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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七、画舫载花花解语(1) 他是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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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谁?
他是谁?
自我从小卓的房间出来,迈出去的每一步都沉如灌铅,有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在我脑海中不停萦绕,一次又一次闪现……
“要不是小卓出了事,我还真想不到你居然背着我回到将军府。你想和锦上夜重温旧好我不管,只要别太招摇,我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反正这么多年也都这么过来了,但并不等于说我可以容你们胡作非为……”
“也多亏了小卓出事,我才有机会在你们毫无防备地状态下接近她。埋在我心里多年的疑惑,终于在今天解开了,没想到你们三个居然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既然你也知道这个秘密足以给小卓招来杀身之祸,锦上夜也必受牵连,那我可以帮你继续把这个秘密保守下去,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不得不承认,仅仅因为他那张和少主几分相似的脸,就让我情不自禁地对他另眼相看。明知他把我错当成了郡主,我却没有一再澄清,甚至没有主动询问他的背景、来历,乃至姓名。
或许,是我藏着一份私心吧。
更何况他口中所说的那个秘密,我虽并不知情,但仅凭“杀身之祸”这四个字,就令我不敢有丝毫的轻举妄动。
一阵风吹来,我打了个喷嚏,这才发现自己竟心不在焉地走到后院荷塘。
经过昨夜暴雨的洗礼,荷叶东倒西歪地铺在水面,反倒衬得荷花更加娇艳欲滴。而我无心赏荷,向水面粗粗掠过几眼便转身离开。才走出去几步,心底忽然有些异样,不由得回头又向水面投去一瞥。
荷塘中那个随着波浪微微荡漾的物体,好像是……
尸体!
寒意顿时像蛇蠕动着爬上我的脊背,但我随即意识到,自己绝不可以再次卷入命案中去了。当务之急就是赶快离开,甚至不能出现在案发现场。
远远地望见有人路过,我猫腰躲进了岸边的芦苇丛。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我低头一看,竟是几只散落地上的药瓶。
这东西好像刚刚在哪见过……
在我回想起来的瞬间,头顶当即“嗡”了一声。
当视线再次由近至远捕捉到水面上的那具尸体、以及不远处随着波纹起起伏伏的药箱时,我惊得像半截木头愣愣地戳在原地。又仿佛只在霎那间,凉气从后背一直冰冻到我的喉咙,我奋尽全力撑开嗓门,喊出颤抖的音符:
“快来人哪!有人落水了!”
等不及来人施救了,我不顾一切地冲进水里,踩着腐烂的淤泥,一步步极为艰难地接近尸体。
“坚持住,范先生!”我呼喊着:“你不能死!”
天知道将军府里有多少双眼睛见证过我胁迫你溜出房间,你要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眼看就要抓住他了,我脚下踩着的淤泥却倏忽一软,左腿陷了进去。越挣扎,我整个人陷得越深,武功内力在泥潭中完全无法施展,泥里仿佛有只怪物拽着我向着水底缓缓滑去。
很快水就淹没了胸口,我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手脚越来越不听使唤。就在我束手无策、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一股力量从手臂传来,逆着泥浆的走势将我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我正想自己尝试着在泥里站起来,忽然有个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别乱动,试着慢慢浮起来。”
虽然看不见他的样子,可他沉着的声音有种令人定心的力量。我尝试着依靠他的支撑挥动手脚,可这一用力令我整个人又陷了回去,只听他在身后嚷道:“别怕,我绝不会放手,你只要慢慢地挪回来就好,多慢都没关系!”
就这样,我被他从背后拖着,缓慢而又沉重地游回岸边。此时岸上已经人声鼎沸,四五个家丁赶紧上前帮忙,把我笨手笨脚地拽上岸。范先生的尸体也被打捞上来了,无声无息地躺在芦苇丛里。
我浑身是泥,双腿酥软,完全没力气站起来,只能抱膝坐在地上,望着老人已经没了血色的脸,心像栓了块石头沉落下去。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想起还未向救我的人道谢,回头一看,竟发现救我的人居然就是刚刚那个带着侍卫闯进小卓房间捉拿刺客的武将。
只见他身上的劲装已经被淤泥包裹得几乎看不出原先的颜色,大颗大颗的水珠从他硬朗的脸颊流下。
我正要开口道谢,他竟先单膝在我身旁蹲下,凑近我极为低沉地说道:“主子给郡主的口信,属下已经带到了!”
我一愣,什么口信?
