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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十、烟花姻缘岁岁重(1) 我以为我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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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我死定了。
但我又错了。
我落入了一张撑在半山腰的大网,被一对隐居山林的夫妇所救,听说这网原本是他俩捕鸟用的,没想到却捕到了一个半死不活的我。虽然免于粉身碎骨,但下落过程中还是受山石多次碰撞,我的手脚都断了,再加上被利箭穿透胸膛,内脏破裂,估计连神仙也回天乏术,我却活了下来,按他俩的话来说,简直就是奇迹。
樵夫自己略懂些医术,帮我接了筋骨,但毕竟只能用些山中常见的草药,未经特殊调理,等我卧床三个月终于可以支撑着下地行走时,却也同时发现自己这辈子都练不了武功了。
可事到如今,我要这身功夫还有何用?
比起以前的日子,我更羡慕这对夫妻平静的生活,虽然不知他俩为何会来这座深山隐居,但两人之间真挚的感情,连我这个外人看了都羡慕不已。
他俩还有个牙牙学语的小娃娃,总喜欢缠着我依依呀呀地喊“姐姐”,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想开口纠正他叫我“姨娘”,但自从我获救以来就从未说过一句话,所以恩人夫妇以为我是个哑巴。
一来怕他俩害怕,二来避免他们好奇我的来历,我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又过了两个月,山里的雪渐渐化了,我也可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山里采草药了。有一次我消失了三天三夜,吓得夫妻俩以为我在山里迷路、被野狼叼去做了晚餐,两个人抱着孩子翻山越岭地找我,风餐露宿再加上山路难行,恩人大嫂竟不知为何腹痛起来,血沿着腿根流个不停,等大哥心急如焚地把她背进家门时,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我得知此事后内疚得无以复加,宁愿自己当初跳崖死掉算了。躺在病榻上的大嫂好不容易苏醒过来,见我在床边哭红了眼,开口第一句话反而是来安慰我:“不怪你……怪我自己粗心大意,怀了孩子也没有意识到……看到你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自那一刻起,我暗暗下定决心,我会报答他俩的恩情。
可即便如此,尽管他俩几次问起,我始终没有说出自己消失的这段时间究竟去了哪里。
……
日子就这样混沌地过去,又过了两个月,一天我采药归来,还没进院子,小娃娃就摇摇晃晃地迎了出来,冲我依依呀呀地说些什么,没等我听明白就拉着我的手往家里领。
屋里有三个人,除了恩人夫妻俩,还有个男人,锦衣华服,一看便不是山野中人。三人正围坐在竹桌旁有说有笑,见我进门,不约而同地起身相迎。在看清楚客人容貌的一刹那,我顿时愣住了。
“可算找到你了。”锦上夜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跟我回去吧。”
许久我才回过神来,听到自己从牙缝里磨出的三个字:“你去死!”
锦上夜不动声色,似乎早就对我的反应有所准备。反倒是恩人夫妇大吃了一惊:“小妹,原来你会说话……”
我恍然意识到自己这样会吓到他俩,于是掉头就走,锦上夜随即追了出来,我拄着拐走不快,他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忙乱地解释着:“我当初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已经尽我所能的保护你了,否则那天晚上围剿瀑音卫,你不可能逃得出来…”
我只管埋头走路,对他左一句“我并非有意骗你,但你身上背了好几条人命,官府早就对你下了通缉令,格杀勿论”、右一句“如果我不当众宣称你已弃暗投明,甚至帮我找到贼人的藏身之处,官府怎么可能看到你戴罪立功的份上,饶你不死呢”充耳不闻,心浮气躁地一脚没踩稳差点滑倒,被他从背后伸来的手扶住。
我心里顿时充满了厌恶,简直无以复加,转身抡起拐杖就冲他身上打去,棍子结结实实的落下,他挺直了腰板躲都不躲,任我发疯似的发泄。
直到我打累了,棍子也抡不起来了,干脆扔掉拐杖继续走路,只想离他越远越好,可他还是不依不饶,又追上来纠缠不休:“我有我的苦衷,不求你能体谅,但请你相信……当时朝廷已经对我下了最后通牒,逼我破案,我已经尽可能地拖延了,就因为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既能破案,又不伤害到你……若非迫不得已,我也绝不会出此下策……”
我听得浑身上下气不打一处来,反手从背后的竹篓里抓起镰刀,抵在他的胸口。
他噤言,低眼望了望刀,又望了望我:“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若仍像从前那样任性,绝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就是因为我从前任性,所以现在才后悔死了!”我气得咬牙切齿,狠狠添了把劲,镰刀顶着他的衣襟深陷下去。
“后悔什么?”他问我,有些明知故问。
“后悔没一早杀了你。”
他有些落寞地垂下眼眸,望着刀口说:“难道你没想过,若没十足的把握,我又怎么会贸然来见你?”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有什么把握?”
