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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六、小窗弦断尘筝绝(2) 一回到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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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将军府,就觉得气氛不对。
天色已晚,以往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沉静的将军府今晚却灯火通明,下人们跑进跑出,其间还穿插着几位身背药箱的大夫,现场一片嘈杂。
锦上夜把我送回房间,反复叮嘱我道:“不许迈出这个房门,更不许离开将军府,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说罢,便神色紧张地告辞了。
门前的梅花树被风吹得枝桠乱晃,乌云低低地压下来,看样子是要变天了。风中夹杂着喧哗声,似乎是从西面传来的,我心底忽然一阵没缘由的不安,当即跑出门,在游廊拐角处追上了锦上夜。
我拦在他面前,急切地求证道:“出了什么事?”
明明心火都烧到眉毛,可他还是硬对我做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只是拿我当做任性的孩子,低声埋怨着:“刚刚才说过不许你出门的,怎么这么不听话”
我正要追问,此时恰巧有个大夫打扮的人路过,边小跑边焦急地向身后的药童吩咐道:“赶快把吊命的汤药准备好,动作慢了,一条人命可能就没了!”
我没缘由地一阵心悸:“是不是小卓……”
锦上夜背后的乌云忽然裂开,像剑撕破黑布,闪电从天而降。轰雷随后炸开,仿佛要把大地劈开似的。
一种源自记忆深处的恐惧让我顿时手脚发软,倏地蹲在了地上。
锦上夜随我蹲下,对我悲伤地说着什么。
他很难过,难过得令我这个旁人仿佛也能感觉到他心底的痛苦。
雷声压过了他的声音,我虽听不清楚,可从他的口型,也能猜到一二。
冰凉感沿着铺洒在地的裙角传来,衣衫半湿方知晓,一场大雨就这样不期而至。
……
像是在为逝者祭奠,雨一夜未停。时不时伴着电闪雷鸣,窗外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投进屋里,风从窗缝挤了进来,鬼神一样的嚎叫着,将书桌上的白纸一张张吹起,像极了地狱的光景。
我躲在床角瑟瑟发抖,想下床去关紧窗户,脚尖还没落地,又被一道轰雷给吓了回来。
我只好把头蒙在被子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许这么窝囊。杀戮、流血、酷刑,身为杀手的我从小什么没见过,而外面不过是场雷雨,算的了什么?
可为什么我还是怕成这样?恐惧从身体每一处袭来,如同洪水猛兽般将我吞噬、撕裂……
……
“逸殿下,你去哪里”
“滚开,别跟着我!”
……
还是那场折磨了我十年的噩梦,我和逸在狂风暴雨中追逐着、争吵着,当空一个闪电打下来,我惊得扑进逸怀里,我还记得他歇斯底里地嘶喊着“你走开,你们都是坏人!我恨你们!我恨你!”,然后就把我推了出去。
我跌进池塘,水随即没过了我的头顶。
而这并不是噩梦的终结,才仅仅是个开始……
……
我一夜未眠,见天色微微泛亮,便又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雨从天空掉下来,洗刷着我身体的每一分肌肤,即便是在盛夏,这种从头到脚的寒意也令人忍不住发抖。我独自来到花园西侧的厢房外,望着不远处的屋檐下人影进进出出,偶尔锦上夜会夹杂在其中一闪而过,我竟忘了冷。
期间不断有人跑过来劝我回去,我知道,他们都是锦上夜派来的说客。可我不肯走,也不肯撑伞,说客拗不过我,只好把伞留下。雨伞就这样一把接一把地在我脚边开花。
透过雨帘,我努力地辨认着人们的表情,有人焦虑,有人无奈,有人叹息,唯独没有我所盼望的欣喜。
直到,我头顶的雨被撑着的伞遮去。
这次,撑伞的人是锦上夜自己。
不过一夜未见,他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我正要开口,他反倒先问我:“究竟怎样你才肯回去?”
我问他:“小卓怎么样了?”
他撑着伞微微颔首,我适才惊讶地发现,他的眼角濡湿,隐约泛着红。
顿时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战神般神勇刚毅的锦上夜,竟刚刚流过泪……
由此我意识到,锦上夜与小卓之间的感情,远比我想象的要深。
“事已至此,我们做什么都只是徒劳……”他的声音沙哑,又被雨声淹没了一半去:“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祈祷奇迹的出现……”
可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努力回想着自己在坠楼之前发生了什么,我记得小卓拼尽全力将我推出窗外,除此以外,就只剩记忆中的一片火光。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由得扯住锦上夜的衣襟问他:“小卓怎么就垂危了呢?”
