剑之后半天还保持着玉树临风的姿势，却迟迟等不来喝彩，失望地扭头一看，他自己倒忍不住笑了！
　　我坐在台阶上，正用手托着脑袋看燕子在屋檐下做窝，连泥巴滴在了裙子上，都浑然不觉。
　　不过，他并不生气，笑容悄悄爬上了年轻的脸庞。
　　剑气再起，行云流水般在地上留下两行字。我望过去，见他写的是：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
　　很快我就意识到，他大概是把我当成了别人，某个被他藏在心底、却求之不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