他抬头,视线越过我的肩膀向远处望去。
我听到小孩子的哭泣声从背后传来,忙回头看,果然,樵夫家三口被他带来的官兵挟持了,明晃晃的刀架在脖子上,连一个咿呀学语的小孩子都不放过。
我顿时有种想要杀人的冲动:“他们只是平民百姓,你抓他们做什么?”
“平名百姓?”他微微皱起眉头:“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这深山老林里鲜有人至,怎么正好有户人家住在离瀑音阁不远的地方,而又恰巧没被瀑音卫发现?若只是为了捕鸟,偌大的森林哪里不能支网,怎么偏偏把网搭在悬崖底下,连绝世高手都爬不上去,更何况他们这样的普通人。还有,你身负重伤,危在旦夕,即便是华佗在世也很难在短短几个月内医治好你。而他们夫妻俩自称对医术只知皮毛,又是怎么仅凭自己随手采来的药就治好你的呢”
我握着镰刀的手爆出一根根青筋:“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居心叵测!”
他哑住,犹豫半天,还是提出了条件:“如果你跟我回去,我就放了他们。”
“做梦,”我冷笑道:“除非你死!”
话音未落,镰刀已经砍进了他的胸膛。
血当场喷了我一脸,他紧紧捂住胸口,抬手阻止远处的弟兄们靠近。
“无论这里发生什么,都不许过来”,他强忍住痛向手下高声吩咐,然后放低声音问我:“是不是我死了,你就肯原谅我了?”
“那你就去死吧!”我怒不可遏地大喊,又一刀砍过去,他不躲不挡,任由我挥舞着镰刀一刀刀砍在他身上。鲜血迸涌,钝器嵌入血肉的声响充斥我的耳际。恍惚间,我仿佛回去了围剿瀑音卫的那一夜,数不清的尸体在脚下践踏,断肢残臂在眼前飞散,厮杀声、哀嚎声回荡在昔日静谧秀美的山谷,瀑音阁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
镰刀终于卷了刃,而我也再没力气将它抡起来了,猩红的血源源不断地从锦上夜的身体里流出来,弥漫了我的整片视野。深可见骨的裂口剁在他的肩上,几乎砍断他半条臂膀。镰刀卡在他的胸腔拔不出来,血从窟窿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好像要带走他所有的精气神。他痛苦地单膝跪地,眼底布满血丝,可依旧不肯倒下。
“原谅我了吗……”他气若游丝地问。
“原谅?你配吗?”我压抑不住颤抖:“你以为你的命,能抵过少主的命吗?你凭什么奢望我原谅?”
他撑起全身的力气,昂起头望着我:“已经……过去……半年了,你……为什么……还不肯走……”
我狠狠地抹去脸上溅到的血:“不关你的事!”
“你……是不是……也怀疑……他没死?”
我被他问得怔住,心绪萦绕着这半年多的种种。其实我偷偷回过瀑音阁,一来一回用了三天,还连累恩人大嫂失去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为了寻找少主的尸首。
可若非亲眼所见,我绝对不敢相信,瀑音阁已经在大火中沦为一堆乱石,供众人平日集结之用的瀑音台也早就满目疮痍,就连那场比往年来的早一些的大雪,也没能冲刷尽那晚的血迹。
可只要一天没见到少主的尸首,我就一天不相信他死了。
锦上夜猛吐出一口血,轰然倒地,我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只见他悄然无声地趴在地上,献血瞬间渗透了身下的土地,仿佛已经死去。
我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还有极微弱的呼吸。
远处的官兵终于忍无可忍,乌泱泱地围涌过来。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我把心一横,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准备送他上路。
“请郡主息怒!”
“请郡主息怒!”
劝阻声不绝于耳,紧接着有人奋不顾身地挡在锦上夜身前,有人拉扯住我的手臂,有人将我向后推搡,有人为锦上夜包扎止血。
锦上夜从带血的咳嗽中惊醒,被人抬走之前,回光返照似的,聚起精神向我交代道:“如果你肯跟我回去……我就……帮你找他……”
这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扰乱了我的心绪。原本坚信就算死也绝不会再与锦上夜有任何瓜葛的我,又犹豫了。
我扪心自问,就凭我举目无亲、武功尽失的现状,连靠自己的双脚走出这座深山都成问题,又凭什么奢望找到少主的下落?
更何况锦上夜留下的官兵日夜守卫在我周围,美名其曰保护,实则囚禁。恩人夫妇又在他们手上,我想要全身而逃,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锦上夜的确在京城遍布眼线,又因职务之便消息广通四方,连我藏身的山林这么隐蔽都能被他找到,或许寻找少主对他而言,真不是什么难事。
我问自己恨锦上夜吗?
恨。
可和少主的生死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我问自己可以相信锦上夜吗?
不信。
可我愿意孤注一掷,再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