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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六、小窗弦断尘筝绝(3) 我挟持了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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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挟持了来为我换药的大夫,打晕了他随身的药童,换上了药童的衣服和帽子,溜出了房间。
“姑娘,姑娘,你这是要带老夫去哪里?”大夫加快脚步追上前,满脸怯意地问我。
我正要回答,视线瞥到远处浩浩荡荡走近的一大队人,赶忙捂着老人的嘴,拖着他躲进了游廊旁边的花丛之中。
队伍洋洋洒洒地拖了很长,前方锦衣侍卫开路,其间华服侍从随行,真可谓气派非凡,奢华的有些过分。但凡旁边有人路过,无不噤声,很是识趣地行礼避让,却并不单单是因为这座府邸的主人,也走在人群之中。
看样子锦上夜刚下朝,朝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三品官员的靛蓝云袍衬得他格外俊朗,用“气宇轩昂”这四个字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可即便如此,他也似乎不过是个陪衬,毕恭毕敬地跟在队伍当中,他心情很不好,却不得不陪着笑,无论在气势上还是在光芒上都明显输了别人一重。
我不禁好奇,究竟是谁能比锦上夜还更有来头?
由此,人群中那个令让锦上夜亦步亦趋、却又一步也不敢超越的年轻人,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
和一大群前簇后拥、锦衣华服的随从相比,被人众星捧月般围在正中的他穿得反而特别随意,竹叶织翠的天蚕丝锦,外罩透明嫩绿羽纱,举手投足间莹绕着一种清爽的气息、一种绝色的灵韵,美得可以毁灭一切,又柔溺得仿佛只是清风,若即若离,挥散不去。
一群人的重心全放在这个男人身上,可他自己却好像全然不在乎似的,心不在焉地听着锦上夜说着什么,目光在花丛中游移,正好与我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我浑身猛然一颤,生怕他会以为遇到了刺客而失声尖叫,或者至少告诉锦上夜有人躲在暗处鬼鬼祟祟。可他却毫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只是藏在额发下的眼睛作弄似的冲我一眨,唇角似有似无地翘起,就这样一笑而过。
渐渐的,队伍在游廊的尽头消失,而我望着队伍离去的方向,久久无法回神。
“姑娘,求你行行好,放了我吧!”老人的求饶声牵回了我的思绪。
“现在就跟我去见一个人!”我板起脸来吓唬他道:“想不想活命,就看你自己怎么做了。”
这一路我走的迷迷糊糊,浑身上下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年轻人的容貌不断在我眼前浮现,与我脑海中的另一个人几乎重合在了一起。
天底下怎么会有人如此相像……
怎么可能呢……
是我眼花了吗……
还是……
沿着游廊一直走,拐过两个弯,便是小卓的住处了。然而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令我吃了一惊,思绪回到了眼前。
奇怪,他们怎么也来了这里?
驻守在小卓房外的人群正是刚才我在游廊里遇见过的仪仗队伍,唯独不见锦上夜与那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
我就这样挟持着大夫躲在墙角,等了足有半个时辰,才等到锦上夜出门,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确定屋内只留下寥寥几个婢女打点照料,我上前叩响屋门:“奉将军吩咐,小的带这位……这位……”
话到这里忽然卡住了。
幸好这时老者适时地接话道:“老夫姓范。”
“对,范先生,”我慌张地把话说完,“小的奉将军吩咐带这位范先生前来为小卓姑娘诊断。”
没受到过多质疑,我与范先生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我曾被小卓骗进来过她的房间一次,只不过那时是深夜,周围什么都看不见。如今得以见其真面目,和我想象的全然不同,这里与其说是一间姑娘的香闺,还不如说是一座文人的书斋。画笺书卷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书架之上,笔墨纸砚更是一应俱全,清幽朴素,无不透出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唯一能看出这屋子的主人是女子的地方,便是摆于窗前的那只古筝,许久未碰,已经落上了薄薄一层尘土。
屏风后面的床榻上,有个人无声无息地躺着,仿佛已经死去了一般。
范大夫疾步上前进行诊断,我的目光则不由自主地被四周墙壁悬挂的画像吸引了过去。画上的美人或坐或立、或笑或颦,或举目远眺,或颔首凝思,洋洋洒洒几十幅,竟都是同一个人。
越端详,越觉得这画上的女子面熟,转念之间,我的脑袋开始嗡嗡作响,四周的画像仿佛活了起来,开始绕着我一圈圈旋转。
画上的人,是我?
