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飘逸之《遥知不是雪》》子持般若

8、三、山涧瀑布弄潮音（3） 我疑惑：“

　　我疑惑：“故意的什么？”
　　他反倒将我扯得更近了，几乎贴上他的胸膛，唇瓣微动，却没有声音飘出，只好紧紧盯着我，仿佛生怕自己眨一下眼睛我就会消失似的。
　　我由此不得不与他四目相对，望着他因怒意而泛红的眸、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一点吸进去。
　　剧痛随即打破此刻的美好，经他这样猛力拉扯，锁骨的伤卷土重来，我痛得缩成一团，可又有种莫名的开心，这么痛梦还不醒，看来我不是在做梦了。
　　他意识到自己的鲁莽，戾气随即敛去，将我从水里拦腰抱起，大步踏开水浪送上岸，先扶我依着树桩坐好，而后从湿透的衣襟中取出黑色的药丸喂我服下。
　　“还魂丹”果然名不虚传，从小到大无论我受了多么重的外伤，只要吃了瀑音卫秘制的“还魂丹”，都能奇迹般的死里逃生。这次也不例外，很快，肩膀上的痛感便轻了许多。
　　他又亲手搭了个火堆，噼噼啪啪地释放着热量，我全身的寒意被驱散，整个人被温暖包裹着，心亦如死灰复燃。
　　“逸殿下，你是来监刑的吗？”我道出心里的疑问。
　　他正拿着木棍拨火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我会问的这么直白，接着又恢复自然，继续专心致志地拨他的火：“瀑音卫四处都有眼线，老阁主又起了疑心，若我偏偏挑这个时候来见你，无异于自寻死路。”
　　平淡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在我听来却犹如平地惊雷：“那你还来？”
　　他将木棍掰断，利落地掷进火里，然而侧首对上我的眸：“我来见你最后一面。”
　　我不由得怔住，怎么忘了，赐我“瀑水之刑”的人，不正是他吗？
　　气氛顿时有些僵，只听火堆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偏偏这时候我的肚子不争气，唱起了“空城计”。
　　而他不适时宜地“变出”一只竹篮，里面“正好”有几只香喷喷的包子。
　　可我心底还有气，他想要我的命，一句话就够了，为何还要罚我折磨死人不偿命的“瀑水之刑”。
　　“没必要为难自己，饿了就吃吧，”他故意把包子送到我的面前，香气直接扑鼻，勾的人食欲大动：“吃饱了才好上路。”
　　他说的没错，何必临死做个饿死鬼。我气嘟嘟地接过包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大概是饿坏了，这辈子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好吃到几只包子下了肚，都还没尝出是什么馅的。
　　我的吃相不雅，可他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几点悲伤划破他表面的冷酷透了出来，挂在眼角，像是在为即将死去的人哀悼。
　　“其实我早就该死了，”我嚼着包子囔囔道：“我的武功不好，人又不够机灵，既怕苦又怕痛，早就该沦为同门竞争的牺牲品，可偏偏每次都是运气最好的那个……所以你不必难过，我能活到今天已经是个奇迹了，即使你不亲自动手，我也可能活不过明天，我已经知足了……”
　　我说这话原本是想安慰他，却反倒更像点醒了他。他突然有种了然于胸的感慨，“原来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话到嘴边欲言又止，有些无奈地看着我，只发出一声叹息，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像在安抚一只小狗。
　　而我却在此刻意识到，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他这样推心置腹地交谈了，索性一次问个清楚，死也死个明白。
　　“老阁主说的都是真的吗，你因追随我去南夏而延误归期，又因为我违背了阁主诏令，所以惹得他老人家震怒？”
　　他缄默不语。
　　我继续求证：“师傅为什么会点我的哑穴，不许我在阁主面前认罪，还有她为何忽然出手救下我，难道真的是你们安排好的苦肉计？”
　　火光在他俊朗的脸庞跳动，半边被阴影罩去，显得阴暗不明，在我迫切的追问之下，他无法继续逃避，只好板起脸反问我：“你觉得呢？”。
　　“应该是真的，”我的脸颊微微发烫，忙把剩下的包子胡乱塞进嘴里以作掩饰：“如果不是真的，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去花岳楼救我，不仅阻止了我杀锦上夜，还搞出来拜堂成亲的事情？”
　　他轻轻扯了扯唇角：“那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一句话差点没把我噎死，被他拆穿心事，我又羞又臊，嘴里的包子没嚼就落了肚，呛得我咳嗽起来。
　　他没有继续为难我，而是拿起竹篮利落地掰成几节，一节节地扔进火里：“别当真，那都不是真的。我去南夏自有我的目的，也没有什么苦肉计，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你。”
　　我捂着胸口努力平复下来，掩饰了多少失落只有自己知晓。他一席话无异于宣判了我的自作多情。可我还是有些不甘心，不依不饶地追问道：“如果不是师傅为我挡下那一剑，当时在瀑音阁，你是不是已经杀了我了？”
