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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八、河岸小筑惜离别(3) 没过多久, ...

  •   没过多久,我就意识到他那句“我自有办法”代表了什么。
      可令我做梦也没想到的是,他所谓的办法竟是辞官,堂堂御林军副统领,上可柬天子、下可令群臣,世上多少人终其一生求而不得,他居然说不做就不做了。
      接来下一个多月的日子里,他几乎没有踏出过将军府的大门,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视野可及的地方。
      我用膳,他陪我用膳。
      我看书,他陪我看书。
      我发呆,他也将他原本可以在朝堂之上施展抱负、博取功名的大好时光用来虚度。
      将军府上下无不惋惜,惋惜主子的大好前途就这样断送在了他自己手里。闲言碎语甚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由此我才得知许多锦上夜从未向我透露过半个字的隐情,例如他因在花岳楼失火案中对我一味偏袒而落人口实,又因阻挠京城督查抓捕杀害通政使的凶手而在官场背腹受敌。他这人武将出身性格执拗,本就不喜欢趋炎附势,再加上年轻气盛,被几个向来不和的大臣联合起来排挤,一怒之下居然就递交了辞呈。
      将军府本就因他一时脑热抵给花岳楼的那五万两白银而捉襟见肘,如今再没了俸禄,真可谓雪上加霜。小卓服用了还魂丹后命虽然保住了,但依旧昏迷不醒,每日仍需服用大量珍稀药材和名贵补品。眼见快入冬了开销大,库房一日比一日吃紧,虽然他嘴上什么都不说,总是做出一副天塌下来有他顶着的模样,但从下人的窃窃私语中我还是听到,他已经开始拿府上珍藏的古玩字画出去变卖了。
      尽管如此,将军府几十口人,绝大多数都在府里操劳了半辈子,所以甘愿缩衣节食、甚至不领俸禄,誓与将军府一荣俱荣、一毁俱毁,也不肯离开将军府去外面再谋生路。
      可这样一来,压在锦上夜身上的担子就更重了。
      正因为如此,我不想再增加他的负担,可将军府人人省吃俭用,偏偏我的分文不减,甚至还有铺张浪费之嫌。虽然我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表示我不是郡主,不讲究吃穿,可他根本听不进去,固执地把他认为最好的全都给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终于服完九九八十一剂解药,又熬了二十八日,足足凑够一百零九日,也不见百日藤发作,适才确信自幼便被种在体内折磨了我十几年的毒,真的被除掉了。
      起初我还存有一份私心,担心他给我服用的不是解药,而是制约我的毒 药,为了逼我供出瀑音卫,所以我连“百日藤”这个名字从头到尾都没敢跟他讲,但实事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只是这样一来,我欠他的,就更多了。
      人非草木,尽管我已经在努力压抑自己了,可一股无以为报的感动还是时常涌动在我心中。
      每当此时,我就会想起少主讲的“蝼蚁”的故事……
      南方有句民谣,“秋分早、霜降迟、寒露种麦正当时”,十月初七正值“寒露”,是个播种希望的好日子,我特意约了锦上夜出去吃饭,我来做东。
      地点就是上次他说的那家店,有着全京城最好吃的芙蓉鱼和桂花酿。锦上夜高兴坏了,提前几个时辰就出了门,不知道在偷偷安排什么。
      而我则利用他离开的功夫,请来府上几位资历颇高的婢女,依照她们记忆中郡主的模样,精心地打扮了一番。
      当镜子里出现一个国色天香、雍容华贵的女子时,我自己先吓了一跳。若不是婢女们连连称赞,甚至不吝于用上她们词典里虽贫乏但最为华丽的辞藻,我还真不敢穿成这个样子出门。
      待我走出将军府,先七绕八绕地拐了几条街,找了一家地角偏僻但看上去可靠的当铺当了一只昆仑玉盒和一件嫁衣,再乘马车赶到城东头时,已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微暗的星空中,高挂的酒旗迎风飘扬,“河岸小筑”四个烫金大字映入眼帘。
      名字虽平淡无奇,但实则不然,这其实是家装修考究、甚至可谓金碧辉煌的酒楼,和我们之前去的包子铺简直天壤之别。店面虽华丽,生意却并不怎么好,偌大的门堂里却没一桌客人。
      我被店家兴高采烈地迎进门,又极为殷勤地送上楼,一阵风拂过雅间门口悬挂的水晶珠帘,发出叮叮当当的乐音。
      临窗的位子正坐着一位年轻人,灯光温柔地洒在他整洁笔挺的衣襟,将一袭靛蓝丝锦映得闪亮,如同他此时凝神望向窗外的眼睛,溢满了令人心动的光。
      听到珠帘声,他回过头来,双眸仿佛被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花点亮。
      “郡主?”
