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九、潭水深不过人心(3) 夜空中忽然 ...
-
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鹰唳。
没错,是鹰。
可深更半夜的,哪来的鹰?
我倏地睁开眼睛,随众人一同向远处望去,只见一只苍鹰盘旋在峡谷间震翅翱翔,不时发出惊悚的啼鸣。
我当即认出这是当地特有的栗鸢,以视觉敏锐著称,但在黑夜会因视力下降而减少飞行,又正值初冬,断不会贸然违反习性外出夜游。
除非,是受了什么惊吓……
正想着,隐隐的厮杀声从半山腰传来。
十几个杀手打扮的瀑音卫弟子极为狼狈地跑上山来,为首一人浑身是血,发髻散落遮住了脸,直到她开口说话,我才认出她是瀑音卫除血展以外的另一位护法,血贺。
“报告阁主,大事不好了!我们被官府包围了!”
在场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怎么可能?”血展惊愕之余不免心生质疑:“瀑音卫地处深山,又行事低调,就连附近住在山里的樵夫都发现不了,更何况远在京城的官府?现在又是深夜,山路隐蔽难行,官府想包围我们,无异于痴人说梦!”
血贺无言以对,鲜血沿着手里的剑徐徐流下,显然她已经身负重伤。
少主回头打量着我周身,每多打量一眼,神色便凝重一分。
我愔愔地低下头去。
只听“噌——”的一声,少主随身的宝剑出鞘,刹那间寒光四射。少主手提利刃,周身杀意凌然,大步流星地向着厮杀声走去,众人见少主如此,也随即重振旗鼓,纷纷跟在他身后准备迎敌。
少主路过我身旁时,我忽然觉得裙摆一摇,待回神过来,惊然发现自己藏在腰里的令牌不见了。
再看到令牌时,它竟已经握在少主手上。他在疾行中匆匆瞥过令牌上的字,动作隐蔽地向旁处一挥,令牌便如飞镖投入远处几近熄灭的火堆,像烟花似的忽的爆裂开来。
大敌当前,没有人会把注意力放在远处一个忽然异常闪烁的火堆上,除了站在原地的我,呆若木鸡。
令牌怎么会……
无数个想法顿时冲进我的脑里,却又不敢深想下去。
未等少主踏下石阶,便被由下而上的厮杀阻截回来,只见大队官兵乌泱泱地冲上山顶,以瀑音阁为中心,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住下山之路,除了悬崖峭壁这边,其余三边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来的官兵足有瀑音卫人数两倍之多,但从伤势来看,双方刚刚经过了一场恶战,谁都没有占到便宜。
“没想到吧,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男人洪亮的笑声划破长空,在山谷之间久久回荡着。
在我听来却是“轰隆”一声,好比晴天霹雳。
“相见不如不见,我倒是没期待这么快就能见到锦上将军”,少主毫不示弱,同样高声应道: “只是不知道将军是如何找到在下的?”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从齐刷刷侧身的官兵后面走出的人,真的是锦上夜。
火把将他的印堂照亮,凌冽之气令他整个人如利剑出鞘般神采奕奕。惊愕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我喉咙,我惊得喘不气起来,端详了好久才敢相信,真的是他!
“你以为只要铲迹销声,朝廷就拿你没办法了吗?”锦上夜答得洋洋得意:“只可惜,再聪明的狐狸也敌不过好猎手。”
少主冷冷地打断他:“听闻将军停职留薪,本以为将军会修身养性、少管闲事,没想到这么快就不甘寂寞,兴师动众地来我这耀武扬威?”
“不停薪留职,怎能化解仁兄的警惕?不吃点苦头,怎能开导你安排在我身边的卧底,令她弃暗投明?想不到吧,若非这位挚友深明大义、暗中相助,我绝不会这么快就找到你们。”
血展第一个反应过来,冲我投来几乎可以杀人的目光:“原来是你!”
而我整个人仍处于傻掉了的状态,思来想去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我最后一次见锦上夜,他整个人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等他醒了,我应该早就出了城门,骑马跑出去几十里地,他就算再怎么身手矫健,也不可能追得上我。再说,我从未向任何人泄露过瀑音卫的位置,他究竟是怎么跟着我找到这来的呢?
少主从人群当中向我投来目光,神色明暗不定。
现场沉寂了许久,才又听到他沉冷的话音响起:“若真如将军所说,是有人帮助才找到这来,那么将军也无需一而再的暗中捣鬼,使出磷粉的把戏。”
磷粉?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上次在花岳楼,锦上夜偷偷在我身上洒下磷粉,然后追踪我去了山林。那么这次呢,他又是何时洒的磷粉,却又能令我毫无察觉?
令牌!
想通磷粉事先被他藏在令牌里的那一刹,我脑海中仿佛平地惊雷,震撼到无法言喻。
现场阴郁的气氛被锦上夜笑着打破,笑出了他满腹不屑:“仁兄还真是自信,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说着,锦上夜从衣襟中取出一张纸,得意洋洋地都开:“若没有真凭实据,我又怎敢信口开河呢?”
认出那张纸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冲上去销毁人证物证。可血展却先我一步夺下,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移去少主身后,在他耳旁低声诵读出来:
“今日收讫白银五千两,以此为证。立契人……香儿。”血展面露迟疑:“香儿是谁?”
血展不知道我的真名,可少主不可能不知道。他越是装作若无其事,不反驳也不点破,就越让我觉得他心里已经在怀疑我了。
天晓得我是怎么的百口莫辩,又悔又恨,我后悔自己对锦上夜产生恻隐之心,甚至还把他当成了朋友,一步步走进他的圈套。可我更恨的是自己直到此刻才看清他的真面貌,他在河岸小筑对我说的每个字都是假的,什么卖了将军府保我衣食无忧,什么放下一切随我浪迹天涯,一切的一切,全都是谎话。什么深情款款,什么酩酊大醉,全都是演戏。就连那张收据,也是他设的圈套,坐实我卖主求荣的罪名。
他的真正目的,是让我自己上钩,主动跑回瀑音卫谢罪,从而为他引路,带他找到瀑音卫的老巢!
锦上夜的笑声响起,在这冰冷的夜听来格外刺耳:“事已至此,仁兄再怎么不肯承认,也无法改变自己众叛亲离的事实。既然你身边有人可以弃暗投明,那么其他人也可以,在场若是有识时务者,立即缴械投降,我可以饶你一命……”
我终于听明白了锦上夜这整套计划,想不费一兵一卒离间少主的力量,而我不过是他一颗棋子,我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杀人的怒意在我心里翻滚,“住口——”,我喊着夺过同门的剑,凌空一跃,向着锦上夜狠狠劈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