“她所在的房间发生了爆炸,被着火的横梁掉下来打到脊梁,没当场殒命,已经算她命大了。再撑着被人送回将军府,恐怕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气数……”
再之后的事情,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只觉得说话的人虽近在咫尺,声音却好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的,飘飘渺渺,我怎么也抓不住要领……
世上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忽然,一个疯狂的念头从我心底钻出来,我歇斯底里地凑近他耳畔,生怕他会错过我说的每一个字:“我在瀑音卫的时候,曾经受过很多伤,但每次都能死里逃生,是因为吃了瀑音卫秘制的‘还魂丹’,如果我回去瀑音卫把还魂丹偷出来给小卓服下,或许可以保住她的性命……
“瀑音卫?”锦上夜重复着这三个字,脸色渐渐阴沉:“原来你们自称‘瀑音卫’!”
我惊得咬住唇。
怎么这么蠢,我竟然暴露了瀑音卫,还是当着奉命稽查此案的锦上夜面前!
可为时已晚,从他一寸寸冰冷下去的表情就能看出来,这次我真的铸成大错了。
“为什么要对小卓动手,难道她也是你们目标?”
我竭力否认着:“不,不是的!”
“小卓不是官场上的人,与瀑音卫也毫无瓜葛,如果一定要除掉我们当中的一个,冲着我来好了,为什么要动她?”
我顿时尝到了有口难辩的苦涩:“我没有放火,也没有伤害她!”
他的神色黯淡下来,仿佛方才的强硬不过是他强撑起的坚强,雨滴打着纸伞轰隆作响,他落寞地问我:“你知道小卓昏迷中一直反复说着什么吗?”
我想起失火前小卓曾说她不仅不会帮我,还会添油加醋,把所有的怀疑和指责都引到我身上,心底的酸楚化泪而出:“你不能相信她。”
“小卓在昏迷之中一直重复着四个字——郡主,快走。”他的声音痛得像在滴血,大雨忽然从头浇到了脚,将两个人彻彻底底地浇透,原来是他扔掉手里的伞,任由自己与我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大雨中。
他仰起头,雨珠狠狠地打在脸颊,悲沧的低吼,仿佛在和上苍对话:“种种证据表明你与花岳楼的大火脱不开关系,任我再怎么视若不见,也终究无法对抗自己的良知。可当我得知小卓宁可舍弃性命也要保护你,我又犹豫了。若你真要加害她,她又怎么会宁愿葬身火海也要换你平安脱身。所以即使我不相信自己的直觉,我也不会不相信她。”
我呆住了。
“只是从头到尾,该惩罚的人都只有我一个。是我心生贪念,甚至鬼迷了心窍,这才招惹了祸端。有什么责罚就冲着我来好了,为什么要去惩罚一个无辜的人”
看着他自责,甚至自虐,我的心仿佛被撕扯着,分不清楚眼中模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于是弯腰拾起伞来为他遮去大雨。
“小卓曾不止一次的警告过你,我会害你,那么你也相信她所说的吗?”我揪着一颗心问他,又怕听到他的回答。
雨打纸伞噼啪噼啪地响在伞下,他凝望着我,眼中倒映着我的身影,仿佛望尽了他半生的时光。
忽然,他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拥进怀里。
“你会害我吗?”他低低地问,又像低低的哀求。
我想推开他,但他手臂坚定得仿佛要将我揉进身体,于是决定放弃。我扪心自问会不会,然后义无反顾地答复他:
“不会!”
其实在今天以前,我从未放弃过刺杀他的想法。因为我知道只有杀了他,我才有了回瀑音卫的筹码,只待我拿到九九八十一剂解药,解了百日藤之毒,便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动手了。对于小卓,我也并非毫无杀心,既然她一早看穿了我留在锦上夜身边的真实目的,我便不会任由她破坏我的计划,只是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动手罢了。
然而从今天开始,我愿意放弃一切计划。
电光绵延于乌云之中,轰隆隆的雷在云层中滚动,千丝万线的雨仿佛银针刺向地面,仿佛想要沥尽世上一切不平之事。
小小的纸伞盛开在天地间,独自承受着大雨磨砺,默默守护着伞下相拥的两个人,两颗同样破碎的心。
……
此后几日我都未能再听到小卓的消息,锦上夜也未在我面前现身,只是每日遣了不同的人来为我送药。尽管我一再向送药的人问询,可无论是谁都三缄其口,支支吾吾地就是不肯交待。
越是这样,我越是感到情况不妙,恐怕留给我返回瀑音卫偷还魂丹的时间不多了。
可偏偏越是生死关头,就越事与愿违。
我被锦上夜禁足,一左一右两位跨刀侍卫日夜驻守在我的房间外面,对我说着千篇一律的辞令:“官兵就埋伏在将军府外,只等姑娘现身,便可实施抓捕。因此将军有令,为保姑娘安全,还请姑娘留步,切莫离开房间。”
然而越是与外界隔离,我心里越是焦急,我想知道小卓怎么样了,我想见她最后一面。
终于,在离九九八十一天到期还有不过短短一个月的这天,我又做出了一件令锦上夜意想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