      锦上夜惊得从座位上站起来,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这个与自己只有几步之遥的女子,似乎下一个动作就是跪地行礼,他不敢置信地追问一句:“是你吗,郡主?”
      我冲他莞尔一笑:“你说呢?”
      他忽然柔肠百结,舌头有些打结,耳朵也红彤彤的。
      本以为他见到郡主会很开心,可他的反应让原本就心里没底的我莫名其妙地心虚起来,有点后悔自己多事。
      接下来的气氛真是尴尬,两个人相视而坐,却任谁也不敢主动和对方有眼神交流,面对着满桌珍馐,却闷头吃着各自碗里的饭,咽得也极为小心,有时候筷子不小心伸到对方面前的盘子里,也会显得心神不宁。
      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于是乎,我提议喝酒助兴。
      店家推荐了自家酿的招牌米酒,锦上夜随即提醒我这酒很烈,自嘲道:“前车之鉴,我可不敢再在你面前贪杯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上次我灌他喝酒、偷了令牌逃出将军府的事。于是对他许下了承诺:“你放心,这次,我陪你一起醉。”
      酒可助兴,亦可消愁,平生第一次,我这么渴望喝醉。
      醉了,就可以逃避太多太多的无奈,就可以放下所谓的责任与承诺,一觉睡到天亮,醒来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该有多好。
      “谢谢你,”他在推杯换盏间突然感慨:“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猜透我盛装打扮的目的,惊讶之余略感一丝丝欣慰。我自问没什么能报答他的,让他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郡主,大概是我唯一可以为他做的了。
      “该道谢的人是我”,我举起酒杯向他敬酒:“我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对我而言这是救命之恩”。
      话音入耳,他的表情稍有些不自然,没有回敬我,而是转头过去将酒一饮而尽。
      “不用谢”,他在自斟自饮间轻若无闻地应道。
      夜间低沉,酒过三巡,我趁着酒劲向他道出此行的目的:“我是来向你告辞的,毒已经解了,我也没有理由继续留下去了。”
      他闻言神情骤然黯淡,空气都仿佛窒息了一般。良久,才凝神过来:“何必需要理由?你可以一直住下去。”
      “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了”,我拒绝:“更何况,我也不想一直寄人篱下。”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笑尽了满腹的无奈:“不想寄人篱下的话,那就做将军府的女主人好了,只要你愿意。”
      我心里强烈地不安起来,假装听不懂他的暗示,忙抿一口米酒,颔首不语,苦涩却从舌尖蔓延去了心头。
      他满怀期待地等我答复,我沉默越久,他眼中的亮光越暗,一点点熄灭,最终完全被失望倾覆,一连闷灌了数杯,借着酒劲才提出了这个他似乎很不愿意作出的选择:“若你不愿意留下来,那我送你走……”
      未等我回答,他自己又反悔了,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迟疑又怕遭到拒绝,所以干脆一股脑全说出来:“我的意思是我跟你一起走,我们离开京城,找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别开玩笑了”,我制止他酒后胡言:“你走了,将军府怎么办?”
      “今天来这的路上我已经把将军府卖了,”他醉意朦胧地争辩着,想要证明自己的决心:“若非如此,我怎么会有钱包下这整座酒楼?”
      我的酒顿时惊醒一半,放眼向周围望去,河岸小筑灯火通明,却只有我们一桌客人,好像真的被人包下清了场。可转念想想还是觉得不可能。
      “你若真卖了将军府,小卓怎么办,将军府里的老老少少怎么办?”
      一句话将他打回原形,半醉半醒间,他仿佛被抽走了力气,酒杯从手中滑落,咕噜噜地滚出去很远。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醉醺醺地坐在桌边,整个人都颓废了:“我不想管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我很累,我只想听从自己的内心,放纵一次……”
      “走吧,带我一起走吧……”
      “不要再丢下我了……”
      “郡主……”
      我醉眼迷蒙地望着面前的男人,难以想象他就是平日里坚强到天塌下来有他顶着的锦上夜,听着他迷离不清的呓语,心里莫名就悲伤了起来。
      越悲伤就越为难。
      我踉跄走去他身旁,看着他年轻的脸庞被臂弯挤出深一道浅一道的纹理,为难得简直快要死掉了。
      然而此时夜幕低垂,四下无人,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你真的想跟我走吗?”我俯身凑近他的耳畔问他:“哪怕是去阴曹地府?”
      但回答我的,只有他浅浅的呼吸,应该已经睡着了。
      “既然如此……”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从自己发间拔出一只长长的发簪:
      “那就让我来……带你走吧!”
      顷刻间丹田之力已气凝于指,我变簪为刃,向着他的背脊狠狠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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