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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七、画舫载花花解语(2) 时隔多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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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日,我终于再次名正言顺地走出将军府。背受着门卫们怀疑的眼光,走出两扇高耸的大门,迎接我的是满天繁星,漆黑的街道空无一人,两边门户紧闭,偶尔响起的几声狗吠又为其增添了几分阴森。
三天前我掐好时间摆下筵席,就是为了策划这次的“出行”。三天前我在小卓房间里遇到的那个神秘的年轻人,离去时偷偷在我手里塞了块玉佩,当做我们相见的信物,以此作为他帮我保守秘密的条件——
一个他号称能为小卓招来杀身之祸、甚至会连累锦上夜的秘密。
然而好事多磨,没想到等我跨出将军府门槛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风起,风落,周围冷冷清清,我孑然一身独自行走在被黑暗吞噬了尽头的长街。拐过一个路口,又穿过一条小巷,虽说脚下漫无方向,但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就是想去那个地方看一看。
当我忐忑不安地转过最后一道弯,前方暗得一塌糊涂,伸手不见五指,似乎什么都没有。
失望顿时在我心底晕开,我知道自己本应该在三天前来的,而今失约,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心底由此渐渐忐忑不安起来,转身沿原路返回,才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踢踏、踢踏”的声响。
这是,马蹄声?
我高兴得立刻调头向着巷子深处跑去,果不其然,巷尾停着一辆马车。车夫大概已经等候多时,靠着车棚呼呼大睡,马儿耐不住寂寞,立于原地频频跺蹄。
急促的脚步声没能扰了车夫的好觉,直到我用力推他几下,适才大梦初醒,咿咿呀呀地伸手对我比划着。
他是个哑巴?
“你是不是在等我?”
“不是,我不是要租车,我的意思是说,有人让我三天前来这里找你!”
鸡同鸭讲了一会,我干脆掏出玉佩给他看,他一见信物便恍然大悟,兴高采烈地扶我上车,随后策马扬鞭立即出发。
马车外面看起来破破烂烂,里面也好不到哪去,硬邦邦的坐着很不舒服。车轮颠得我胸口发慌,掀开车帘,漆黑的夜幕向身后飞奔而去,沿路的风景也越发显得荒凉起来。
“喂,你这是带我去哪里?”我对着赶车的老伯高声叫嚷。
可他听不见。
只有死人不会说话,我忽然想起了范先生。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从范先生的死、到掩人耳目的马车、再到不会说话的车夫,似乎每一步都步步为营,早就算计好了。
我忽然有些后悔,不该贸贸然就答应对方提出的条件。
马车忽然驻步,一乘四抬花顶软轿正在前方等候,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妇人过来扶我下车,又把我送进了轿子。我扯起轿帘,警惕地问道:“这是要带我去哪?”
她不答反问:“姑娘是否有块价值连城的玉佩?”,见我点头,笑着讨好道:“那自然就是送姑娘去见玉佩的主人了!”
一路上我坐的很不安稳,偷偷摘下了发簪攥在手里,随时做好了动手的准备。不过这轿子越走越顺,从僻静小路拐上了康庄大道,两边渐渐出现了游人,莺莺燕燕,树上张灯结彩,红红火火。妇人似乎是怕我的模样被路人瞧了去,好说歹说硬是把轿帘放了下来。
“姑娘,到了!”
轿子随声落地,轿夫立即撤下,妇人隔着窗子安抚我几句,便也退避而去。四周空无一人,安静得有些压抑,风轻轻地吹起轿帘,光线通过狭小的缝隙流动着,我看见路边一块石头上写着:“沧浪湖”!
这是什么地方?
轿帘突然从外面被人掀起,光影明烁的一刹那,我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犀利的眸,眼底的光彩一闪而过,随即双手交互拍臂,单膝跪地,给我行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跪礼。
“云凌可拜见郡主!”
从未被人行如此大礼,我顿时浑身不自在,钻出轿子向着远处眺望来化解自己的窘迫。只见湖面上烟波浩渺,和灯火通明的堤岸相比,湖光水色如墨,只能隐隐约约看清几只流光溢彩的画舫。
“为什么带我来这?”我望着漆黑的水面,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云凌可已经在此等候多时,还请郡主移驾,随我速速去见主子!”他回答得毕恭毕敬,恭敬到几乎听不出他话里夹杂的不满,毕竟,我害他苦等了三天。
忍着心里所有的忐忑与疑惑,我随云凌可踏上停泊在岸边的一叶扁舟。船夫撑篙离岸,向着湖心迅速驶去。
云凌可孤身立于船头,宽袖盈风,湖水在他随风飞扬的衣摆下向后流去。他依旧是一身酒红色劲装、神秘寡言,还掩人耳目地卸去佩剑,但略懂兵器的我还是能看出他腰间那条荧光熠熠的银带,是条能收能放的软剑。
“那天在将军府,谢谢你救了我!”我边说着边走出上前去,与他并肩在船头站立着。
云凌可微微一惊,随即低头施礼、退至一旁。
“举手之劳而已,郡主何需挂齿?”他回答得极为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我心中不免涌出几分寒意:“范先生是不是你杀的?”
“既然郡主已经心知肚明,又何必再问?”
冰冷的风钻进我的鼻孔,浑身发冷,我忍住颤抖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有威胁的五个字从他口中蹦出:“知情者必诛!”
我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逼问着:“这就是你那位主子命你带我的口信?”
他不带任何感情地答道:“是!”
“如果我今晚不来,你们还会杀更多人吗?”
“是!”
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样理直气壮,我不由得气火攻心:“我不是答应了他的条件来这见他吗,为什么还要杀人灭口?”