还未问出口,远远的一个人影飞奔过来,拨开围观的人群,转眼已经跪在了我跟前。
待我看清来人,不由得又吃一惊,锦上夜竟以极为卑微的姿势,一言不发地,单膝跪在了我身旁。
此刻在他脸上,只写了两个字:心疼。
心疼,除了满满的心疼,根本无法再找出更适合的形容了。这样心疼得简直无以复加的表情,令我都看了都忍不住安慰他: “别担心,我没事。”
“报告将军,”旁边插入了侍卫的禀告声:“经查死者是来府里出诊的范大夫!”
他望着我的眼眸微微一颤,几乎很难察觉,但迅速恢复了平静。
可就是这一颤,令我心底滋生出了强烈的不安,尽管他嘴上什么都没说,但花岳楼的火灾尚未了结,转眼我又被牵扯进了新的命案,恐怕我又令他失望了。
“范先生的确是来为我疗伤的,但我和他的死毫无关系!虽然我没有办法证实,但我发誓,我所说的句句都是实情……”我不想坐以待毙,正打算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出来,突然这个声音从一旁插了进来:
“我可以作证!”
说话的竟又是救我的那个男人,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在下之前自远处经过,正巧看见范先生滑了一跤,药箱掉进了水里,他老人家独自打捞药箱时又不慎失足落水。只可惜当时在下相隔甚远,待赶来施救时已为时已晚,先生已驾鹤西归了。”
锦上夜沉住气听完事情的经过,眸中闪烁着复杂的颜色,似乎传递着某种信息,很隐晦,我尚未悟透,他已经站起身,与武将极为客气地寒暄起来,彼此称呼着“锦上兄”、“凌可兄”,似乎两人极为熟稔。
官场上的事情远不是我能明白的,仅凭那人一番漏洞百出的说辞,锦上夜竟硬是将此事化小、小事化无。他自己已身居高位,却还要给对方留足面子,可见那个叫做“云凌可”的武将,身份、地位也都非同小可。
但如果不是我也曾进过那片荷塘,我不会有切身的体会,失足只会让人泥潭深陷,而不是直接溺水。所以范先生绝非溺水而死,唯一的可能先被人在岸上杀死,然后扔进荷塘,造成溺水的假象。
所以,他的死绝不是个意外。
我必须警告锦上夜!
然而要见他一面,却是出乎意料的难。听府里几个爱嚼舌根的下人说,官府本就因锦上夜包庇花岳楼纵火嫌犯而处处与他为难,如今又在府上发生了命案,锦上夜按下不查,可谓正中官府下怀,正联合了几位大臣在朝廷上参他一本呢。
再加上小卓命悬一线,锦上夜白日除了应付朝堂上错综复杂的斗争之外,还四处求访名医,晚上归府时已是深夜,天不亮便又出门。所以我无法就范先生的事当面提醒他小心,只能写了帖子送进他的房间,字里行间行文隐晦,不知道他读懂了没有。
我还听说一件事,后院的荷塘一夜之间被人填平。
是锦上夜下的命令。
此外,我门口的警卫也被撤去,我的活动区域扩大到了屋外一整片梅树林。为了感谢他的这份苦心,我特意选在梅树林中央摆酒,还大费周章地在树上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灯一亮,为整片树林披上晚霞般的红晕,美得像幻境一样。
席上七八道菜肴不求多只求精,都是将军府大厨的拿手好菜。不过我知道,他一喝起酒来,菜是基本不碰的。
只可惜,直到灯笼里的蜡烛一只接一只烧尽,他都没有来。
第二日,我依旧摆酒,也依旧没有等到他。
第三日,我没有再给厨子添麻烦,也没有再去树林里等他。
待到日头西落、夜幕降临,本应已被黑暗笼罩的树林却由内向外透出了红晕。
当我循着灯光赶到时,夜雾已浓,氛氲弥漫间,一个挺拔的身影若隐若现,朦胧的红光柔柔地将他包围,化为一圈圈旖旎的光晕,然后慢慢地向四处荡漾开去。
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点灯,火光跳跃着映在他微微蹙着的眉宇,照亮一张年轻而俊朗的脸,唇角有一抹微笑,有点寂寥,有点落寞,仿佛这世界只有他孤单一个人,而他苦苦等候的女子,没有来。
我在灯光与暗夜的分界线停下脚步,站在树影里默不出声。突然间我觉得自己不该打搅他。他活在光明里,而我,属于黑暗。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出来?”锦上夜转过身,吹灭手里的火折子,望着我的目光温柔得令人简直不忍拒绝。
我迎向他走去,见他的衣衫已经被夜雾打湿,想必应该已经来了好一会了,衣服上隐隐约约还有些暗红色的斑点,看上去像是血迹。
我微微一惊:“你受伤了?”
