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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九、潭水深不过人心(2) 马不停蹄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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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不停蹄地跑了三天三夜,只见日升日落、斗转星移,视野所及之处逐渐熟悉,远处还隐约传来流水声,我知道,我回来了。
我还知道,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
屡次渎职又畏罪潜逃,此次重返瀑音卫,除了一个死字,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结果。
但无论如何,我必须见上少主一面!
有件很重要的东西,我必须亲手交给他。
可惜事与愿违,尽管我故意挑了午夜上山,本以为夜深人静的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但就在通往瀑音台的石阶上,我还是遇到了一个人,是我不想遇到的人,瀑音卫两大护法之一的血展。
“瀑音卫没去追杀你已经算你侥幸,你自己反倒还有胆量回来?”血展一见我便目露凶光:“你可知这次回来的下场是什么?”
我干净利落地向她单膝跪地,行了这个在瀑音卫象征着尊卑的礼节,然后毫无惧色地道明来意:“血离自知此次回来必死无疑,但临死之前,请让我见上少主一面!”
“上次少主罚你瀑水之刑,你不但没有以死谢罪,反而畏罪潜逃,本就是死不足惜,却还连累我与血贺因执法不力而受老阁主责罚,”血展轻哼一声,怒气在周身蔓延:“这次,你凭什么妄想我会帮你?”
“血离潜伏在御林军副统领锦上夜身边长达数月之久,得知了一个秘密,一个可以将锦上夜置于死地的秘密”,为了引起她的兴趣,我故弄玄虚地话音一顿:“但在见到少主之前,打死我都不会说的。”
血展随即答应了我的要求,但明摆着公报私仇,二话没说直接将我送去了瀑音阁外,我知道她是想借老阁主之手除掉我,一来补偿自己失职之过,而来为自己出了这口恶气。
瀑音阁,阁如其名,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依旧水声汩汩,瀑布从悬崖峭壁的凹口处倾泻而下,激起水花如雾,将整座阁楼氤氲在雾气之中。四周树立的火把若隐若现,看上去凄暗阴森,像极了传说中的鬼门关。
悬崖边伫立着一个人,俯瞰着瀑布从自己脚下一泻千里,挺拔的身影在远山的对比下显得格外孤寂。白衣胜雪,被风轻轻吹起,他的人仿佛随时就要乘风而去了似的。
“人你已经见到了,”血展催促我道:“究竟是什么秘密,快说!”
我正要开口,忽然意识到在场的不仅有她、少主和我三人,还有一双耳朵藏在瀑音阁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却监控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血离自知拖累护法,私下里已经结下了梁子,”我故意提高声音,说给瀑音阁里面的那个人听:“所以这个秘密,我只会讲给少主一个人听!”
血展当即意识到被我耍了,脸涨得通红,未等我反应过来,一个巴掌已经在我耳边开花。
她这一掌绝非常人所能承受了的,我来不及运气抵御,全无防备地接下,发间插着的一只花钿飞了出去,人旋转着向一侧歪倒,重重地跌倒在地。
嘴角随即有股浓腥的味道涌出,我抬手偷偷抹去。
“呵呵,有意思……”阴森的笑声从瀑音阁飘来:“不愧是老九亲自调 教出来的人,就是比其他女弟子有趣的许多。既然她只肯对你忠心,连我这个一阁之主都不放在眼里,那么老九你就去听听,究竟她口中所说的秘密是什么……”
白雾应声向两侧散开,空出中间一条通道,幽深得仿佛是从夜空舒展铺下,少主踏着这条长长的天路向我走来,一步一步,带着彻人心骨的寒意,真的,除了冷漠,我在他那张近乎完美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到。
我想用笑容迎接他,如果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我想把自己最美的样子留给他。然而脸颊疼得像是被刀刮过似的,应该已经肿了,再怎么努力地微笑,终究也只是个言不由衷的苦笑。
他走的很慢,宛若凌空而来,足不沾尘,慢的仿佛要我耗尽后半生来等待,可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在我面前蹲下,我急忙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我从锦上夜那里得到了百日藤的解药,总共九九八十一剂,只要按照药瓶上标注的序号每日按时服下,便可解除百日藤之毒,此后再不复发。”
可他无动于衷。
我抬手按住他的手臂,其实是将我掌心藏着的一张小纸条偷偷塞进他的袖口:“我把解药藏在一只昆仑玉盒内,又将玉盒当在了南夏京城芳草巷上一家名叫‘通宝’的当铺,届时只要凭我手上的当票前去赎当,便可将玉盒取出,但切记,莫要超过六个月的期限……”
忽如其来一股强烈的窒息感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从侧面偷偷打量着少主。他面无表情地盯住我,仿佛自己刚刚听到了一件假的不能再假的事情。
瀑音阁继续飘来阴森的音调:“怎么样,老九,她究竟说了什么秘密,是否可为我们所用?”
