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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回忆·梦魇·浮生琴 黑暗里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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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了,萧祈墨艰难地撑起身体下了床,几天前的一次高烧让他在昏昏沉沉中又进了一次急救室,所幸此刻状况已经稳定了下来。他站在窗子前,宽松的病号服罩在他清瘦的身体上,一年多以前他进来这里的时候,这病号服还没显得这么大。那时候,满城的银杏才刚刚泛黄,桂花的香气氤氲在秋天清爽的空气里,而他,刚过完自己11岁的生日,本应按照计划去欧洲参加一场重要的音乐会,却因为连日的低烧不退被送进了医院,而检查的结果让人扼腕:慢性白血病,情况并不乐观。
病房里暖气很足,但窗外已是一片萧索的景象,萧祈墨望着西风里摇摆着的小树,那随时都可能会被折断的小树,仿佛就是现在的自己。
似乎在很久之前,有谁跟他说过,在萧家,早慧的孩子大多难以善终,这就像一个诅咒一样。可是,也不尽然吧!太爷爷已近耄耋之年仍然神台清明,而爷爷年且花甲,也是身心康健,看着他们,年幼的萧祈墨并不相信所谓的宿命,直到这一刻,他想起了那句话,竟不自觉地就相信了。
就这样就要结束了吗?
萧湛卿推门进来,看见自己的孩子消瘦的背影,心头一紧,
“没时间了 ,再不下决定,就真的来不及了……”他的脑海里再次响起了这个声音。
“祈墨,”萧湛卿把带来的晚餐放在桌子上,走到儿子身旁,轻轻地转过他的肩膀,父子两四目相对,“今天怎么样,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
少年摇摇头,尽管脸色十分苍白,但他尽量带着笑容。
“没有,都很好,您别担心,”萧祈墨说着,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门口,“爸……妈妈,还是没有来吗?”
“嗯,你妈妈现在很辛苦,没办法过来,她也很想你,但是为了……”
“等弟弟出世了,妈妈才能过来看我对吗?”萧祈墨打断了父亲的话,继续问到。
“是,等弟弟出世了,你妈妈就可以来看你了,可以每天陪着你。等你弟弟出世了,你也会好起来的,我们一家人……”
“爸,让妈妈来看看我吧,如果妈妈身体不方便,就让我去看看她也可以。我没有时间了,即使有了弟弟,即使以后没有我也没有关系了,但我真的……真的很想再看看妈妈。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了……”少年说着,眼睛里已经含着泪,漆色的眸子亮晶晶的。自从知道妈妈怀孕的消息以来,近半年的时间里,她都没有再来过这里,连电话都不多,还是自己几次病情恶化住进重症监护室的时候,才跟妈妈有过几次通话。十二岁的孩子,神经敏感而脆弱,
“祈墨!”,突然严厉起来的语气,因为萧湛卿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一时有些语塞。他心疼儿子,他知道他心里的绝望,可他没有办法答应他的请求,他想救他的命,为此他甚至要做一些不那么光明磊落的事情,他无法向儿子说明,他太小了,即使他是个早慧的孩子,但总有些事情,不是他一个孩子可以理解的。萧湛卿想着,目光再次柔和下来,他弯下身子,看着萧祈墨干净的眸子,道:
“孩子,你千万不能这样想。你妈妈她又何尝不想你,可她年纪大了,怀着你弟弟,现在不方便来医院看你。你要相信,我和你妈妈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你。你别忘了,你是萧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孩子,是最有希望箫瑟未来继承人的孩子,你身上肩负的是整个萧家的期望,所以没有人会放弃你的,你明白吗?”
少年望着自己的父亲,眸子里的情绪变得复杂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自己的父亲,只能沉默,半晌,他才开口,说:
“我困了,爸,我想睡一会儿……”
萧祈墨挣脱开父亲的手,自己回到床上,拉上被子把自己完全裹进去,萧湛卿看着他这个样子,知道多说无益,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便出去了。萧祈墨听到关门的声音,还有关门之后他打电话的声音,他记得父亲的那句:
“别等了,就这几天吧,尽快准备一下……”
萧祈墨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他闭上眼睛,尽量不去想父亲刚才的话,这一天依旧和过去的很多天一样,从一睁开眼起就是吃药,常规检查,然后漫长的时光用来输液,冰凉的药水进入身体里,有时候会很难受,但他总是忍着不说,此时此刻,他确是困了,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并不安稳,黑暗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哭声有些有气无力的感觉,也有人在笑,愉快地说话,很熟悉的声线,但他看不见这些人在哪里,只是嘈杂的声音,这些声音渐渐地变弱,黑暗里出现了一束光,一个男孩抱着自己的膝盖孤独地坐在光圈里,他的面前是一把被摔坏了的古琴,琴生上刻着“浮生”二字,萧祈墨走过去,他叫他,男孩抬起头,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庞,那是年幼的萧煜白,他的眼眸里带着惶惑的目光,两人四目相对,许久,男孩笑了,笑容温暖而美好,而男孩的身体也随着这个笑容渐渐地变得透明,最后完全的消失在了那道光里,只留下那把琴,萧祈墨在伸出手想要去抓住他的那一瞬间醒了。