　　竹篮在篝火里爆出火花，刹那间映亮他年轻的脸庞，转眼又黯淡下去。
　　“上次罚你重背瀑音卫的千字诀，你是不是又当成了耳边风？”他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火苗倾诉:“数以千字的教义之中，何曾见过‘如果’二字？”
　　思绪回到林火烂漫的那个夜晚，我恳求他允许我重返花岳楼为花穗满脱罪，他就曾这样教育过我。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那时候的确既天真又鲁莽，还差点害的两个人落进了锦上夜的圈套。
　　“其实，不必你亲自动手，我也活不了多久”，我的嘴角噙着苦涩：“离我体内的百日藤发作只剩三天了……”
　　他神色笃定地打断我：“你刚刚吃下的包子里面放了解药”。
　　我大吃一惊，第一反应就是：“老阁主怎么肯赐我解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我不是已经被判了死刑吗，阁主何必要多此一举？”
　　想通的一刹那，我骤然有种惊骇的感觉——这不是老阁主赐给我的解药，而是赐给他的解药！
　　若我吃了少主的解药，岂不就等于拿他的命来抵我的命？
　　我当即用手指抠自己的喉咙，想把解药吐出来还给他。可几番猛咳加催吐之后，只吐出了几滴胃液。他望着我涨红的脸没好气地说：“省省吧，难道我还会吃你吐出来的东西？”
　　我莫名尴尬,又着实心疼，不解地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以前从不晓得你话这么多，居然也可以在瀑音卫活了这么久……”他从火堆旁站起身来，踱步去了潭水边。
　　风吹起他的发轻舞飘扬，静默许久，带回他轻若飞雪的话语：“为了保证你死于瀑水之刑，而不是百日藤发作。”
　　我不敢相信地望着他的背影，但看不清他的脸，分不出他有几分玩笑的成分：“死都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望向漆黑如墨的潭水，幽幽道：“死在瀑布之下，无需为你收尸。”
　　我倏地想起小师姐，当年也是死于“瀑水之刑”，但我的确没看到过她的尸体，后来听人说，她死后便被瀑水冲走，早就烟消云散、尸骨无存了。
　　少主像是猜到了我的心思，径自说道：“瀑音潭底有条通往外界的水路，大概是唯一一条出入瀑音卫却又无人防守的密道了。”
　　今晚所有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我忽然有了种感觉，他在暗示我逃走？！
　　可即便这是一条绝佳的逃生之路，我却偏偏做不到。
　　“小时候我溺过水，醒来之后便进了瀑音卫。似乎我人生中所有的不幸都从那场溺水开始，所以我怕水，更不会游泳……”
　　“根本没有这回事！”他斩钉截铁地打断我，转过身来，凝望我的目光犹如他身后的潭水般幽深：“你自幼父母双亡，无家可归才被瀑音卫收留，你的身世固然不幸，但和瀑音卫里的其他人相比并没有什么特别。溺水之事不过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而已，既不要当真，也切莫再向任何人提起！”
　　我倏地咬住唇。
　　远处传来夜莺的几声鸣叫，他像是收到了暗号，挥动掌风将篝火熄灭。
　　“两位护法马上就会回来，你该回去继续受刑了。”黑暗中传来他微微嘶哑的道别：“我们，后会无期。”
　　“我死了之后，你怎么办？”他离去之前，我如是问他。
　　他答：“无拘无束，无牵无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
　　瀑水再次当头浇下，仿佛千吨重石打在我的四肢与脊梁，我尝试着潜入水底，冰水不可抗拒地从口鼻中灌进，窒息感翻山倒海而来，更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令我更加确信了小时候的溺水，绝不只是我的幻想。
　　可终究还是无法抵抗对水的恐惧，我痛苦地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换气，彻骨之寒令我此刻无比清醒，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少主不肯承认我溺水的事情，定然是有他的苦衷。但有些事情并不是他不肯承认就不存在，比如我唤他逸殿下，同样来自溺水前唯一的记忆，一个完全不知所谓的称呼，他却从来没有否认过。
　　我深吸了口气，再次潜入水底，在漆黑的潭水中摸索着传说中那条通往外界的密道。眩晕感从胸口慢慢向着四肢蔓延，但我不许自己放弃，少主给了我百日藤的解药，就等于给我了一百天的生命，每一天都是拿他自己的生命换来的，每一刻都不能浪费！
　　身体很快就到了崩溃的边缘，渐渐的，我的意识从身体上剥离，我仿佛看到水草们从四面八方向我游来，死死拖住我的手脚，把我往水底某处透着亮光的地方拖去。
　　“放开我，”不知这是发自我灵魂还是来自记忆的呐喊。
　　“你中毒了，知不知道？”水声叮咚夹杂着这个声音传来。
　　“是谁，”我的意志已经游离：“谁在那？”
　　水草渐渐幻化出男人的面容，远在天边，又仿佛近在眼前，影影绰绰地说：“要解毒，就回来找我。”
　　在我最后一丝意识消逝之前，他冲我微微一笑：“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