不对,不是我,应该是传说中那位和我相貌极为相似的郡主。
“念珊”,“念珊”,一幅幅画卷下方如出一辙的落款,楷书的、行书的、印刻的,惆然从四面八方飞来,在我眼前乱舞……
念珊,原来这就是小卓的芳名。
而这满屋的画像均出自一人之手,卓念珊!
胸口仿佛被千斤重的石头压着,压得我喘不过起来。我忽然明白小卓不分青红皂白就与我做对的原因了。
正因为对郡主情深义重,才不允许任何人来顶替她。
“患者身受重创,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范先生的叹息从屏风后传来:“可就算要了老夫这条命,恐怕也无力回天……”
我正要上前,却被范先生阻止:“姑娘别过来!”
“怎么了?”我问他。
“患者身上多处烧伤,只能除去衣物以纱布包扎,所以姑娘不方便过来。”
“有何不方便?”我没明白,同是女人,为何需要避嫌,若非要避,也该是范大夫规避才对。
“说不方便就是不方便,难道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耳畔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惊悸之余循声望去,发现离我不过一个手臂距离的地方,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正透过书架的空当,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惊得往后闪躲。眸子的主人从书架后现身,一个箭步上前,竟伸手将我的帽子摘了下来。
藏在帽子里的长发齐刷刷滑落下来,荡在我腰间轻轻摇晃着。
“是你?!”
异口同声的两个字,伴随着两人震惊的表情,在视线交叉的一刹那,都像冰一样僵在了脸上。
认出他的那一刻,我有些失望,也有些安心。
我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在游廊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
只不过方才惊鸿一瞥,让我以为光天化日之下在将军府看到了少主。现在近距离看他,原来不过几分相像罢了。
而他却迟迟未从惊愕中回神过来,眸光流转如翦翦秋水,一眨不眨地锁着我的身影。
“你,怎么会……”他愕然碰了几下嘴唇,似是想说些什么,却无从开口,随后就被闯进来的侍卫们打断。
“有刺客!保护殿下!”
侍卫们喧嚷着将他一层层包围起来,领头一个身穿酒红色劲装的武将正要下令捉拿刺客,犀利的目光在我脸上滑过,脸色刷地变了。
大难临头,我心里最先想着的居然是如果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我该怎么向锦上夜解释?
恐怕,我又要让他失望了。
“都给我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没想到那年轻人反应比我还要强烈,傲慢的表情加上威仪的神态倒真是和少主如出一辙。只听他掷地有声地令道:“顺便把这屋里的其他人都带出去,出去后给我牢牢记住,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有人胆敢对外透露半个字,休怪我手下无情!”
侍卫们顿时噤若寒蝉:“遵命!”
屋内立刻恢复了平静,从他身上飘来的淡淡清香萦绕在两人之间。
这香气闻起来很特别。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不通知我一声?”他转而问我,话语中并无半分喜悦。
“你认错人了!”我向他坦白道:“我们之前应该从未见过!”
“我认错人了?”他抬起眼,神情古怪地盯着我,忽然,“啪”的一声把手中的帽子重重地扔给我:“你以为自己女扮男装,我就认不出你来了吗,以为这样就可以永远留在将军府了吗?”
或许因为他板起脸来的样子和少主实在太像了,我的气势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低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说:“我不会永远待在这里,我应该很快就会离开。”
“离开?你要去哪?”他反倒急了,生怕我会消失似的死死盯着我,流光盈盈的眸子仿佛咒语般令我脸颊发热,浑身都好像动弹不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这句:
“自然是去我应该去的地方去。”
他显然是误会了我的意思,微微松了口气。眸光流动处,似乎有些令人看不懂的情绪流过:“既然你还记得你我的约定,那我也不强人所难了。毕竟你我做不成夫妻,但往日情谊仍在,你愿意的话就在将军府小住几日,但时间一到,我会亲自派人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