萧祈墨坐起身来,身上的睡衣已被汗水浸湿,他看了眼时间,刚刚凌晨两点,窗外夜色正浓。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萧祈墨开始回忆刚才的梦境。少时的自己,嘈杂声音里婴儿的啼哭,在黑暗里独坐的萧煜白,他为什么融进光芒里,还有那把摔坏了的琴……等等,那把古琴……萧祈墨忽然想起来,那把琴正是自己当初在老家摔坏的那把琴,可是他不记得那把琴上刻有“浮生”二字,如果那把琴就是大家所说的浮生琴……
萧祈墨握着水杯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起来。
浮生琴,传说中萧氏家族的至宝,据长辈们所言,这琴已有千余年的历史,但因材质特别,所以即使已经到现在为止,仍然保持着空灵美妙的音色,琴声起时,可令听者心绪平静,有极好的安神之效。而更重要的是,萧家所有祖传的曲谱,唯有浮生琴可以完好地演奏出来,而驾驭浮生琴需要极高的音乐天赋和造诣,因此从很久以前,浮生琴便成为萧家当家人的专属,新老族长进行交接的时候,都会请出浮生琴。然而最近的一次交接仪典是在46年前,由太爷爷主持,将家族传承之责交到爷爷手中,而到了父亲这辈人里,除了萧湛卿以外,其他的人天赋及领悟力皆不算出众,可偏偏萧湛卿年幼时因为一次意外的车祸,听力受到损伤无法恢复,最终失去了继承家业的资格。因此,萧祈墨出生以来,未曾参加过这样的仪典。每年末家族祭祖时,虽然也会请出浮生琴,但爷爷也都是隔着纱帐演奏,萧祈墨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只是听长辈们说,浮生琴上有“浮生”二字的刻印,但具体的就不是那么清楚了。当初,自己摔坏的那把琴上,应该是没有这样的印迹的,况且,浮生琴理应保管在爷爷那里,又怎么会出现在太爷爷手上,还让年幼的煜白做练习的琴用……所以,煜白究竟是什么来历呢?父亲说,他们是亲兄弟,但他们不一样,究竟哪里不一样?那个哭声虚弱的婴儿,还有消失风华的煜白,他们之间是什么关联呢?
萧祈墨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起床头的手机,拨出一个号码,电话里传来李觞睡意正浓的声音:
“萧大少爷,您半夜打电话,是有什么要命的事情吗?”
“李觞,我问你,为什么你以前总是说煜白是怪物,煜白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萧祈墨的问题让李觞打了个激灵,他望了眼身边熟睡的妻子,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书房里,锁上门。
“你怎么会忽然想到问这个?”
“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关于煜白的。”
“萧祈墨,你大半夜打这样一个电话,究竟有什么目的?难道说,你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了?”
“你不用问这么多,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可以了。”
“萧祈墨,你想要从我手里获得这么重要的消息,总要让我确定你到底是敌军还是盟友吧?你应该知道的,我素来还是很拥护你的,如果你想要从萧煜白手里拿回箫瑟的继承权,我可以考虑帮你,或者,你来帮我。”
“所以……煜白的身世,到底有什么蹊跷?为什么你可以心甘情愿地拥护我,却对煜白充满算计?”
“萧祈墨,你是嫡子,也是同辈里天赋和才华都最为出众的,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可萧煜白,他不过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怪物而已,古怪的天赋,和古怪的性格,拥护他,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连你的父母都不愿意看到他继承萧瑟,这不是很奇怪吗?”
“什么叫做被制造出来的怪物?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故弄玄虚算什么意思?”萧祈墨对于李觞的这个形容,感到十分的愤怒,而李觞听出了萧祈墨的愤怒,却只是一声轻笑。
“萧祈墨,先明确你自己的立场再跟我来谈这些吧!我的野心,你知道的!不过我提醒你,萧煜白的身世是个阴谋,是人性血淋淋的博弈,你考虑好自己承不承受得起?”
电话被挂断,萧祈墨有些反应不过来,“被制造出来的怪物”、“人性血淋淋的博弈”这些字眼如芒刺扎入心脏,他知道自己所在的家族里有十分繁复的利益关系,他也曾经走进过这个利益链的核心,但最终不堪重负,而如今代替他走进那个地方的,是萧煜白。他生在萧家,究竟促成了一个什么样的阴谋……
萧祈墨感到头疼欲裂,他拉开房门,走到辰烨的房间,小小的男孩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睡得十分香甜。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个孩子还是幸福的,未来呢?他将要面对什么样的人生呢?
夜色浓重,星月也陷入沉寂,这个城市另一隅,萧煜白也在沉沉地睡着,他并不喜欢梦境,因为梦境永远是不安的,和醒来时候的世界一样,对他没有什么善意。因此,所有无梦的夜晚,对他而言都是值得感激的。
阳光刺破云层,整个城市还在睡眼惺忪的状态里没有完全醒来。萧煜白坐在车子里,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是短信。萧煜白点开,发件人是姚谦,短信内容简单地只有一句话:“有人在调查你的身世,小心点”。
手机屏幕还未暗下来的时候,坐在副驾的顾诚电话响了起来,萧煜白听他匆匆地接完电话,回过头对自己说:“你哥出事了!”