少主移开目光,缓缓站起身来。衣袖在水雾的撩拨下摇曳生风,却并没有将我偷偷递给他的当票接过去。
“并没有什么秘密……”风轻云淡的嗓音扬起,在悬崖两侧的山壁间久久回荡着:“不过是她妄求自保而搞出的把戏而已。”
我脑袋轰隆一声。
黑暗中传来几声长笑,笑得一声比一声佞妄:“难得老九你肯忍痛割爱,倒是令为师刮目相看。怎么样,这下明白了吧,像她这种不忠不义的女人,本就不该留在身边。上次未能及时清理门户,这次还是交给老九你来处理,也算是为瀑音卫除去一个祸端。”
我怔怔地望着少主的背影,漆黑的夜晚里白衣仍旧涤然出尘、如梦如幻,有种不真实的味道。我恍然感觉自己仿佛做了长长一个梦,从小时候落水后一觉醒来进了瀑音卫开始做起,梦里魂牵梦萦的始终都是这个背影的主人,这么多年都未曾醒来。而今惊醒我的,却是耳边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判决:
“徒儿本想亲自解决了她,但又嫌脏了自己的手。上次的瀑音之刑虽残酷但漫长,于是才给她了逃跑的机会。这次不如干脆点,就让她从这悬崖绝壁上跳下去,粉身碎骨,一了百了。”
我空落落地跪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血展不耐烦地催促我道:“还在等什么?还不赶快自行了断?莫非又想要本护法亲自执刑不成?”
我狠狠地咬了咬唇,腥浓的味道再次从唇尖传来,疼痛令我将破碎的心神勉强拼凑起来,从地上爬起身。
“不必劳烦护法大人亲自动手。”我说着整理好微微凌乱的衣衫,迈开步子向着悬崖边走去。
不过几十步的距离,我却感觉自己走了好久,头发被迎面而来的风吹乱,我抬手将眼前飘落的发别在耳后,与少主擦肩而过时,我多么期望自己能听到点什么,他说他后悔了,他说他改主意了,就算是迫不得已拿我的血来为他身为瀑音卫少主无法逃避的责任祭奠,至少可以趁着这最后的机会,悄悄地和我说声对不起……
然而耳畔除了汩汩如潮的瀑水声和渐渐肆虐的风,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我在峭壁边停下脚步,几颗石子从脚底下的山崖滑落,跌进一望无际的深渊。少主说的没错,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即使会轻功也必死无疑。
刹那间我有个念头,跳下去吧,跳下去就解脱了。
可另一个念头促使我极力遏制住崩溃的情绪,转身背对万丈深渊,目光定于少主身上。
“能送我一程吗?”我故作平静地问他。
血展却三步并作两步抢先而来,看样子是迫不及待地想把我推下悬崖。路过少主身旁时,被少主抬臂拦住。
他低沉的话音随风飘渺:“让我来。”
血展还想坚持,但迫于少主的决绝,即使再不甘心也不得不侧身让开,强压着怒火目送少主向我缓缓走来。
时空仿佛就此而静止。
万籁俱寂。
雾气寂寥地笼罩在他周身,远处的火把将他的阴影拖得很长,他踏着夜色而来,面色凝重,影子渐渐和我的重合在了一起。
明明只有咫尺之隔,却只是相视无言。
风不断地从背后吹来。
唯有被风卷起的衣袂,彼此诉说着临别的哀伤……
我闭上眼睛。
心里仅剩的念头,就是趁他动手的瞬间,趁机将手里攥的当票交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