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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八、河岸小筑惜离别(2) 深一脚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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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小巷中走着,我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偌大的一个京城,却不知自己该往哪去。
哭丧声由远及近,在这黑白交替的清晨听来格外悲切。巷口飘起纸钱雨,密密麻麻的人群从其中走出,抬着灵柩从我身边路过,又向巷尾走去。
我在漫天飘洒的纸钱之间瞥见灵幡,不由得呆住了。
灵幡上写的是范先生的名讳。
未等我回神过来,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蹄声将哭声扰乱,几个官差模样的人策马而来,与我擦肩而过,但来不及减速,将送葬的队伍搅得四分五裂,便又扬长而去。
我虽没被撞到,但还是躲闪不及一个趔趄歪倒在地。手中握着的还魂丹咕噜噜地滚了出去。
顾不得疼,我急忙爬起来去追,跑出去几步路,正准备蹲下去拣,忽然有人弯腰替我拾了起来。
我抬头一看,竟是锦上夜。
此时朝阳正在他的背后徐徐升起,他双眼布满血丝,一眨不眨地锁定我,仿佛生怕自己一眨眼我就会消失似的。只不过一夜不见,他像是苍老了许多,下颌隐约可见稀疏的胡渣,开口便是问我: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似乎一夜未合过眼。
我怔了怔,一时间无言以对。原本我准备了很多答案,无非都是不想他担心,可那都是在遇到少主之前。而现在,似乎说什么都是多余了。
“你去哪了,”他急切地追问: “你可知我找你找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只是出去散散心,怎知一不小心就迷了路……”
话音未落,马蹄声由远及近,刚刚路过的那队官兵不知为何去而复返,高头大马环绕着将我与锦上夜团团围住,为首一人当空厉喝:“督查大人有令,捉拿昨夜杀害通政使的女刺客,违者格杀勿论。”
锦上夜的脸上闪过与我同样的震惊,但对方根本容不得我们迟疑,翻身下马抽剑挥来,剑无虚发,招招致命,可见并不想给我留半条活路。
锦上夜近乎是本能地将我护在身后,赤手空拳地对抗着对方的长剑铁刃,但碍于同为朝廷效力的情谊,又不得不手下留情,所以几个回合下来并不占优势。
他碍于人情不肯全力反击,我却没有这个顾虑,他们不仁就莫怪我不义了,趁着官兵应付锦上夜焦头烂额之际,我将还魂丹藏进衣襟,抬手摘下发簪向着为首那人狠狠射去,数月未练功夫有点退步,本想射他的眼睛,却只射中了他的肩头。但足以令他痛得嗷嗷直叫,将官兵的注意力全部引到在我身上。
官兵立即变换阵势,留下几人牵绊锦上夜,其余人调转火力向我攻来。如此正合我意,不管今天结局如何,我不想再连累锦上夜。
只可惜对方也绝非泛泛之辈,没几招我便感觉到吃力。从头到尾只有躲闪的份,根本无力反击,正当我盯住其中一人的破绽打算攻出重围,才稍稍放松警惕,便被人从背后偷袭,我意识到危险一跃而起,躲闪过致命一击,但还是被剑擦破了脚踝,落地时用力不均重重跌倒在地,满地的纸钱被我震得飘扬四起,待我坐起身时,数把利剑已经抵在了我的肩胛。
纸钱如落叶般纷纷落下,方才被我刺伤的官兵首领捂着自己流血不止的肩膀,站在人群中对我判下了死刑:“此女身背多条人命,心狠手辣死性不改,拒捕反抗罪加一等,故而今日在此正地就法。”
话音未落,利刃反射的光芒侵满我的眼帘。
我闭上眼睛受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耳际传来锦上夜撕心裂肺的呐喊:“谁敢碰她?谁敢碰寒香郡主——”
待我睁开眼睛,官兵已经横七竖八地悉数在地,是锦上夜动的手。
“她?她怎么可能是郡主?”官兵首领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杀手怎么可能是郡主?”
“杀手怎么可能是郡主?”锦上夜反问对方,掩饰不住苦涩的表情,又像在反问自己:“郡主怎么可能是杀手?”
没有更多解释,锦上夜来到我的面前,牵起我紧握成拳的手掌,低声道:“我们走。”
我向四下望去,满地哀嚎的官兵,就这么走了,他以后怎么向朝廷交待,可他不给我替他分忧的机会,只是简单交待几句“我自有办法”,便铸锭地拉着我离开了现场。
我跟不上他的速度,脚步微微踉跄,他感到异常,回眸上下仔细打量了我一番,视线最终落在我流血的脚踝上,硬撑的坚强终于露出半分柔软,低眉问我:“疼吗?”
我摇头:“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他未再质疑,而是转身背对我蹲了下去:“上来,我背你回家。”
我理所当然地拒绝。
他为我做的已经够多的了,我不想再欠他什么了。
见我迟迟不动,他拉起我的手腕,绕过他的颈弯,最后扣在心门之上。我挣扎着想下地,却被他执拗地按住。
“不想我太辛苦的话,你就听话一点”,声音透过他的脊背传来,伴随着强有力的心跳。
拗不过他,我只好作罢,乖乖被他背着走向巷口初升的朝阳,步伐缓慢但却沉稳,似乎生命中的某些黑暗已被甩在了身后,而光明,正在缓缓降临……
可是,我怎么配拥有光明?
“你怎么不问我,通政使是不是我杀的?”我心底莫名的难过起来。
他专注于脚下的路,风轻云淡地应道:“你说过只是出去散散心,不是吗?”
越是这种对我一如既往无条件的信任,越是令我滋生出强烈的内疚感,我鼓起勇气,说出这句我早就该对他说的话:“其实,我不是郡主。
他步伐一滞,似乎也有片刻的惊讶,但并不是惊讶于我说过什么,而是惊讶于我的坦白。
紧接着回神过来,低低应道:“我知道。”
这次换我惊讶,无以复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概从一开始发现你会武功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你还骗我你不知道?”我顿时有些气恼。
他沉默片刻,闷闷地迈着脚步。
再开口时,声音透出一丝自己无法掩饰的苦涩:“因为从头到尾我想骗的人,不过是我自己罢了”。
我想起少主刚刚讲过的蝼蚁的故事,悲伤卷土重来:“可即便你是无意的,但你一味对别人好,别人还是会误会的,花穗满就是前车之鉴。”
“哦”,他若有似无地回应着。
“以后不要这样了”,我叮嘱他。
“好”。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不是郡主,也不要再像以前那样对我了。”
“嗯”。
“不可以再说以前那些话了。”
“噢”。
“也不可以再有任何过分的举动。”
“哦”。
然而两个人就这样缱绻而行,路过小桥、流水、人家,引来清晨出门盥洗的老妪感叹世风日下,河道里起早打渔的船家也故意把口哨吹得恁响。
“很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我的鼻尖隐隐发酸。
“没事。”
“我该怎么报答你?”
“不用,”埋头走路的他低低应道:“只要你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没有接话,只觉得心底似乎扎了根针,酸涩慢慢爬上眼眶,忙岔开话题:“还记得上次你说有家店,有着全京城最好吃的芙蓉鱼和桂花酿,问我想不想去尝尝?”我伏在他的背上问他。
“记得”。
“上次未能尽兴,等我服完九九八十一剂解药,可否请你吃饭作为感谢?”
“好”。
眼眶有些湿润,我只好偷偷攥起拳头,趁他不注意时低头拭去。
掌心握着的,是能救小卓的还魂丹,被我握得太久,已经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