他这才留意到自己身上的血迹,神情隐约露出异样:“一定是今天抓贼时不小心溅到了贼人的血。”说着他抬手在血迹上一抹,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只是刚才来的时候太心急,没来得及换件衣服就过来了,让你见笑了。”
听他语气起伏但气息平稳,身体应该毫发无伤,我的心稍稍平静了一些,随口揶揄他道:“能脏的了你堂堂御林军副统领的衣服,恐怕对方也绝非什么普通人吧。”
“不过是些市井小贼罢了,”他自负地笑了笑:“不足挂齿。”
目光在与我相交的一霎,他忽然想起我在他这位高手眼中大概也不过是个“市井小贼”罢了,恍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笑容僵在唇边。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我却不以为然,岔开话题:“是不是等了很久?”
“恩,很久!”他松了口气,回答得倒是实在。
“为什么不找人通知我?”我有些气他。
“前天我自宫里回来便直接赶去范先生家中帮忙料理后事,之后又赶去寻访名医,直至深夜才返回府中,这才知道错过了你的邀请,本想去和你解释一声,但见你房里已经息了灯;范先生的尸体泡过水,不能久停,急需入土为安,所以昨日我也没能赶回来,直到今天才找到机会向你道歉。我知道,与其空口无凭,不如……”
他忽然敛去表情,向我郑重其事地说:“罚我自己也尝尝等待的滋味!”
我的心被重重撞了一下,郁郁葱葱的树枝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我努力了很久才令自己平复下来,觉得前两日积郁在心底的失望与埋怨仿佛都被风吹走了。
人生第一次,我有点羡慕传说中那位和我相貌相像的郡主起来了。
借此机会正好问他:“可以跟我讲讲以前的事情吗?”
就这样,几段往事,借着晚风朗月、林间一壶酒,被珍藏着它的人从心底一一拆封。
“你本是戍边大将冷千秋的女儿,姓冷,名寒香。这座将军府便是冷将军留下的故居,祠堂里供奉的也都是冷家的先祖。只是你很少在这里居住,因为在你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过世了,你便被姑母、也就是冷昭仪接进了皇宫抚养,后来更被皇上御封为‘义阳郡主’。我与小卓自幼便陪在你身边,她文我武,都是冷将军亲自挑选出来的人选。我们三个都是孤儿,从小就相依为命,几乎从未分开过……”
他在描述这段儿时的时光时,淡淡的笑始终挂在脸上,我猜他一定很珍视这段回忆,所以连酒也喝得潇洒畅快,不一会便喝光了一坛花雕。
我又请人送来一坛新酒,边斟满酒杯边问他:“那后来呢,你为什么会离开?”
他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仿佛触及了心底一直不愿触碰的伤。
“因为后宫不允许除皇上以外的成年男子居住,所以及冠之后,我便被赶出了宫。本来你拜托八贤王收留我,得以跟在他身边效力,年纪轻轻便予以重任,前途不可限量,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再加上年轻气盛,竟完全不顾八贤王的苦心栽培,学人离家出走、闯荡江湖去了。”
怪不得我曾听少主称呼他为“夜少侠”,还见他用过“磷粉”这种江湖术士才会用的旁门左道,原来他真的曾经有过一段流浪的经历。我用手背托着下巴听得入迷,不知不觉间几杯酒下了肚,晕晕乎乎地问他:“那么你又是怎么做上‘御林军副统领’的呢?”
“我本想在江湖上闯出点名堂再回来见你,可直到被八贤王派来的人找到,我才知道你以休养为名出宫,之后便杳无音信。我四处打听你的下落,却一无所获,纵然这几年我在江湖上积攒了点人脉,但必要时仍需借助官府的力量,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参加朝廷举办的武试,一路过关斩将,侥幸拔得头筹,再加上八贤王提点,官阶扶摇直上,最终竟坐上了‘御林军副统领’的位置。但我自己知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我本以为他会说些建功立业、报效朝廷之类的豪言壮语,可没想到他竟如此坦诚,惊讶过后,感动汹涌而来。究竟一个人可以用情至深到什么地步呢?
不知多少酒入愁肠之后,他终于不胜酒力趴在桌边睡去。我轻轻推了推他,凑近他耳边低语道:“究竟你和小卓藏了什么秘密,以至于会惹来杀身之祸?”
他醉眼惺忪地呢喃着些字句,很难辨认,之后便倚着手臂沉沉睡去。我叹了口气,从肩上接下披风披在他的身上,举目望去,眼前已是灯火阑珊,树林中促织鸣唱,显得夜更加空旷了。
我也有些微醺,于是站起身来,沿着林间小径随意走走。
远处几声夜更划破了长空,细数一下,已是子时了。
我暗暗下定决心,掉转方向朝着将军府大门走去。
袖子里紧紧握着从锦上夜身上偷来的通行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