云凌可倏地跪下,小船被震得左右摇晃起来。
“敢情郡主扪心自问,如果不使出这种手段,您会答应来见主子吗?”他的声音终于略微有了些起伏,低低地飘在水面回旋着。
“那如果我不来,下一个你们打算对谁动手?”
云凌可缓缓抬起头,冷冰冰地直视着我:“郡主心里最在乎的,始终还是锦上将军吗?”
我倏地闭上嘴,不敢再做声。
我怕我回答是,会促使对方对锦上夜痛下毒手,回答不是,也会为锦上夜招来杀身之祸。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就为了您一个迟迟不来的承诺,主子他,整整三天没下船。”云凌可深深地埋下头去,恭敬而固执地跪在原处。膝盖虽是弯的,但脊梁挺得笔直。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权利的强大,可以令一个比你强壮十倍的男人跪倒在你脚下。
舟行无声,冲破水面的封锁,缓缓地向着湖心一只画舫驶近。直到我登上画舫,居高临下地向小舟望去,见他仍纹丝不动地跪着。
“主子等了三天,心情不好,”他不无担忧地叮嘱道:“还请郡主诸事小心。”
在我登船的身后,声音低低地传入耳畔,仿佛有千金之重。我努力地辨认着,才听清楚他说的是“保重”两个字。
整座画舫雕梁画栋、流光溢彩,周身铺设着幻彩如虹的沙幔,奢华中透着一股脂粉气。我在花岳楼待过三个月,所以这是什么地方,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由此我想起刚刚送我来沧浪湖的软轿,从外面看与同路那些风尘女子所乘的轿子并无两样,大概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吧。对方越是谨小慎微,我心里就越没有把握,踏着甲板长长的红毯,我的心扑通扑通乱跳起来。那天在小卓房里遇见的年轻人约我来此相见,甚至不惜使出了极端的手段,那么在红毯尽头的雕花对门里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越接近门口,越能听到腻得让人浑身发麻的弦乐从门里传出,其中夹杂了莺歌燕语和女人的欢笑声。想起云凌可说主子的心情不好,我心里更加忐忑,努力地平稳呼吸,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一声……
两声……
第三声还未敲下,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一双涨红的眼隔着门缝与我对视,没等我开口表明来意,她猛地推开我冲出房间,跑到船边稀里哗啦地吐了起来。
“怎么这么晚才来?”门里突然又伸出一只手拉住我的手腕:“连喝三杯就赏十两白银,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过去陪公子喝酒?”
未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被她拖进房间,眼前顿时一亮,只见云石为地,锦帐为幔,鼎炉熏香袅袅弥漫。珠帘烛影间玲玲琅琅,各色佳丽集聚一堂,或环肥燕瘦、或抚琴吟唱,真是热闹极了。
“谁要是少喝了一杯,就罚脱一件衣服!”堂上传来男人轻佻的腔调:“刚才那个临阵脱逃的,可要帮我记好了是谁!回来让她脱 光了衣服献舞一曲!”
哄笑声四下爆响,仿佛这不是什么耻辱,反倒是件殊荣。
说话之人坐在主宾之位,被簇拥的美人遮住了容貌,只能从衣影的缝隙中看见他左拥右抱半卧在贵妃椅上,绣着碧竹的丝袍自纯白色狐狸毛长毯上倾洒而下,在一席织金牡丹的猩红地毯上舒展。
“这儿还有个迟到的,公子打算怎么罚她?”
不知是谁恶作剧地从身后推我一把,我冷不丁踉跄闯进人群中央,听到男人春风一样销魂的音律盈满厅堂:
“迟到的,就脱 光衣服丢进湖里喂鱼!”
一言既出,满堂皆应,姑娘们哄笑着来扯我的衣裙。我心底的抵触顿时翻涌而出,冷声警告着每一个靠近我的女人:“别碰我!”,却完全没有效果。我一怒之下出手将领头的酒姬推了出去,她重重撞在墙边的紫檀木屏风上,只听轰隆一声,人与屏风双双倒地。
众人顿时呆若木鸡,看看我,再看看主宾席上的人。
“是谁这么嚣张,让本公子也见识一下!”
男人好听的声线再度传来,簇拥在贵妃椅前的美人们纷纷避让,将他的真容露了出来。只见他一手执着翡翠酒樽,一手放肆地搭在怀里女子的香肩上,挑起眸子,漫不经心地向我望来。
目光交错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果然是他,我在小卓房间里撞见的那个年轻人!
他黑曜石般的眸子闪烁着喜悦的光彩,开口却是冷冰冰的讽刺:“原来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真的葬身鱼腹,迫不得已才爽约了呢!”
他说话的口吻令我皱起了眉头:“我既然答应了要来,就一定会来!”
他收回视线去,酒樽在指尖来回旋转着,反射着他眼中灼热的嘲讽:“可我怎么记得,我们约的好像是三天以前?”
“的确是三天前,”我向周围环视着,轻蔑溢出鼻尖:“但依我看来,这三天里你也没闲着。”
他不以为然地扯扯嘴角,仰头将酒樽中的酒一饮而尽。
之后我们没有再说过话,整个晚上都是他与酒姬们开怀畅饮、喝的不亦乐乎,而我站在旁边尴尬地看着。虽然这种场景我在花岳楼已经见过很多,但毕竟他与少主有几分相像,仅凭这一点就足以令我浑身难受,只好扭过头去,望着窗外漆黑的湖面发呆。
我有些糊涂了,难道他费尽周折地把我约到这来,就是为了看他喝花 酒?
这个夜晚,注定会很漫长……
渐渐的,我的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席上的人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周围的莺歌燕舞在我的视野中越来越模糊,直至完全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